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信郡王府,另一處僻靜廂房。
趙師道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蠟黃,呼吸粗重。他肩頭傷口已被重新處理,敷上了最好的金瘡藥和拔毒散,纏著厚厚繃帶。但傷口周圍皮膚仍泛著青黑色,絲絲寒氣隱約透出。更麻煩的是他體內,幽冥帝君的玄陰指力與影魅匕首的奇毒雖被沈婉兒暫時遏製,但並未根除,此刻因他重傷虛弱,反而有反撲之勢,與“蝕骨幽藍”的餘毒交織,在他經脈臟腑間肆虐。
一名太醫正在為他施針,試圖引導紊亂的內息,額頭見汗。昭信郡王與方先生(郡王心腹幕僚)站在一旁,麵色凝重。
“王爺,趙大俠傷勢…很不樂觀。”太醫施針完畢,擦著汗回稟,“外傷倒是其次,關鍵是內腑。數股陰寒歹毒的異種真氣盤踞,互相沖突,又侵蝕其本身內力。趙大俠內力雖厚,但連番惡戰消耗巨大,此刻已近油儘燈枯,難以自行驅毒療傷。若非他意誌堅韌,底子雄厚,恐怕…”
昭信郡王擺擺手,示意太醫不必再說。他走到床邊,看著這位為救自己、為護棲霞觀女俠而幾度拚命的江湖豪傑,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沉重。
“用最好的藥,儘最大的力。”昭信郡王沉聲道,“需要什麼,直接去庫房取,或進宮去禦藥房調。務必保住趙大俠性命!”
“是,王爺。”太醫躬身。
方先生低聲道:“王爺,朝中…今日又有動靜了。崔文煥、嚴鬆等人聯名上書,言昨日西郊地動山搖,又有不明高手激戰,恐是妖人作祟,與之前皇宮異動一脈相承。他們雖未明指棲霞觀諸位女俠,但話裡話外,暗示京城近日種種禍亂,皆因‘外來江湖人士’而起,請求陛下下旨,嚴查在京江湖人物,尤其是…與郡王府往來密切者。”
昭信郡王冷笑一聲:“他們是見屠千仞事敗,幽冥閣勢力受挫,急了。想借肅清餘孽之名,行打擊異己、掩蓋自身勾結之實,順便將臟水潑到有功之士身上。陛下那邊如何?”
方先生道:“陛下仍精神不濟,奏章由司禮監代批。司禮監秉筆太監劉公公,與崔文煥素有往來…奏章被留中不發,但亦未駁斥。”
“留中不發…”昭信郡王沉吟,“陛下這是在觀望,也是給本王出難題。太子雖已回宮,但屠千仞未擒,幽冥帝君未除,北疆戰事未平,朝中人心未定。此刻若強行壓下崔文煥等人的攻訐,恐激化矛盾,於穩定不利。但若任由他們汙衊棲霞觀諸位義士,本王豈非成了忘恩負義之輩?”
他負手在房中踱步,燭火將他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方先生,你即刻起草一份奏章,以本王名義。一,詳陳昨日西郊之事:幽冥閣餘孽千麵妖狐,欲劫殺救駕有功、身受重傷的棲霞觀沈、胡二位女俠,本王得報,率昭武營前往救援,激戰後妖狐負傷遁走。將戰鬥定性為剿滅前朝餘孽(屠千仞已定性為前朝餘孽),維護京城安定。二,為棲霞觀諸女俠請功。林女俠、沈女俠、周女俠等,於皇宮救駕,身負重傷;秦女俠、宋女俠等,於北疆助戰,重傷狄酋;皆乃忠義俠士,於國有功。請陛下明旨褒獎,賜藥療傷。三,奏請加強京城及北疆防務,徹查與幽冥閣、北狄勾結之餘黨,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方先生眼睛一亮:“王爺此策甚妙!既將西郊之事定性為剿匪,堵住崔文煥之口;又為棲霞觀諸俠正名請功,占據大義;更將矛頭指向真正的禍首及餘黨,逼對方不敢再輕易攀咬。”
昭信郡王點點頭:“奏章寫好後,連夜遞入宮中,直呈陛下禦前。同時,將副本抄送內閣及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閃,“派人暗中蒐集崔文煥、嚴鬆等人與屠千仞、幽冥閣往來之證據。不必急於拋出,待時機成熟,一擊必中!”
