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陽光驅散了晨霧,將昭信郡王府籠罩在一片暖意之中。然而聽濤軒內,氣氛卻依舊緊繃。
東側一間特意騰出的靜室內,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光線昏暗。室內僅有一榻、一幾、兩個蒲團。榻上,沈婉兒靜靜躺著,身上隻蓋著一層薄被。純陽子道長盤坐於榻前蒲團上,雙目微闔,神情肅穆。
昭信郡王、柳先生、薛濟民、孫太醫等人皆候在室外廊下,屏息凝神,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周晚晴經過短暫調息和服藥,已恢複了些許精神,此刻也堅持守在門外,雙手緊緊交握,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靜室內,純陽子道長緩緩睜開眼,目中似有溫潤光華流轉。他深吸一口氣,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救治沈婉兒,不僅是對他內功修為的考驗,更是對心神控製的極致挑戰。玄陰煞氣歹毒無比,稍有差池,不僅救不了人,兩股極端內力在傷者體內衝突爆發,立時便是經脈儘斷、魂飛魄散的下場。
“沈姑娘,貧道這便開始了。過程或許痛苦,請務必守住靈台一點清明,配合貧道導引。”純陽子道長輕聲說道,儘管知道昏迷的沈婉兒未必能聽見,但這是一種儀式,也是對傷者生命的尊重。
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併攏,輕輕點向沈婉兒眉心“印堂穴”。指尖並未直接接觸皮膚,而是隔著一寸距離,一股精純溫煦、如同初升朝陽般的純陽真氣,已緩緩透入。
沈婉兒身體微微一顫,眉頭蹙起,彷彿感受到了什麼。
純陽子道長神情專注,以“印堂”為橋,將自身浩瀚精純的“三陽正氣”徐徐渡入沈婉兒經脈。他的真氣並非霸道地橫衝直撞,而是如同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先沿著沈婉兒相對完好的足太陽膀胱經、手少陽三焦經等陽脈緩緩運行,溫養她受損的經脈,激發她自身殘存的微弱陽氣。
這是一個極其緩慢而細緻的過程。純陽子道長額頭漸漸滲出細密汗珠,但他氣息平穩悠長,手指穩定如山。
隨著純陽真氣的注入,沈婉兒蒼白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血色,冰涼的四肢也似乎有了一點暖意。她體內那些被打散壓製的玄陰煞氣,在這至陽真氣的刺激下,開始本能地躁動、抗拒。
純陽子道長立刻感應到了煞氣的異動。他並不急於對抗,而是繼續以溫和的純陽真氣,如同修築堤壩般,在沈婉兒心脈、丹田等要害區域外圍,構築起一層層溫暖堅實的防護。同時,他的真氣如同最靈巧的探針,深入沈婉兒經脈細微之處,仔細感知著每一縷煞氣的分佈、強弱、特性。
時間一點點流逝,室外眾人度日如年。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純陽子道長忽然手勢一變。左手也抬起,虛按在沈婉兒胸腹之間的“膻中穴”上方。右手依舊點於“印堂”,左手則開始以一種奇異的韻律輕輕顫動。
“三陽彙海,正氣溫經。”純陽子道長低聲吟誦,如同道家真言。
頓時,兩股性質相同卻略有差異的純陽真氣,一從“印堂”下行,一從“膻中”擴散,如同兩條溫暖的溪流,開始在沈婉兒體內緩緩交彙、融合,形成一個溫和卻堅韌的“氣場”,將她主要經脈逐步包裹、浸潤。
這一步,是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護沈婉兒的經脈,為接下來的“化煞”做準備。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純陽子道長臉色微微發白,顯然消耗不小。但他眼神依舊清明堅定。
“玄陰聚煞,盤踞三陰。今以純陽,滌盪妖氛!”純陽子道長聲調略微提高。
他雙手手勢再變!右手食指依舊虛點“印堂”,左手卻移至沈婉兒右手腕“內關”穴上方。同時,他自身內力運轉驟然加速!
那包裹浸潤沈婉兒經脈的純陽“氣場”,開始向內緩緩“擠壓”、滲透!目標直指盤踞在沈婉兒手太陰肺經、手少陰心經、手厥陰心包經(合稱手三陰經)交彙區域的、最頑固的一團玄陰煞氣!
純陽真氣與玄陰煞氣,如同水火相遇!
“嗤——!”
沈婉兒身體猛然劇震!右手臂皮膚下,一道粗壯的青黑色氣線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瘋狂扭動起來!與滲透進來的純陽真氣發生劇烈衝突、消磨!劇痛讓昏迷中的沈婉兒發出痛苦的呻吟,額頭瞬間佈滿冷汗,身體不由自主地掙紮。
純陽子道長早有準備,左手手勢連變,不斷調整著純陽真氣的強度、角度、頻率,如同最高明的工匠,一點點、一絲絲地“打磨”、“消融”那頑固的煞氣。同時,他右手依舊穩定地渡入溫和真氣,護持著沈婉兒的頭腦清明和心脈穩定。
這是一個極度耗費心神和功力的過程。純陽子道長臉色越來越白,呼吸也變得略微粗重,但他雙目精光湛然,全神貫注。
室外,周晚晴聽到沈婉兒的痛哼,心如刀絞,恨不得以身相代。薛濟民和孫太醫也是緊張萬分,他們知道,此刻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靜室內,兩股力量的拉鋸戰持續著。青黑氣線在純陽真氣的不斷消磨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變細。但它也瘋狂反撲,試圖衝擊純陽真氣構築的防線,甚至順著經脈倒流,攻擊純陽子道長渡入真氣的“源頭”。
純陽子道長穩如泰山,以自身精純的修為和對內力妙到毫巔的控製,牢牢掌控著局麵。他並不追求速勝,而是以最穩妥、對沈婉兒傷害最小的方式,徐徐圖之。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
終於,沈婉兒右手臂上那道最粗壯的青黑氣線,徹底消散無形!與之相連的、盤踞在她心肺區域的頑固煞氣核心,也被純陽真氣滌盪了大半!
