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主那如同實質的精神威壓,如同無形的枷鎖,重重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河灘上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流淌的暗河水聲、眾人的呼吸聲、乃至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在這龐大的威壓下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林若雪握劍的手,指節微微發白。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運轉流暢的“棲霞心經”內力,此刻如同陷入了泥沼,變得遲滯、沉重。更可怕的是,那股威壓中蘊含的、彷彿源自古老蠻荒的冰冷意誌,正不斷試圖侵蝕她的心神,勾起內心深處的恐懼和無力感。她身後的沈婉兒、周晚晴,情況同樣不妙,臉色都顯得有些蒼白,氣息不穩。
胡馨兒、楊彩雲以及王猛等傷者,更是感覺呼吸困難,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這便是絕對實力和位階帶來的碾壓,非意誌所能完全抗衡。
狼主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林若雪身上。他額頭的火焰胎記紅光流轉,彷彿有生命一般。
“北鬥七曜劍訣……清虛子那老鬼,倒是藏得深。”狼主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每一個字都敲打在人的心坎上,“以人身引動星辰之力,雖隻皮毛,卻也難得。可惜,你們不懂其真正奧義,更不懂……它本該屬於誰。”
林若雪強忍著心頭的不適和那莫名的精神侵蝕,清冷的聲音如同寒冰碎玉:“邪魔外道,也配覬覦我道家正宗絕學?”
“正宗?”狼主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這世間力量,何來正邪?唯有強弱,唯有掌控。你師父守著寶藏而不自知,空耗歲月。本汗不同,本汗要的,是讓這‘七星’之力,重現它真正的光芒,照耀這天下,歸於一統。”
他的話語中,透露出對“北鬥七曜劍訣”非同尋常的瞭解,甚至似乎認為此劍訣本應屬於某種更宏大的傳承或力量體係。
林若雪心中一凜,師父從未詳細提過劍訣的來曆,隻說是結合道家典籍與自身感悟所創。難道其中真有什麼隱秘?與幽冥閣、北狄追尋的“星火”、“歸墟”之力有關?
此刻無暇細想。狼主顯然誌在必得,不會輕易放過她們。
“廢話少說。”林若雪劍尖微抬,冰寒劍氣強行衝破部分威壓束縛,在身前凝聚,“想奪劍訣,先問過我手中之劍。”
“勇氣可嘉。”狼主點了點頭,似乎對林若雪的頑強頗為讚賞,但眼神依舊冰冷,“既然如此,本汗便親自領教一下,清虛子首徒,得了‘天樞’幾分真傳。”
他並未拔出兵刃,隻是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
“轟!”
以他落腳點為中心,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凝實的氣浪轟然炸開!河灘上的碎石被震得飛濺,暗河水麵掀起尺許高的浪濤!那股精神威壓更是瞬間暴漲,如同山嶽傾頹,狠狠壓向林若雪!
林若雪悶哼一聲,腳下青石板(河灘較硬處)哢嚓碎裂,她強行穩住身形,但嘴角已然溢位一絲鮮血。僅僅是氣勢壓迫,便已讓她受傷!
狼主之強,遠超想象!恐怕已超越了尋常武林宗師的範疇,觸及了某種更加玄奧的境界!
“大師姐!”沈婉兒和周晚晴驚呼,想要上前相助,卻被狼主身後閃出的四名氣息沉凝、身著暗金服飾的護衛(顯然是比金狼衛更高階的存在)攔住。這四人實力極強,單個或許不如灰衣刀客,但四人聯手,氣機相連,瞬間將沈婉兒和周晚晴逼得連連後退,自顧不暇。
灰衣刀客、光頭巨漢、瘦高老者也重整旗鼓,帶著剩餘的狄軍精銳,再次圍向了胡馨兒、楊彩雲和重傷員。
局麵,瞬間惡化到了極點!林若雪獨自麵對深不可測的狼主,沈婉兒周晚晴被強敵纏住,其他人危在旦夕!
狼主似乎很滿意眼前的局麵,他不再急於動手,而是如同貓戲老鼠般,緩緩走向林若雪,每一步都帶給林若雪更大的壓力。他要摧毀這個清冷女子的意誌,讓她在絕望中屈服,或者……逼出她體內可能的“七星”奧秘。
林若雪緊咬牙關,將“棲霞心經”催動到極致,抵抗著那無所不在的威壓和寒意。她知道自己絕非狼主對手,但身為大師姐,此刻絕不能退!她必須為師妹們爭取時間,哪怕隻是一瞬!
“寒霜”劍發出低沉的嗡鳴,劍身凝結出更加厚實的冰晶,周圍的溫度驟降。
就在林若雪準備拚死一搏,狼主也即將出手的千鈞一髮之際——
異變,再次於不可能處發生!
這一次,不是來自外界援軍,也不是來自林若雪自身的爆發。
而是來自……一直昏迷不醒、被沈婉兒緊急救治後安置在岩石後的秦海燕!
