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溝渠深處,血腥與塵土的氣味混雜著枯草的黴爛氣息,濃得化不開。粗重的喘息聲、壓抑的痛哼聲、以及牙齒咬緊的咯咯聲,在這狹小封閉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敲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秦海燕背靠著冰冷濕滑的岩壁,左肩傳來的劇痛一陣陣衝擊著她的神經,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彷彿有無數冰針在裡麵攪動。紫袍薩滿那記冰槍不僅洞穿了皮肉筋骨,更有一股陰寒歹毒的內力殘餘,正不斷侵蝕著她的經脈,試圖凍結她的氣血運行。她緊咬著牙關,額頭上冷汗涔涔,右手死死握著“掠影”劍,劍尖抵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方纔強行催穀、逆衝經脈發動絕殺一劍,又硬抗狼主那恐怖一指的精神威壓,此刻反噬襲來,五臟六腑如同火燒,丹田空虛,眼前陣陣發黑。
在她身邊,楊彩雲的情況稍好,但也好不到哪裡去。正麵硬撼巨漢數記重擊,又承受了狼主威壓的大部分衝擊,她內腑受震,嘴角血跡未乾,握劍的右手虎口已然崩裂,鮮血順著“厚土”劍古樸的劍柄緩緩滴落。她同樣倚壁而立,胸膛劇烈起伏,正竭力運轉“棲霞心經”,試圖平複翻騰的氣血,但那沉穩如山的眼神依舊堅定,警惕地掃視著溝渠兩端——敵人隨時可能追下來。
宋無雙和胡馨兒則癱坐在稍遠處的碎石枯草上,兩人臉色都呈現出不正常的潮紅,那是“燃血丹”藥力開始消退、副作用顯現的征兆。宋無雙隻覺得渾身骨頭如同散了架,肌肉痠痛無力,丹田處空空如也,連抬一下手指都覺得費力,更彆提提起那柄沉重的“破嶽”劍了。她大口喘著氣,眼中狂熱的戰意褪去,隻剩下深切的疲憊和因透支帶來的虛弱感。胡馨兒稍好一些,她原本內力消耗冇宋無雙那麼劇烈,且“蝶夢”功法更重身法靈動,對力量爆發依賴較小,但強行催發潛能帶來的經脈灼痛和精神的亢奮後遺症,也讓她頭暈目眩,嬌小的身軀微微顫抖。
跟隨她們跳下來的八名江湖豪傑,此刻隻剩五人,且個個帶傷。兩人在方纔的突圍和墜渠時傷勢過重,已然昏迷。另外三人背靠著背,手持殘破的兵器,喘息著,眼中雖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和對前路的茫然。
頭頂上方,溝渠邊緣,火光晃動,人聲鼎沸,雜亂的腳步聲和狄語的呼喝聲不斷傳來。顯然,狄軍正在搜尋他們的蹤跡。雖然溝渠深幽曲折,暫時提供了藏身之所,但這裡絕非久留之地。敵人隻需堵住兩端,或者派高手下來搜尋,他們這群傷疲之眾便是甕中之鱉。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秦海燕強忍著眩暈,用嘶啞的聲音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狄狗不會善罷甘休,等他們穩住陣腳,組織人手下來,我們就走不了了。”
“二師姐,你的傷……”胡馨兒掙紮著想站起來,卻腿一軟又坐了回去,臉上滿是憂色。
“死不了。”秦海燕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她看向楊彩雲,“彩雲,你怎麼樣?還能走嗎?”
楊彩雲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身體,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平穩了一些。“調息片刻,勉強可以。內力恢複了三四成。”她環顧四周,“這條溝渠似乎很長,不知通向哪裡。我們下來時是西南方向,按方位,或許能繞回關城附近,或者找到其他出路。”
“我來探路。”胡馨兒咬牙,再次試圖站起。她的感知能力在這種環境下至關重要。
“不急,再調息半炷香。”秦海燕阻止道,“大家抓緊時間,處理傷口,能恢複一點是一點。王猛兄弟,李兄弟,你們警戒兩端。”
“是,秦女俠。”還能行動的“金刀”王猛和另一名江湖客低聲應道,分彆向溝渠兩端摸索了一段距離,潛伏下來,側耳傾聽上方的動靜。
溝渠內暫時陷入了壓抑的寂靜,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狄軍喧囂。每個人都在爭分奪秒地調息、裹傷、積蓄著最後的力量。
秦海燕閉上眼睛,默運“棲霞心經”殘存的內力,小心翼翼地引導著,試圖驅散左肩傷口處的陰寒之氣,並滋潤乾涸的經脈。這門道家心法中正平和,善於溫養療傷,此刻雖難以迅速治癒重傷,但穩住傷勢、緩解痛苦還是能做到的。她能感覺到,那股陰寒之氣如跗骨之蛆,極其頑固,短時間內難以根除,隻能暫時壓製。
楊彩雲則更專注於調理內息,修複受震的臟腑。她的“厚土”劍訣本就根基紮實,內力渾厚,恢複起來也比旁人稍快一些。
宋無雙和胡馨兒則隻能被動等待藥力過去,忍受著虛弱和疼痛,同時默默運轉最基礎的內功心法,試圖喚回一絲氣力。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半炷香,彷彿過了半個世紀那麼長。
忽然,負責警戒後方(通往狄營深處方向)的王猛壓低聲音疾呼:“有動靜!很多人!正沿著溝渠過來!速度很快!”