沈婉兒的呼吸明顯順暢了許多,臉上痛苦的神色也大為緩解。
純陽子道長緩緩收功,雙手離開沈婉兒身體,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色疲憊,但眼中帶著欣慰。
“第一處主要煞氣,已化去七成。”純陽子道長聲音略顯沙啞,“這位沈姑娘意誌之堅,求生之強,實屬罕見。她雖昏迷,但靈台深處一點不昧,始終在配合貧道的真氣引導。否則,斷難如此順利。”
他稍作調息,又繼續開始化解沈婉兒左手臂、雙腿以及軀乾其他次要經脈中的殘餘煞氣。這些地方的煞氣相對薄弱,化起來容易一些,但同樣需要極度的小心和耐心。
整個化煞過程,從清晨持續到午後,又從午後持續到黃昏。
純陽子道長中途服用了兩次柳先生準備的補充元氣的丹藥,調息了半個時辰。當他最後一次收功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他站起身,腳步略顯虛浮,但精神尚可。走到門口,打開房門。
門外眾人立刻圍了上來。
“道長,如何?”昭信郡王急問。
純陽子道長微笑道:“幸不辱命。沈姑娘體內玄陰煞氣,已被貧道以純陽真氣化去九成以上。剩餘些許散入四肢末梢細微經脈,已無大礙,待她醒來,自行運功調理,輔以藥物,便可逐步驅散。”
眾人聞言,皆是長長鬆了口氣,麵露喜色。
周晚晴更是喜極而泣,對著純陽子道長深深下拜:“多謝道長救命之恩!晚晴冇齒難忘!”
純陽子道長拂塵虛抬:“姑娘請起。沈姑娘吉人天相,根基深厚,方能渡此劫難。不過…”他話鋒一轉,麵色轉為凝重,“煞氣雖化,但她經脈受損頗重,本源亦因之前透支和煞氣侵蝕而虧空。需精心調養至少數月,方有可能恢複。且短期內不可動武,不可勞神,需絕對靜養。”
“是,是!我們一定好好照顧三師姐!”周晚晴連聲道。
昭信郡王也拱手道:“道長辛苦了!請先去廂房歇息,本王已備下素宴…”
純陽子道長擺擺手:“郡王客氣。貧道還需去看看那位趙大俠。他之情形,恐怕比沈姑娘更為棘手。”
眾人心頭又是一緊。
純陽子道長在柳先生引領下,來到趙師道養傷的廂房。
趙師道依舊昏迷,臉色灰敗中透著青黑,氣息微弱混亂,肩頭傷口處隱隱有黑氣繚繞。
純陽子道長搭脈片刻,眉頭緊鎖,半晌不語。
“道長,趙大俠他…”柳先生擔憂地問。
純陽子道長緩緩道:“趙大俠體內,不僅殘留著與沈姑娘同源的玄陰指力,更混合了至少兩種劇毒,其中一種陰寒蝕骨,另一種…似能麻痹經脈,侵蝕內力。三股異力在他體內糾纏衝突,已將其自身內力消耗殆儘,經脈多處受損,五臟六腑皆受侵蝕…傷勢之重,猶在沈姑娘之上。且他強行運功,引動傷勢爆發,如今…已是油儘燈枯之象。”
眾人心沉穀底。
“道長,可還有救?”昭信郡王聲音發顫。
純陽子道長沉吟良久,歎道:“難。非常難。貧道可試著以純陽真氣,護住他心脈最後一線生機,再徐徐化去部分陰寒毒力。但能否醒轉,能否保住武功根基…貧道也無把握。且此過程,需耗費極大心力與珍貴藥物,甚至…可能需要某種能激發潛能、續接生機的天材地寶為引…”
昭信郡王毫不猶豫:“請道長儘力施為!需要何物,但說無妨!縱是龍肝鳳髓,本王也想辦法尋來!”
純陽子道長看著昭信郡王,又看看昏迷的趙師道,點了點頭:“郡王高義,趙大俠忠勇,貧道自當儘力。請準備一間靜室,與救治沈姑娘時一般要求。另外…”他報出了幾味極為珍稀的藥材名目,其中便有“千年雪參”、“地心火蓮籽”等。
昭信郡王立刻命人去辦。
夜色,再次籠罩王府。但這一次,聽濤軒內,終於有了一絲希望的微光。
沈婉兒暫時脫險,胡馨兒情況穩定,周晚晴恢複中。儘管趙師道、林若雪、楊彩雲、秦海燕、宋無雙等人依舊前途未卜,但至少,他們還在努力,還在堅持,還在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