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的喘息,對於傷疲欲死的眾人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但就是這短暫的時間,讓幾乎枯竭的內力恢複了一絲涓涓細流,讓麻木的四肢找回了一點知覺,也讓繃緊到極致的神經得到了片刻的舒緩。
秦海燕依舊靠著冰冷的岩壁,左肩處的陰寒劇痛如潮水般陣陣侵襲,她甚至能感覺到傷口附近的肌肉在輕微地抽搐、僵硬。紫袍薩滿的冰寒內力極為歹毒,不僅凍結氣血,似乎還在緩慢侵蝕著骨骼和筋絡。她嘗試用“棲霞心經”的內力去驅散、化解,卻收效甚微,那股陰寒如同附骨之疽,頑固地盤踞著,隻能勉強壓製,不讓其進一步惡化。每一次運功,都伴隨著針紮般的刺痛和更深的寒意。
她知道,這傷勢若不儘快得到沈婉兒那般高明的醫術治療,或者找到至陽至和的靈藥驅寒,這條左臂恐怕會留下永久的隱患,甚至……廢掉。但現在,想這些無用。她必須活著回去,帶著師妹們回去。
楊彩雲經過調息,臉色恢複了些許血色,內息也平穩了許多。她來到秦海燕身邊,低聲道:“二師姐,我來幫你暫時封住左肩幾處大穴,減緩氣血運行,能稍微壓製寒氣擴散,也能減輕些疼痛。但這是權宜之計,會暫時讓左臂動彈不得。”
秦海燕點點頭:“有勞師妹。”
楊彩雲並指如風,指尖凝聚精純內力,快速而精準地點在秦海燕左肩“肩井”、“巨骨”、“曲垣”等幾處穴道上。秦海燕隻覺左肩一麻,隨即那股鑽心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果然減輕了大半,但整條左臂也如同灌了鉛般沉重無力,徹底失去了知覺。她試著動了下手指,毫無反應。
“足夠了。”秦海燕用右手撐著“掠影”劍,緩緩站起,活動了一下右臂。雖然全身依舊虛弱,多處傷痛,但至少主要的戰鬥手臂還能用。
宋無雙和胡馨兒也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宋無雙的臉色依舊潮紅未退,但眼神中的虛弱感減弱了一些,隻是握著“破嶽”劍的手還在微微顫抖。胡馨兒則顯得精神稍好,她的內力消耗相對較少,恢複也快一些,此刻正凝神感知著周圍的環境。
“馨兒,確定方向。”秦海燕道。
胡馨兒閉目片刻,指向溝渠深處水流聲傳來的方向:“這邊。水流聲越來越清晰,而且……我感覺到前方有風,空氣流通比這裡好,很可能有出口,或者連接著更大的地下空間。不過……”她眉頭微蹙,“前麵似乎有岔路,氣息有點亂。”
“有出口就好。”秦海燕看向僅存的五名江湖豪傑和兩名昏迷的同伴,“王猛兄弟,李兄弟,你們輪流揹著重傷的兄弟。其他人,跟緊。無論如何,我們要走出去。”
“是!”王猛等人齊聲應道,儘管他們自己也傷痕累累,但眼中求生的意誌同樣堅定。
一行人再次啟程,沿著幽深曲折的溝渠,向著水流和風的方向艱難前行。溝渠時寬時窄,地麵濕滑,佈滿碎石和淤積的泥沙,行走起來頗為吃力。胡馨兒走在最前麵探路,憑藉超凡的感知避開可能的陷阱和塌方處,並選擇了氣息相對平緩的岔路。
越往前走,水流聲越大,空氣中瀰漫的潮濕水汽也越重。岩壁上開始出現青苔和水漬。大約走了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溝渠彙入了一條更加寬闊、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暗河兩側是經年累月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的岩壁,高不見頂,隻有偶爾從上方石縫中透下的、不知來源的微弱天光(可能是星光或遠處的火光反射),映照著黑沉沉的河水和眾人疲憊的麵容。
暗河奔流的方向,似乎是朝著天狼關的方位。這無疑是個好訊息。
“沿著河岸走,小心腳下。”秦海燕提醒道。暗河邊緣的岩石常年被水浸泡,滑不留足。
眾人小心翼翼地沿著崎嶇的河岸前行。冇走多遠,胡馨兒突然停下腳步,抬手示意眾人噤聲。她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怎麼了?”秦海燕低聲問。
“前麵……有人。”胡馨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很多人。而且……氣息很強,帶著血腥和殺氣。他們好像……在等著我們。”
秦海燕心頭一沉。難道狄軍料到了他們的撤退路線,提前在這裡設下了埋伏?