就在狼主將絕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林若雪身上,精神威壓集中於一點,自身也因傷勢和之前的儀式反噬而並非處於完美狀態的刹那——
秦海燕,毫無征兆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冇有了之前的銳利、熾烈,甚至冇有了焦距,顯得有些空洞、迷茫,彷彿還冇有完全清醒。但她的身體,卻在一種本能的、或者說某種更深層次力量(或許是方纔突破時殘存的“玉衡”星力,或許是胡馨兒那奇異精神波動的影響,或許是同門危機構成的強烈刺激)的驅動下,自行動了!
她甚至冇有去看狼主,也冇有去看林若雪。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岩壁,投向了無儘的虛空,投向了……冥冥中,那對應著她的“玉衡星”所在的方位。
她的左手(受傷被封的左臂)依舊無力地垂著。但她的右手,卻不知何時,緊緊握住了掉落在身旁碎石中的“掠影”劍劍柄。
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狼主——都未曾預料、甚至未曾察覺到的那個微妙到極致的時機縫隙裡,秦海燕用儘全身最後一絲氣力,或者說,是超越了身體極限的、某種意唸的驅動,將“掠影”劍,朝著狼主所在的方向,擲了出去!
不是刺,不是劈,就是最簡單的……擲。
冇有內力灌注,冇有劍氣勃發,甚至冇有瞄準。就是憑藉著身體本能的記憶和那冥冥中的一絲感應,將劍擲出。
“掠影”劍脫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平平無奇的弧線,速度甚至算不上快,劍身上的血跡和塵土都未曾擦去。
這一幕,看起來是如此的可笑,如此的徒勞。一個重傷垂死、昏迷剛醒的人,擲出的一把毫無力量的劍,能對狼主這樣的絕世強者造成什麼威脅?
狼主甚至冇有回頭,他的精神感知早已籠罩全場,自然“看”到了這微不足道的一擲。他心中閃過一絲不屑,甚至連防禦的念頭都懶得升起。他的護體罡氣,足以將這軟綿綿的一劍震成齏粉。
然而——
就在“掠影”劍飛行到最高點,即將開始下墜,狼主的注意力因這一擲而產生了億萬分之一刹那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極其細微的分散(或許是對這種“螻蟻撼樹”行為的本能輕視和忽略)時——
異變,於劍身之上發生!
那平平無奇、沾染血汙的“掠影”劍,在升至最高點的瞬間,劍身之上,那些原本黯淡無光、甚至有些磨損的紋路,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擦亮!一點微弱的、卻純粹到了極致的銀色星光,自劍鍔處那顆不起眼的、對應“玉衡”的寶石(平時如同裝飾)中驟然亮起!
緊接著,劍身在半空中,發出了一聲清越無比、彷彿能穿透靈魂的劍吟!
不是內力激發的顫鳴,而是……彷彿劍本身在歡呼,在迴應著什麼!
與此同時,正全力抵抗狼主威壓、準備拚死一戰的林若雪,懷中那枚刻有“天樞”星紋的寒玉墜,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一股清冷而堅韌的劍意,自她心中油然而生,不受控製地與那寒玉墜共鳴!
幾乎是同一時刻,沈婉兒腰間的“天璿”香囊,周晚晴腕上的“天璣”手鍊,楊彩雲緊握的“厚土”劍(對應天權),宋無雙身旁的“破嶽”劍(對應開陽),胡馨兒之前擲入河中的“蝶夢”短劍(對應搖光)所在的方向……甚至遠在數千裡外,棲霞山昏迷的謝長風胸前的北鬥玉佩,京城紫極宮某處潛伏的某人心中的感應,寒鴉穀地底深處某具鐵棺旁微弱的波動……
分散在不同地點、屬於“北鬥七曜”的七種本源劍意或印記,在這一刻,彷彿被秦海燕這無心亦無力、卻又契合了某種冥冥中“時機”與“引子”的一擲,所引動、所喚醒!
七點微弱的、常人無法感知的星辰之力,彷彿穿越了時空的阻隔,在“掠影”劍升至極點、發出清吟的這一刻,產生了刹那的交彙與共鳴!
儘管這交彙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儘管七人(或劍)分散各地,力量無法真正彙聚。
但,足夠了!
足夠讓那柄被秦海燕擲出的、原本平平無奇的“掠影”劍,在這一刹那,彷彿被注入了某種不可思議的、超越了內力範疇的“勢”與“意”!
劍身那點銀星光芒大盛!
下墜的軌跡,發生了肉眼難以察覺的、卻妙到毫巔的微妙偏轉!
不再是軟綿綿的弧線,而是化作了一道……彷彿宿命般、精準鎖定目標的——驚鴻!
快!無法形容的快!比秦海燕全盛時的最快劍還要快!彷彿突破了空間的限製!
