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濤軒內,藥香混著血腥,沉沉壓在人心頭。
沈婉兒躺在軟榻上,雙目緊閉,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她雙臂被重新固定過,裹著厚厚的藥布,但最要命的還是內腑的傷勢。強行射出“逆命奪魂針”透支了她的本源,幽冥帝君那隔空一指的陰寒掌力更如附骨之疽,盤踞在她五臟六腑之間,絲絲縷縷地侵蝕著她的生機。
薛濟民與王府太醫中的一位老者(姓孫,專精內傷)正圍在榻邊。孫太醫手指搭在沈婉兒腕脈上,眉頭緊鎖,良久,才緩緩鬆開,對薛濟民和守在一旁的周晚晴、昭信郡王搖了搖頭。
“脈象沉微欲絕,如遊絲懸於風中。”孫太醫聲音低沉,“沈姑娘內傷極重,五臟皆有損傷,尤其心脈、肺脈、肝脈,為陰寒邪氣所侵,生機微弱。更棘手的是,她體內似有數股異種真氣糾纏——除玄陰寒氣外,還有一股雖溫和卻異常堅韌的生機在護持心脈,另有一股…似是自傷本源後留下的枯竭衰敗之氣。”
他頓了頓,看向薛濟民:“薛老,你之前以金針渡穴之法封住她幾處要穴,暫緩了寒氣擴散,此法極妙。但若要根除,需以內力雄厚且屬性陽和純正者,徐徐化去她體內寒氣,再輔以固本培元、調和陰陽的極品藥物,徐徐溫養,或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薛濟民苦笑:“老夫內力淺薄,且所修心法也非純陽一路。至於藥物…”他看了一眼昭信郡王。
昭信郡王立刻道:“需要何藥,儘管開口!王府庫藏,宮中禦藥房,本王即刻去調!”
孫太醫沉吟道:“尋常補氣養血之藥,於沈姑娘這般傷勢,已如杯水車薪。需真正能起死回生、固本培元的奇珍。如‘千年雪參’、‘九葉靈芝’、‘溫玉髓’…但這些皆可遇不可求。眼下最可行的,是以‘七葉珈藍’為主藥,輔以‘龍血竭’、‘地心火蓮’等陽和之藥,煉製‘九轉回陽丹’。隻是…‘七葉珈藍’本就稀有,沈姑娘她們千辛萬苦尋來,怕是已為救其師用掉了…”
周晚晴眼眶一紅,哽咽道:“是…師父他老人家也中了奇毒,急需‘七葉珈藍’…我們找到的那一株,不知是否及時送到…”她想起墜河的楊彩雲,心如刀絞。
昭信郡王麵色沉重,正要開口,忽然榻上昏迷的沈婉兒,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動。
“三師姐!”周晚晴撲到榻邊。
沈婉兒睫毛顫動,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才緩緩睜開一條縫隙。眼神渙散無光,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藥…囊…夾層…白色…瓷瓶…給…馨兒…”
她說完這幾個字,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氣息更弱。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沈婉兒在昏迷前,竟還記掛著胡馨兒的傷勢,並留下了指示!
薛濟民連忙拿起沈婉兒一直貼身攜帶的藥囊。這藥囊外觀普通,青布縫製,但入手感覺布料堅韌異常,且隱隱有藥香透出。他仔細摸索,果然在內層發現一個極其隱蔽、以特殊手法縫合的夾層。小心拆開後,裡麵放著幾個更小的、不同顏色的瓷瓶。其中一個,正是乳白色,溫潤如玉。
他打開白色瓷瓶的塞子,一股清雅馥鬱、彷彿凝聚了百花精華又蘊含勃勃生機的異香,瞬間瀰漫了整個聽濤軒!隻是聞上一口,便覺精神一振,連胸口的煩悶都減輕了幾分!
“這是…”薛濟民和孫太醫同時動容。他們都是醫道大家,立刻認出這絕非凡品!其藥性之精純溫和,生機之濃鬱,遠超他們見過的任何靈藥!