“能繞過去嗎?”楊彩雲問。
胡馨兒搖搖頭:“河道在這裡收窄,兩側是光滑的絕壁,隻有這一條路。他們堵住了必經的隘口。”
避無可避。
秦海燕握緊了“掠影”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看來,狄狗裡麵也有能人。準備戰鬥吧,這恐怕是最後一關了。”
眾人聞言,雖然心中絕望,但到了這一步,反而激起了骨子裡的凶悍。王猛等人將重傷的同伴小心安置在一塊稍乾的岩石後,紛紛拔出殘破的兵刃,眼中重新燃起戰意。宋無雙也強行提氣,將“破嶽”劍杵在地上,支撐著身體,眼神凶狠地盯著前方黑暗。胡馨兒則悄然取出最後幾枚暗器和毒針,扣在手中。
楊彩雲橫劍立於秦海燕身側,沉聲道:“二師姐,你左臂不便,主攻交給我和無雙。你伺機而動。”
秦海燕冇有逞強,點了點頭:“小心。”
一行人緩緩向前推進。拐過一個河灣,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穀底。
前方是一處相對開闊的河灘,暗河在這裡形成一個迴旋的淺灘。河灘上,赫然站著黑壓壓一片人影,足有三十餘人!他們並非普通的狄兵,而是清一色的精銳!一半人身著皮甲,手持彎刀勁弩,眼神銳利,顯然是狄軍中的百戰精銳。另一半人則裝束各異,有身穿黑衣、麵蒙黑巾的,有作中原武林人士打扮但眼神邪異的,甚至還有兩個身材異常高大、膚色黝黑、宛如鐵塔般的巨漢,手持沉重的狼牙棒和鏈枷,氣息狂暴——這分明是幽冥閣網羅的江湖敗類和北狄本部高手的混合隊伍!
而在這些人前方,並肩站著四個人。
這四人氣質迥異,卻同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危險氣息。
最左邊一人,身材中等,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勁裝,腰間掛著一長一短兩把刀,刀鞘普通,但他那雙眼睛卻如同毒蛇般陰冷,掃視過來時,讓人麵板髮緊。他雙手自然下垂,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彷彿隨時能彈出致命的刀鋒。
左邊第二人,則是一個瘦高如竹竿的老者,滿頭灰髮稀疏,眼眶深陷,手中拄著一根通體黝黑、頂端鑲嵌著慘白骷髏頭的奇形柺杖。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笑,周身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顯然修煉了某種邪功。
右邊第二人,是個麵容普通、丟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中年漢子,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藍色布袍,空著雙手。但他站在那裡,卻彷彿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氣息若有若無,若非親眼所見,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這種極致的收斂和隱匿,往往意味著更可怕的爆發。
最右邊一人,則是個彪形大漢,赤裸著上身,露出虯結如龍的肌肉和密密麻麻的傷疤,光頭上紋著猙獰的狼頭刺青。他手中提著一柄門板般寬厚的鋸齒大刀,刀鋒暗紅,不知飲過多少鮮血。他眼神狂野,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如同盯著獵物的猛獸。
這四個人,雖然沉默不語,但那種淵渟嶽峙、殺氣內斂的氣勢,分明是頂尖高手!尤其是那灰衣刀客和藍袍中年人,給秦海燕的感覺,危險程度甚至不亞於之前金帳前的紫袍薩滿和巨漢勇士!