直指狼主因那一絲細微分神而露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護體罡氣與重傷左胸劍傷處氣機流轉的、那一個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破綻”!
狼主在“掠影”劍軌跡改變的瞬間,終於察覺到了不對!一股令他靈魂都感到戰栗的危機感驟然降臨!他想要閃避,想要防禦,但那一絲分神帶來的氣機遲滯,以及重傷處運轉的不暢,讓他的反應慢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線!
就是這一線!
“嗤——!”
一聲輕響,彷彿利刃劃破堅韌的皮革。
“掠影”劍,如同熱刀切入黃油,竟毫無阻礙地穿透了狼主那足以抵擋千斤巨力轟擊的護體罡氣,精準無比地……刺入了他左胸處,那道被秦海燕之前重創、剛剛包紮好的劍傷之內!
劍鋒沿著舊傷的縫隙,更深地刺入!
“呃——!!!”
狼主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充滿了痛苦、暴怒和難以置信的狂吼!他身形劇震,額頭的火焰胎記紅光亂閃,彷彿要滴出血來!他猛地回身,一掌拍向釘在自己左胸的“掠影”劍劍柄!
“哢嚓!”“掠影”劍被他磅礴的掌力硬生生震斷!但前半截劍身,已然深深冇入他的胸腔,恐怖的劍氣在他體內瘋狂肆虐、破壞!舊傷之上,再添致命新創!
鮮血,如同噴泉般從他胸前傷口和口中狂湧而出!他那浩瀚如海的氣息,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般迅速衰落、紊亂!恐怖的威壓瞬間消散大半!
所有人都驚呆了!
林若雪、沈婉兒、周晚晴、胡馨兒、楊彩雲……甚至灰衣刀客、狄軍精銳,全都如同石化般,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重傷垂死的秦海燕,隨手一擲……竟然……再次重創了北狄狼主?!而且這一次,傷得更重,更致命!
這怎麼可能?!
唯有秦海燕自己,在擲出那一劍後,眼中的空洞迅速被無儘的疲憊和黑暗取代,她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冇有,頭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彷彿剛纔那一擲,耗儘了她生命中最後的一點光華。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河灘。
隻有暗河奔流的水聲,和狼主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聲、咳血聲。
狼主踉蹌著後退幾步,單手捂住胸口,指縫間鮮血汩汩湧出。他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額頭的火焰胎記光芒黯淡,眼神中充滿了震驚、暴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那冥冥中“星辰之力”的深深忌憚。
他死死地盯著昏迷的秦海燕,又看了看斷劍留在自己胸口的“掠影”劍殘骸,彷彿要將其深深印入靈魂。
“星……辰……”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模糊的音節,充滿了複雜難明的意味。
“保護狼主!”灰衣刀客第一個反應過來,嘶聲厲吼,不顧一切地撲向狼主身前。光頭巨漢、瘦高老者以及那四名高階護衛也猛然驚醒,拚命逼退對手,簇擁到狼主身邊。
狄軍精銳更是亂成一團,不知該進該退。
林若雪也瞬間回神,她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逃生機會!狼主接連遭受秦海燕兩次致命重創,尤其這最後一劍詭異莫測,傷勢絕對沉重到極點,甚至可能危及生命!此刻敵方主帥重傷,軍心大亂,正是突圍的最佳時機!
“婉兒,晚晴!帶上所有人,走!”林若雪清叱一聲,“寒霜”劍揮舞,數道冰寒劍氣激射而出,暫時逼退了試圖衝上來的敵人。
沈婉兒和周晚晴也知機不可失,沈婉兒迅速背起昏迷的秦海燕,周晚晴和胡馨兒攙扶起楊彩雲和宋無雙,王猛等人則背起其他重傷同伴。
“想走?!”灰衣刀客目眥欲裂,想要阻攔。
“讓他們……走……”狼主虛弱卻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灰衣刀客一愣,看向狼主。
狼主捂著胸口,咳著血,眼神卻異常清醒和冰冷,他死死盯著林若雪等人撤離的方向,特彆是被沈婉兒揹著的秦海燕,緩緩道:“窮寇莫追……她們……逃不掉……北鬥已現……驚蟄將至……大局……已定……”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被劇烈的咳嗽淹冇。在護衛的攙扶下,他緩緩轉身,向著黑暗深處走去,背影竟顯得有些踉蹌和蕭索。
灰衣刀客等人雖然不甘,卻不敢違逆狼主之命,隻能恨恨地看著林若雪等人迅速消失在暗河上遊的黑暗中。
河灘上,隻留下一片狼藉,滿地的屍體、血跡、斷刃,以及那半截深深釘入岩石、染滿狼主之血的“掠影”劍殘骸,在微弱的光線下,彷彿依舊閃爍著不屈的寒芒。
地下暗河,重歸黑暗與寂靜。隻有水流奔湧,彷彿在訴說著剛纔那驚心動魄、逆轉乾坤的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