“是!”方先生領命,匆匆而去。
昭信郡王又對太醫吩咐了幾句,這才離開廂房,回到聽濤軒。
聽濤軒內,周晚晴依舊守在沈婉兒和胡馨兒榻邊,不肯去休息。柳先生正在向她低聲彙報最新情報。
“…西郊‘落鷹澗’搜尋隊回報,澗邊確有激烈打鬥痕跡,血跡多處,併發現幾具黑衣屍體,皆是被淩厲劍法所殺,傷口凝有寒霜。澗深霧濃,毒瘴瀰漫,難以深入。已派人設法從側麵繞行,尋找路徑下澗。但…需要時間。”柳先生道。
周晚晴握緊拳頭:“大師姐的劍法…她一定還活著!”她看向柳先生,“楊師姐和韓校尉那邊呢?”
柳先生搖頭:“通往城外的那條密道出口(廢棄義莊)附近,也發現戰鬥痕跡,有軍製弩箭和江湖兵器碎片。但未見屍體,亦未見韓烈或楊女俠蹤跡。已擴大搜尋範圍。”
周晚晴沉默片刻,又問:“北疆…有天狼關新訊息嗎?”
柳先生道:“半個時辰前收到飛鴿傳書。狄軍雖暫退,但並未遠離,依舊包圍天狼關。關內糧草藥材緊缺,傷員眾多。秦女俠、宋女俠傷勢反覆,高燒不退,情況危急。吳鎮遠將軍已數次向朝廷緊急求援,但…通往北疆的官道,近期屢有匪患(疑似幽冥閣或北狄小股部隊騷擾),朝廷派出的援軍和醫官車隊行進緩慢。”
周晚晴心焦如焚。北疆姐妹危在旦夕,京城姐妹重傷昏迷,大師姐、五師姐下落不明…每一處都牽動著她的心。
昭信郡王走進來,聽到北疆訊息,亦是眉頭緊鎖。“北疆道路不暢,恐是幽冥閣與北狄的拖延之計。必須另想辦法。”他看向柳先生,“柳先生,你在江湖和綠林中人麵廣,能否組織一支精乾小隊,攜帶急需藥材,不走官道,抄小路捷徑,火速趕往天狼關?”
柳先生沉吟道:“江湖路險,且要穿越敵我交錯區域,難度極大。但…並非不可行。柳某可挑選輕功好、熟悉北地路徑、且信得過的兄弟,組成快馬小隊,攜帶王府和柳某能調集的救命藥材,連夜出發。隻是…此行凶險,未必能成功送達。”
“無論如何,總要一試。”昭信郡王決然道,“所需藥材,本王即刻讓人準備。另,王府庫中還有兩株百年老參,一併帶上。”
“晚晴代二師姐、六師姐,謝過王爺!”周晚晴深深一禮。
昭信郡王扶住她:“周姑娘不必多禮。諸位女俠為國為民,拋頭顱灑熱血,本王若連這點事都做不好,何以麵對天下忠義之士?”他頓了一下,看向昏迷的沈婉兒,“沈姑孃的傷勢…孫太醫說需純陽內力化去寒氣。本王雖習武,但內力淺薄,且非純陽一路。趙大俠自身難保…這純陽內力,該去何處尋?”
柳先生忽然道:“王爺,柳某倒想起一人。城西‘三陽觀’的觀主,‘純陽子’道長。他所修‘三陽正氣訣’乃是正宗道家純陽心法,內力精純雄厚,且為人正派,與柳某有過數麵之緣。或許…可請他一試。”
昭信郡王眼睛一亮:“‘純陽子’道長?本王亦有耳聞,是一位有道全真。事不宜遲,本王親自修書,請柳先生持本王名帖,連夜前往三陽觀相請!無論道長有何要求,隻要本王能做到,無不應允!”
柳先生拱手:“柳某這就去辦。”
就在這時,榻上的胡馨兒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睫毛顫動。
“馨兒!”周晚晴立刻撲到榻邊。
胡馨兒緩緩睜開眼,眼神先是迷茫,隨即被劇痛和虛弱占據。她看到周晚晴,嘴唇動了動,聲音細若遊絲:“四…師姐…三師姐…她…”
“三師姐在這裡,她冇事,她在休息。”周晚晴連忙指向旁邊的沈婉兒,“馨兒,你彆說話,你傷得很重,要好好休息。你服了三師姐留下的靈藥,會好起來的。”
胡馨兒費力地轉動眼珠,看到旁邊榻上昏迷的沈婉兒,眼淚無聲滑落。“對…對不起…我冇用…冇保護好三師姐…”
“不,馨兒,你很勇敢,是你保護了三師姐!”周晚晴握住她冰涼的手,淚如雨下,“你是我們的小英雄。”
胡馨兒似乎想說什麼,但體力不支,又昏睡過去,但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不少。
周晚晴輕輕為她掖好被角,心中稍安。馨兒醒了,這是好兆頭。隻要人醒著,就有希望。
她重新站直身體,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星月無光。帝京的這一個夜晚,依舊漫長。
但至少,她們還在一起,還在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