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殺聲震天,氣勁縱橫。清虛子一襲白衣已被鮮血染紅點點,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玉色長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凜冽的光弧,將屠千仞那凶戾的血色刀光、影魅鬼魅般的漆黑匕影、以及另外兩名幽冥長老刁鑽毒辣的攻勢一一擋下,甚至不時反擊,迫得對方連連閃避。但他的腳步,卻在不自覺地向暖閣方向移動,顯然是想在激戰中,儘可能地靠近、守護。
每一次劍與刀、匕、掌的交擊,都爆發出沉悶的巨響和氣浪,震得殿宇簌簌落灰。清虛子的臉色越來越白,呼吸也漸漸粗重,那原本清冷如冰的眼神中,此刻也染上了一絲血絲和深深的疲憊。舊傷與新創交織,內力劇烈消耗,他已是強弩之末,全憑一股不屈的意誌和守護弟子、太子的信念在支撐。
屠千仞越戰越心驚,這老道的堅韌遠超他的預料。但他也看出,清虛子已是強弩之末,每一次反擊的力度都在減弱。“老道,撐不住了吧?乖乖束手,本座或可留你全屍,讓你師徒黃泉團聚!”他獰笑著,刀勢更加狂猛,配合影魅三人如水銀瀉地般的襲擾,將清虛子死死纏住。
另一邊,暖閣前的戰鬥更是慘烈。雷剛與最後五名禦龍衛,背靠暖閣珠簾,組成一個微小的半圓防線,麵對超過三十名黑衣殺手的狂攻。這些殺手顯然是屠千仞蓄養的死士,武功或許不算頂尖,但悍不畏死,前仆後繼。
雷剛渾身浴血,镔鐵大刀早已砍出了無數缺口,雙臂痠麻得幾乎抬不起來,但他仍如同受傷的猛虎,嘶吼著,將每一個試圖靠近暖閣的敵人劈退、砍倒。他身邊的禦龍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最後隻剩兩人,也是傷痕累累,搖搖欲墜。
暖閣內,兩名老太監臉色慘白如紙,卻依舊死死護在蜷縮在榻上、瑟瑟發抖的小太子身前,手中拂塵灌注內力,如同兩柄軟劍,將偶爾穿過防線射入的暗器打落。小太子不過七八歲年紀,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冇有哭出聲,隻是用驚恐無助的眼神望著珠簾外那修羅般的景象。
眼看禦龍衛防線即將崩潰,數名殺手已然衝破阻攔,刀劍直指珠簾後的太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嗖!嗖!”
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側麵陰影中竄出,正是林若雪與周晚晴!
林若雪雖左臂不便,但右手“寒霜”劍依舊淩厲!一道冰冷劍光閃過,兩名衝在最前的殺手咽喉爆出血花,撲倒在地。周晚晴“流螢”短劍則如毒蛇吐信,瞬間刺穿另一名殺手後心。
“雷統領!護住太子,隨我們走!”林若雪清叱一聲,與周晚晴一左一右,擋在了暖閣前,瞬間接替了岌岌可危的防線。
雷剛見是她們,精神一振,嘶聲道:“林女俠!周女俠!殿下就拜托你們了!”他知道自己已是油儘燈枯,留下也是累贅。
“想走?冇那麼容易!”一聲陰冷的斷喝傳來,隻見圍攻清虛子的戰團中,那兩名幽冥長老之一,一個手持奇門兵器“子母離魂圈”的乾瘦老者,竟突然脫離戰圈,身形如電,直撲暖閣方向!顯然,屠千仞也防著這一手,留有餘力攔截。
這乾瘦老者武功極高,身法詭異,子母雙圈帶著淒厲的呼嘯,一取林若雪,一取周晚晴!圈未至,一股陰柔歹毒、能擾亂心神的勁力已然籠罩過來。
林若雪與周晚晴同時感到心頭一悸,眼前彷彿出現重重幻影。她們知道厲害,急忙凝神靜氣,“棲霞心經”內力運轉,護住靈台清明。
“晚晴,你帶太子先走!我來擋他!”林若雪咬牙道,不顧左臂劇毒和虛弱,將“寒霜”劍催發到極致,迎向那對詭異的子母圈。
“師姐!”周晚晴急叫。
“快走!這是命令!”林若雪厲聲道,劍光已與子母圈碰撞在一起,發出連串密如爆豆的“叮噹”聲,火星四濺。她劍法雖妙,但狀態實在太差,內力不濟,又被對方奇門兵器和詭異勁力所克,頓時落於下風,險象環生。
周晚晴含淚看了一眼苦苦支撐的師姐,一跺腳,轉身衝入暖閣,對那兩名老太監急道:“公公,快帶殿下隨我來!”
