訊息傳開的午後,聽濤軒迎來了兩位小客人。
在徐公公和幾名宮人的陪同下,年幼的太子殿下,牽著一個比他更小、約莫五六歲、瘦骨嶙峋、眼神怯生生的小男孩,走進了聽濤軒外間。
太子已經換下了那日驚險時穿的便服,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小龍袍,頭戴翼善冠,雖然努力板著小臉,想做出威嚴穩重的樣子,但大眼睛裡仍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驚悸。他緊緊牽著那個小男孩的手,彷彿這樣能給自己帶來勇氣。
徐公公上前,對正在外間與柳先生商議事情的昭信郡王行禮,又對聞訊從內室出來的周晚晴(沈婉兒仍需靜臥)道:“周姑娘,太子殿下聽聞沈姑娘和胡姑娘重傷,心中惦念,定要來探望。這位小公子…是那日西郊山林中,被胡姑娘所救的那個孤兒。太子殿下在宮中聽聞此事,特意請求陛下,將這孤兒接入宮中暫住,今日也一併帶來,說是…說是想看看救他的仙女姐姐。”
周晚晴看著太子和那孤兒,心中一軟。她蹲下身,平視著太子,柔聲道:“太子殿下有心了。三師姐和小師妹傷勢已穩定,正在休息。殿下身份尊貴,此地雜亂,恐有不便…”
太子搖搖頭,小聲道:“周姐姐,孤…我不怕。沈姐姐和胡姐姐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還有雷統領,還有好多侍衛叔叔…”他眼圈一紅,“我就想看看她們,跟她們說聲謝謝…還有,把這個送給胡姐姐。”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錦囊,遞過來:“這裡麵是‘安神香’,母後說點了能睡得好,傷口好得快。給胡姐姐用。”
周晚晴接過還帶著孩子體溫的錦囊,心中感動,溫聲道:“殿下厚意,晚晴代三師姐和小師妹謝過了。她們若知道殿下親自來探望,定會十分欣慰。”
她又看向那個瘦小的孤兒。孩子衣衫襤褸,雖然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服,但麵色蠟黃,眼神躲閃,緊緊依偎在太子身邊,小手死死抓著太子的衣角。
“你叫什麼名字?”周晚晴輕聲問。
孩子怯怯地搖頭,不說話。
太子替他答道:“他嚇壞了,不會說話了。宮裡太醫看了,說可能是受了太大驚嚇,暫時失語。父皇準他暫時跟我住在一起。”
周晚晴心中歎息,想起那日山林中慘狀,對這孩子更是憐惜。她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彆怕,在這裡很安全。救你的胡姐姐也會好起來的。”
孩子似乎聽懂了,抬起頭,看了周晚晴一眼,又迅速低下頭,但抓著太子衣角的手稍微鬆了些。
這時,內室傳來沈婉兒虛弱卻溫和的聲音:“是太子殿下嗎?請進來吧。”
周晚晴連忙引著太子和孤兒進入內室。
沈婉兒半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比前兩日好了許多。胡馨兒也醒了,正由丫鬟喂著清淡的米粥,看到太子進來,蒼白的臉上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
太子走到沈婉兒榻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沈姐姐,你…你身體好些了嗎?”
沈婉兒微笑道:“謝殿下關心,已好多了。殿下親來探望,婉兒愧不敢當。”
太子又走到胡馨兒榻邊,看著胡馨兒纏滿繃帶的胸口和虛弱的樣子,小嘴一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胡姐姐…你疼不疼?都怪我…”
胡馨兒費力地搖搖頭,聲音細弱:“不…不怪殿下…殿下冇事…就好…”她看到太子身後的孤兒,眼睛微微睜大,似乎認出了他。
那孤兒也看到了胡馨兒,呆滯的眼神波動了一下,忽然鬆開太子的手,慢慢走到胡馨兒榻邊,伸出臟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去碰胡馨兒露在被子外、同樣纏著繃帶的手指。
胡馨兒冇有躲,反而輕輕反握住了孩子冰涼的小手,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
這一幕,讓在場眾人無不心酸又感動。
太子從周晚晴手裡拿過錦囊,放到胡馨兒枕邊:“胡姐姐,這個給你,祝你早點好起來。”
胡馨兒點點頭,眼中泛起淚光。
沈婉兒看著太子,柔聲道:“殿下,經此一事,可知為君不易。日後當親賢臣,遠小人,勤政愛民,方不負今日為你犧牲的忠臣義士之熱血。”
太子似懂非懂,但鄭重地點點頭:“孤記住了。沈姐姐,周姐姐,胡姐姐,還有林姐姐、秦姐姐、宋姐姐、楊姐姐…你們都是大英雄,是忠臣。孤…我長大以後,一定要做個好皇帝,讓百姓安居樂業,不讓壞人欺負忠臣!”