狄軍和幽冥閣,竟然在這裡佈下瞭如此強大的攔截陣容!看來是鐵了心要將他們這支奇襲小隊,徹底埋葬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
“秦海燕,棲霞觀二弟子,‘掠影’劍。”那灰衣刀客開口了,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塊鏽鐵摩擦,“狼主有令,你,必須留下。其他人,可以死。”
他的目光落在秦海燕身上,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
秦海燕冷笑一聲,即便身處絕境,傲氣不減:“北狄走狗,幽冥魍魎,也配提‘留下’二字?想要我的命,自己來取!”
“冥頑不靈。”灰衣刀客搖了搖頭,似乎有些遺憾,“既然你求死,那就……成全你們。”
他輕輕一揮手。
身後那三十餘名精銳,立刻無聲地散開陣型,呈半月形緩緩逼近,手中刀弩寒光閃爍,封死了河灘上所有的閃避空間。而那四名頂尖高手,則依舊站在原地,目光鎖定著秦海燕、楊彩雲、宋無雙三人,顯然,他們認為隻有這三人值得他們親自出手。
大戰,一觸即發!
秦海燕知道,這是真正的生死關頭,冇有絲毫取巧的餘地。對方人數、實力、狀態都占據絕對優勢。己方傷疲不堪,戰力不全。唯一的生機,或許就是在絕境中爆發,擒賊先擒王,若能快速擊殺或重創那四名領頭高手,或許能震懾住其餘人,博得一線突圍之機。
但,談何容易?
“彩雲,那個光頭巨漢交給你,以穩對猛,拖住他即可。無雙,你對付那個瘦高老鬼,小心他的柺杖和邪功,不要硬接,遊鬥消耗。”秦海燕語速極快地下達指令,“那個藍袍的,氣息最古怪,我來對付。至於那個用雙刀的……”她看向胡馨兒,“馨兒,你與王猛他們,配合弓弩和暗器,儘力纏住他,不要讓他有機會與其他人合擊我們!”
“是!”眾人齊聲應道,儘管心中沉重,但指令明確,各自找到了目標。
“殺!”灰衣刀客似乎不願再多說,冷冷吐出一個字。
“吼!”光頭巨漢第一個咆哮著衝了出來!沉重的鋸齒大刀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呼嘯,如同一道血色旋風,直劈向位於陣前的楊彩雲!勢大力沉,彷彿要將她和身後的所有人一刀兩斷!
楊彩雲眼神沉靜,不閃不避,腳下生根,“厚土”劍橫架而出!依舊是沉穩如山的守勢!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封閉的地下空間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火星在刀劍交擊處瘋狂迸濺!
楊彩雲雙腳陷入河灘鬆軟的沙石中寸許,渾身劇震,喉頭一甜,但硬生生扛住了這開山裂石般的一刀!她臉色更白,但眼神依舊堅定,劍身穩如磐石!
光頭巨漢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冇料到這個看起來傷勢不輕的女子還能接下自己全力一刀。他狂性更發,怒吼連連,大刀揮舞如風,一刀快過一刀,一刀重過一刀,瘋狂地向楊彩雲攻去!每一刀都足以開碑裂石!
楊彩雲則完全采取了守勢,“厚土”劍訣的防禦精髓發揮到極致。她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劍光凝實厚重,或格,或擋,或卸,將對方狂暴的攻勢一一化解。雖然每一次碰撞都讓她氣血翻騰,內傷加重,但她步伐沉穩,寸步不退,如同激流中的巨石,死死抵住了對方最猛烈的衝擊。她的任務就是拖住這個力量型的猛將,為其他人爭取時間。
幾乎在光頭巨漢動手的同時,那瘦高如鬼的老者,也陰笑一聲,身形如同冇有重量般飄忽而起,手中骷髏柺杖一點,數道灰白色的、帶著腥臭氣息的勁氣,如同毒蛇般射向宋無雙!勁氣未至,一股令人頭暈目眩、噁心欲嘔的腐朽氣味已然撲麵而來!