兩名老太監也不猶豫,其中一人迅速背起小太子,另一人護在身側。周晚晴當先開路,“流螢”劍光開路,護著他們衝出暖閣,向著之前清虛子指明的、偏殿一側的隱蔽小門衝去。那裡應該通往密道入口。
雷剛見狀,鼓起最後餘勇,狂吼一聲,揮刀攔住了兩名試圖追擊的殺手,用身體為周晚晴等人爭取了片刻時間。隨即,他被亂刀砍中,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鮮血汩汩流出,虎目圓睜,望著太子離去的方向,氣息漸絕。這位忠誠勇猛的禦前侍衛統領,終於流儘了最後一滴血,殉職於太子殿前。
林若雪瞥見雷剛犧牲,心頭一痛,劍勢微亂。那乾瘦老者抓住機會,母圈鎖住“寒霜”劍,子圈悄無聲息地劃向她脖頸!
危急關頭,林若雪棄劍後仰,子圈擦著她的鼻尖掠過,帶起一道血痕。她趁機一腳踢向老者小腹,同時右手在腰間一抹,數枚沈婉兒給的淬毒銀針激射而出!
老者急忙閃避格擋,攻勢一緩。林若雪身形急退,撿起“寒霜”劍,卻已是氣喘籲籲,左臂黑氣又有向上蔓延的趨勢,眼前陣陣發黑。
乾瘦老者獰笑:“強弩之末,看你還能撐幾時!”
就在這時,主戰團那邊異變突生!
一直被屠千仞、影魅和另一名長老圍攻、看似搖搖欲墜的清虛子,眼中忽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是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決絕!
他不再防守,不再遊鬥。玉色長劍發出一聲彷彿哀鳴又彷彿龍吟的震響,劍身之上北鬥七星暗紋驟然亮起!
“北鬥七曜·天樞·隕星!”
他竟不顧身後影魅刺向後心的致命一匕,也不顧側麵另一名長老拍向太陽穴的毒掌,將所有殘存的內力、精血、乃至生命本源,儘數灌注於這一劍之中!劍光化作一道彷彿能撕裂時空的璀璨流星,無視了屠千仞封擋的血色刀幕,直刺其胸膛!
這是同歸於儘的打法!以命換命!
屠千仞臉色狂變,他冇想到清虛子如此決絕!想要完全避開已不可能,他厲吼一聲,將血海修羅刀催發到極致,刀身泛起妖異的血光,悍然劈向那道流星劍光,試圖以攻對攻!
“轟——!!!”
一聲遠超之前所有碰撞的恐怖巨響爆發!整個偏殿劇烈搖晃,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大片瓦礫灰塵簌簌落下!
刺目的白光與血光交織、湮滅!
清虛子身體劇震,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拋飛,人在空中已是鮮血狂噴,白衣徹底染紅,重重摔在數丈外的地上,玉色長劍脫手飛出,斜插在地,劍身光芒黯淡。影魅的匕首在他後心留下一個深深的血洞,另一名長老的毒掌也印在了他左肩,黑氣瞬間蔓延。
而屠千仞,則踉蹌著連退十餘步,每一步都在金磚地上踩出深深的腳印,最後“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胸前紫袍破碎,一道深可見骨、血肉模糊的劍痕從右肩斜劃至左肋,幾乎將他開膛破肚!他單膝跪地,以刀拄地,才勉強冇有倒下,臉色慘白如鬼,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顯然受了極重的內傷和外傷。
兩敗俱傷!不,是三方俱損!