童言稚語,卻擲地有聲。昭信郡王、柳先生、徐公公等人聞言,皆是動容。
探望的時間不宜過長,徐公公怕影響傷員休息,很快便帶著太子和孤兒告辭離去。
他們走後,聽濤軒內安靜下來。但太子和孤兒帶來的那份純真與牽掛,卻像一縷暖風,吹散了連日籠罩的陰霾與血腥。
周晚晴看著枕邊那個小小的錦囊,輕聲道:“三師姐,馨兒,你們說…大師姐和五師姐,現在會在哪裡?是不是也像我們一樣,被人救起,正在某個地方養傷?”
沈婉兒望向窗外,目光悠遠:“大師姐吉人天相,劍心通明,定能逢凶化吉。五師妹…水性極佳,或許…或許也能絕處逢生。”她語氣堅定,既是在安慰周晚晴,也是在說服自己。
胡馨兒也小聲道:“嗯…大師姐最厲害…五師姐…也一定冇事…”
就在這時,柳先生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密報,快步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王爺,沈姑娘,周姑娘,西郊搜尋隊又有新發現!”
“什麼發現?”昭信郡王和周晚晴齊聲問。
柳先生將密報遞上:“在山穀更深處,靠近一處瀑布水潭邊,發現了更大的營地痕跡,有多個窩棚,還有簡易的捕獸陷阱和晾曬的獸皮。最重要的是…發現了一處以劍尖刻在岩石上的標記!”
“什麼標記?”沈婉兒問。
柳先生展開一張描摹的圖紙。上麵是一個簡單的圖案:七顆星星,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在“天樞”星的位置,刻了一個小小的雪花符號;在“天璿”星位置,刻了一片葉子;在“天璣”星位置,刻了一點流螢光點;在“天權”星位置,刻了一座小山;在“玉衡”星位置,刻了一隻飛燕;在“開陽”星位置,刻了一把劍;在“搖光”星位置,刻了一隻蝴蝶。
正是她們七姐妹的象征!
而在北鬥圖案下方,還有兩個更小、更潦草的字跡,似乎是匆匆刻下,勉強能辨認出是——
“北…安…”
“北鬥標記!是大師姐留下的!‘北安’…是‘北疆安好’的意思?還是‘北行平安’?大師姐她…她是想告訴我們,她冇事,而且…可能要往北去?”周晚晴激動地分析。
沈婉兒看著那圖案,尤其是代表楊彩雲(天權-小山)和代表胡馨兒(搖光-蝴蝶)的符號也清晰刻著,心中一動:“大師姐留下這個標記,不僅報平安,更是告訴我們,她知道彩雲和馨兒的情況(或許她以為馨兒已遇難?),她在掛念著所有人…‘北安’…或許兩者皆有。大師姐可能判斷京城局勢已暫時穩定,而北疆二師姐、六師妹危在旦夕,她…她可能想獨自北上救援!”
昭信郡王眉頭緊鎖:“林女俠重傷在身,如何能千裡北上?而且…她是如何從‘落鷹澗’脫身,又是與何人在一起建立了那個營地?”
柳先生道:“營地規模顯示人數不少,至少有五六人,且分工明確,有狩獵、有警戒、有休整。不像是林女俠一人所為。會不會是…韓烈校尉帶著部分倖存的兄弟,與林女俠彙合了?或者…楊女俠也未遇難,與他們在一起?”
這個推測讓眾人心中燃起更大的希望。
“立刻加派人手,以發現標記的水潭為中心,向北方所有可能路徑搜尋!注意尋找大隊人馬經過的痕跡!同時,通知北疆沿途我們的人,留意是否有林女俠或韓校尉等人的行蹤!”昭信郡王下令。
“是!”
希望,隨著這個北鬥標記的發現,變得更加清晰。林若雪不僅活著,似乎還在積極行動,甚至可能已經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然而,北疆路途遙遠,凶險重重。她孤身(或帶著少量人員)重傷未愈,又要麵對北狄大軍和幽冥閣可能設置的障礙…前途依舊未卜。
但至少,她們知道了彼此的訊息,知道了對方還在努力,還在戰鬥。
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