宋無雙雖然虛弱,但凶性不減。她知道不能硬接這邪門功夫,強提最後的內力,施展身法,向側後方急退,同時“破嶽”劍橫掃,淩厲的劍氣將襲來的灰白勁氣攪散大半。但仍有少許沾上衣袖,立刻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她急忙運功震散,但手臂皮膚已感到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
“嘿嘿,小女娃,反應倒快。可惜,中了老朽的‘腐骨瘴氣’,滋味不好受吧?”瘦高老者怪笑著,身法如鬼魅,柺杖揮舞,道道灰白瘴氣縱橫交錯,封鎖宋無雙的閃避空間。他顯然想用毒功消耗、折磨宋無雙,並不急於立刻取勝。
宋無雙隻能咬牙支撐,憑藉“破嶽”劍的剛猛劍氣和殘存的身法,在瘴氣中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完全落於下風。她體內的“燃血丹”副作用和傷勢同時發作,更是雪上加霜,動作越來越遲緩,臉色越來越難看。
另一邊,那藍袍中年人在灰衣刀客下令的瞬間,便已動了。他動的毫無征兆,如同鬼影般從原地消失,下一刻,已出現在秦海燕身側三尺之內!一掌無聲無息地印向秦海燕的右肋!掌風凝而不發,陰柔歹毒,直透內腑!
好快!好詭異的身法!
秦海燕雖早有防備,但對方的速度和隱匿能力還是超出了她的預料。她左臂被封,無法格擋,隻能急忙向右側身,同時“掠影”劍反手疾撩,斬向對方手腕!
藍袍中年人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招,手掌一翻,變印為拍,精準地拍在“掠影”劍的劍脊側麵!一股陰柔黏膩卻又沛然難禦的掌力傳來,秦海燕隻覺右臂一麻,劍勢被帶得一偏,整個人也被帶得向左側踉蹌一步,肋下空門大開!
藍袍中年人眼中精光一閃,另一掌已悄無聲息地緊隨而至,直拍秦海燕心口!這一掌若是拍實,秦海燕必死無疑!
危急關頭,秦海燕顯示出超絕的戰鬥本能和應變能力。她藉著對方帶偏劍勢的力道,順勢一個旋轉,不但避開了心口要害,更將“掠影”劍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劍尖如毒龍出洞,反刺對方小腹!
圍魏救趙!
藍袍中年人眉頭微皺,似乎冇料到秦海燕在如此劣勢下還能做出如此犀利的反擊。他不得不撤回拍向秦海燕心口的手掌,身形微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模糊了一下,險險避開了這一劍。但秦海燕也趁機穩住了身形,拉開了些許距離。
兩人兔起鶻落,瞬間交手數招,凶險異常。秦海燕左臂無法動彈,隻能單手持劍,麵對這身法詭異、掌法陰柔莫測的強敵,頓時落入了絕對的下風。她隻能憑藉“掠影”劍的極速和豐富的戰鬥經驗苦苦支撐,身上瞬間多了幾處擦傷,被對方掌風掃過的地方更是火辣辣地疼,陰柔掌力不斷侵入經脈,讓她氣血運行越發滯澀。
而最後那名灰衣刀客,在三人動手後,並未立刻加入戰團,隻是冷冷地看著。他的目光偶爾掃過被王猛、胡馨兒等人以弓弩、暗器和配合勉強纏住的狄軍精銳(這些精銳雖然個人武力不如頂尖高手,但配合默契,弩箭精準,也給王猛他們造成了巨大壓力),更多時候,是落在秦海燕身上,似乎在評估,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時機。
胡馨兒一邊以“蝶夢”身法遊走,發射暗器乾擾狄軍弩手,一邊焦急地關注著三個戰團。楊彩雲穩守但消耗巨大,落敗是遲早的事;宋無雙中毒受傷,岌岌可危;秦海燕更是險象環生,隨時可能喪命於藍袍人掌下。而那個最危險的灰衣刀客,還未出手!
怎麼辦?難道真要全軍覆冇於此?
絕望的情緒,如同這地下河的寒氣,浸入每個人的骨髓。
就在這千鈞一髮,所有人都以為敗局已定之時——
異變,再次發生!
不是來自戰場,也不是來自外界。
而是來自……秦海燕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