“是‘長春造化丹’!”薛濟民聲音發顫,小心翼翼倒出一粒。丹藥隻有黃豆大小,通體乳白,晶瑩剔透,表麵似有雲紋流轉,散發著溫潤的光澤和那沁人心脾的異香。“傳說中‘長春穀’祕製的續命聖藥!能固本培元,激發人體生機,修複損傷,對內外重傷有奇效!江湖絕跡百年矣!沈姑娘她…”
眾人震驚之餘,更是感慨沈婉兒心思之縝密、準備之周全,以及對師妹的愛護之深。她自己重傷垂死,卻將如此珍貴的保命丹藥留給可能更需要的小師妹。
“快!給胡姑娘服下!”昭信郡王急道。
胡馨兒躺在另一張榻上,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胸口的紗布已被鮮血浸透,臉色灰敗。孫太醫小心地將一粒“長春造化丹”以溫水化開,一點點喂入她口中。
丹藥入腹不久,奇蹟發生了。胡馨兒原本微弱到幾乎停止的脈搏,竟然開始漸漸變得有力了一些!雖然依舊緩慢,但不再是那種瀕死的渙散。她灰敗的臉色也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最明顯的是,她胸口那恐怖的凹陷處,雖然骨骼斷裂無法立刻癒合,但滲血的速度明顯減緩了!
“有效!真的有效!”周晚晴喜極而泣,“馨兒有救了!三師姐…三師姐你快醒醒啊…”她回頭看向依舊昏迷的沈婉兒,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酸楚。
薛濟民看著手中瓷瓶,裡麵還有三粒丹藥。他沉吟道:“此丹雖神效,但胡姑娘傷勢太重,恐非一粒可愈。需每隔十二時辰服一粒,連服三粒,或可穩住性命。至於沈姑娘自身…”他看向昏迷的沈婉兒,搖搖頭,“她本源透支,陰寒入髓,此丹藥性雖溫和,但恐怕…藥力不足以驅散那頑固的玄陰寒氣,需另尋他法。不過,若能服下一粒,至少可護住她心脈一線生機不滅。”
“那就給沈姑娘也服一粒!”昭信郡王毫不猶豫。
“不可!”周晚晴卻突然出聲阻攔,儘管淚水漣漣,眼神卻異常堅定,“三師姐昏迷前特意交代,藥是給馨兒的。她…她一定是知道自己傷勢特殊,此丹藥不對症,用了也是浪費。馨兒傷勢雖重,卻是純然外力所致,此丹藥效正能激發她自身生機修複。我相信三師姐的判斷。”她看著沈婉兒蒼白的麵容,“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按照三師姐的指示,儘全力救馨兒。然後…然後想辦法找到能救三師姐的法子。”
薛濟民和孫太醫對視一眼,均露出敬佩之色。周晚晴說得在理,沈婉兒醫術通神,對自己的傷勢必然有數。她既留下此言,必有深意。
“既如此,胡姑娘每隔十二時辰服一粒‘長春造化丹’。沈姑娘這邊…”孫太醫沉吟,“需以內力化去寒氣為主。趙大俠內力深厚,且所修青萍劍訣中正平和,或可相助。但他自身傷勢也未愈…”
正說著,外間傳來輕微響動。柳先生走了進來,臉色凝重,對昭信郡王低語幾句。
昭信郡王聽罷,臉色一變,對眾人道:“趙大俠醒了,但情況不太好。本王過去看看。柳先生,你留在此處,協助薛老、孫太醫和周姑娘。”
柳先生點點頭,走到沈婉兒榻邊檢視,又看了看胡馨兒,歎息一聲:“造化弄人…棲霞觀諸位女俠,皆是俠骨仁心,卻遭此大劫。”
周晚晴擦乾眼淚,對柳先生道:“柳先生,晚晴雖傷,但尚能行動。請先生調配人手,加強聽濤軒守衛。幽冥閣賊心不死,千麵妖狐雖退,難保不會再來。三師姐和馨兒,還有趙大俠,絕不能再有閃失!”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此刻大師姐、五師姐下落不明,二師姐、六師姐遠在北疆生死未卜,三師姐、小師妹重傷昏迷,她這個四師姐,必須站出來,扛起守護同門的責任。
柳先生肅然道:“周姑娘放心。王府內外已加強戒備,昭武營精銳駐守,‘七星衛’亦在暗中佈防。柳某已傳令京城所有暗樁,全力探查幽冥帝君及千麵妖狐下落,並搜尋林女俠和楊女俠、韓烈等人的訊息。一有線索,即刻回報。”
周晚晴點點頭,走到窗邊,望向西郊方向。大師姐,五師姐,韓校尉……你們一定要平安啊。
聽濤軒內,燭火通明。沈婉兒和胡馨兒靜靜躺著,一個氣息微弱卻平穩了些,一個依舊昏迷但生機漸複。薛濟民和孫太醫低聲商議著後續治療方案。柳先生安排著防衛和情報事宜。周晚晴按劍立於榻旁,雖然內傷未愈,臉色蒼白,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炬,如同守護雛鳥的母鷹。
夜色,再次降臨。京城經曆了白日的喧囂與追捕,漸漸歸於表麵的平靜。但暗流,依舊在每一個角落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