清虛子重創瀕死,屠千仞重傷失去大半戰力。
影魅和另一名長老也被那爆炸的餘波震得氣血翻騰,受了不輕的內傷,呆呆地看著倒地不起的清虛子和重傷的屠千仞,一時竟忘了動作。
圍攻林若雪的乾瘦老者也被這驚天動地的對決驚得動作一滯。
林若雪目睹師父慘狀,如遭雷擊,腦中一片空白,隨即是無邊無際的悲痛與憤怒湧上心頭!“師父——!!!”她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不顧一切地就要向清虛子衝去。
“師姐!不能去!快走啊!”已經護著太子衝到小門邊的周晚晴,回頭看到這一幕,肝膽俱裂,嘶聲哭喊。
乾瘦老者回過神來,眼神一厲,子母圈再次攻向心神大亂的林若雪。這一次,林若雪心神失守,如何能擋?
眼看她就要喪命於圈下——
“嗷——!!!”
一聲蒼涼、威嚴、彷彿來自遠古蠻荒、又帶著無儘悲愴的龍吟(或者說某種類似龍吟的古老獸吼),毫無征兆地,再次響徹在皇宮上空,甚至壓過了殿中的廝殺與轟鳴!
這吼聲與之前在北方天狼關外、秦海燕等人墜渠時聽到的,何其相似!隻是此刻,更加清晰,更加震撼人心!吼聲中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力量,讓所有聽到的人,無論敵我,心神都為之一震,動作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瞬。
就連重傷的屠千仞,也猛地抬頭,望向殿外夜空,眼中充滿了驚疑不定。
就在這吼聲響起的瞬間——
偏殿那扇通往密道的小門,忽然從外麵被一股巨力轟然撞開!木屑紛飛中,一道高大魁梧、渾身浴血、彷彿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身影,如同怒目金剛般衝了進來!
此人手中提著一柄門板般寬厚、沾滿血汙和碎肉的鋸齒大刀,不是那北狄狼主麾下的光頭巨漢(使鋸齒刀),又是誰?但他此刻雙目赤紅,氣息狂暴混亂,彷彿失去了理智,口中發出嗬嗬的怪響,一進門,不分青紅皂白,揮刀就砍向距離最近的、正在發愣的影魅!
影魅大驚,急忙閃避。光頭巨漢狀若瘋虎,刀勢大開大合,瘋狂無比,竟將影魅和另一名長老都暫時逼開。
而緊接著,小門外又接連衝進數道身影!有穿著禁軍服飾卻眼神迷茫的,有作江湖客打扮卻渾身殺氣的,甚至還有兩個之前圍攻沈婉兒時見過的“幽狼衛”,此刻也如同失了魂一般,見人就砍,敵我不分!
偏殿內頓時更加混亂!這些突然闖入、彷彿陷入瘋狂的人,見人就攻擊,瞬間將本就混亂的戰局攪成了一鍋粥。
乾瘦老者也被一名瘋狂衝來的禁軍纏住,一時無法顧及林若雪。
林若雪被那聲奇異的吼聲和眼前的突變驚醒,她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師父拚死創造的機會,這莫名變故帶來的機會!
她強忍悲痛,不再看向倒地不起的師父(她怕自己一看就再也走不動),猛地轉身,用儘全身力氣,向著周晚晴和太子所在的小門衝去!
“攔住她!”屠千仞嘶聲吼道,掙紮著想站起,卻牽動傷勢,又吐出一口血。
影魅想要擺脫光頭巨漢的糾纏去追,卻被那巨漢不要命般的攻擊死死纏住。
林若雪終於衝到了小門前。周晚晴含淚伸手將她拉入。
“走!”兩人最後看了一眼殿中那倒在血泊中的白色身影,和一片混亂的戰場,咬牙帶著兩名老太監和驚恐的太子,衝入了門後的黑暗密道之中。
殿內,屠千仞的怒吼,瘋狂的廝殺,漸漸被厚重的石門隔絕。
密道內,隻有急促的喘息聲、腳步聲,和低低的、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殿外,驚蟄的夜空,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雨水沖刷著宮牆上的血跡,卻洗不儘這宮廷一夜的罪惡與悲壯。
奉先殿前,忠魂泣血,殘陽未現,長夜依舊。
而逃出生天的林若雪等人,帶著重傷的太子,又將麵臨怎樣的前路?清虛子生死如何?京城之亂,是否就此落幕?
驚蟄之夜的宮變,似乎還未到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