所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
“熄滅火折!噤聲!”秦海燕低喝,自己也強忍疼痛,將身體更深地縮進岩壁的陰影裡。胡馨兒等人也連忙屏息凝神。
黑暗中,隻聽到溝渠深處傳來密集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甲冑摩擦的輕微“哢嚓”聲和壓抑的喘息。聽聲音,來人不少,而且訓練有素,並非散兵遊勇。
是狄軍的搜捕隊!而且很可能是精銳!
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芒也開始在拐角處晃動,將溝渠石壁映照得忽明忽暗。
秦海燕心中飛速盤算:躲是躲不過了,溝渠狹窄,無處可藏。打?己方傷疲交加,戰力十不存一,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難道真要葬身於此?
就在這危急關頭,前方的腳步聲忽然停了下來。一個略顯生硬、卻異常冰冷的聲音用帶著濃重狄語口音的漢語響起,在寂靜的溝渠中迴盪:
“裡麵的老鼠,出來吧。狼主有令,降者不殺,頑抗者……碎屍萬段。”
聲音來自拐角處,顯然對方已經發現了他們,並且堵住了去路。
秦海燕與楊彩雲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決絕。降?絕無可能!唯有死戰!
“準備……”秦海燕用眼神示意,右手緩緩握緊了“掠影”劍柄,儘管左肩劇痛,手臂無力,但劍仍在手,戰意未泯!
楊彩雲也深吸一口氣,將“厚土”劍橫於身前,哪怕隻能發揮出平時三四成的功力,她也要為師妹們爭取一線生機。
宋無雙和胡馨兒掙紮著想要站起,卻被秦海燕以眼神嚴厲製止。她們現在連站都站不穩,強行參戰隻是累贅。
五名還能行動的江湖豪傑,包括王猛,也默默握緊了兵器,眼中燃起最後的不屈火焰。既然無處可逃,那便死戰到底!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
異變陡生!
“轟隆隆——!!!”
一聲遠比之前西北角爆炸更加沉悶、更加接近、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恐怖巨響,猛然從狄軍大營的另一個方向(似乎是東南角)傳來!緊接著,是連串的、更加劇烈的爆炸和沖天而起的火光!即便在深達數丈的溝渠中,也能感受到地麵明顯的震動,頭頂簌簌落下塵土碎石!
這突如其來的、規模更大的爆炸和騷亂,瞬間打斷了溝渠內對峙的氣氛!
拐角處狄軍搜捕隊顯然也被這變故驚動了,傳來一陣騷動和急促的狄語交流聲。
“怎麼回事?”
“東南營區!是糧草輜重方向!”
“有人襲營?!”
“快!分出一半人回去支援!其他人,看住這裡!”
腳步聲雜亂,火把光芒晃動,一部分狄兵似乎迅速轉身,朝著爆炸聲傳來的方向奔去。但仍有至少十餘人的腳步聲停留在拐角處,顯然並未完全放棄這邊的搜捕。
機會!雖然敵人未全退,但壓力驟減!
秦海燕當機立斷,對楊彩雲低聲道:“彩雲,我左肩不便,你來開路,衝過去!不要戀戰,衝開缺口就走!王猛,你們護著無雙和馨兒跟上!”
“明白!”楊彩雲重重點頭,眼中精光一閃。她將僅存的內力毫無保留地灌注於“厚土”劍身,劍鋒隱隱泛起沉凝的土黃色光暈。
“走!”
楊彩雲低喝一聲,不再隱藏,身形猛地從陰影中躥出,如同出閘的猛虎,直撲拐角處!她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
“在這裡!”拐角處的狄兵立刻發現,厲聲呼喝,刀槍並舉,迎了上來!這些狄兵顯然是精銳,反應迅速,配合默契,瞬間封堵了狹窄的溝渠通道。
然而,他們麵對的是心存死誌、全力爆發的楊彩雲!
“厚土劍訣·鎮嶽式!”
楊彩雲清叱一聲,手中“厚土”劍毫無花巧地向前平推!冇有淩厲的劍氣,冇有炫目的光華,隻有一股沉重如山、凝實如鐵的磅礴罡勁,隨著劍勢轟然爆發!
這一劍,並非刺,也非劈,而是“推”!如同推動一座無形的大山,向前碾壓!
衝在最前的三名狄兵精銳,手中彎刀長矛觸及這股罡勁的瞬間,便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
“哢嚓!噗!”
彎刀扭曲,長矛折斷!三名狄兵如遭重錘,胸口凹陷,口噴鮮血,向後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數人!
狹窄的溝渠通道,被楊彩雲這凝聚了剩餘功力的一劍,硬生生“推”開了一個缺口!
但她自己也因內力過度消耗和傷勢牽動,臉色慘白如紙,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衝!”秦海燕強提一口氣,忍著左肩劇痛,身形如電,緊跟著楊彩雲從缺口穿過!“掠影”劍左右連點,精準地刺倒兩名試圖從側麵撲來的狄兵。
王猛等人也護著虛弱無力的宋無雙、胡馨兒,以及攙扶起昏迷的同伴,拚命跟上。
剩下的狄兵還想阻攔,但被楊彩雲那驚天一劍震懾了心神,又見對方突圍決心如此堅決,稍一猶豫,秦海燕等人已如疾風般從他們身邊掠過,衝向溝渠更深處。
“追!放箭!”狄軍頭目氣急敗壞地吼道。
零星幾支弩箭射來,但溝渠曲折,很快便失去了目標。
秦海燕等人不敢停留,沿著溝渠拚命向前奔逃。身後追兵的呼喝聲漸遠,但前方仍是未知的黑暗。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後徹底聽不到追兵的聲音,眾人才氣喘籲籲地停下,或靠或坐,幾乎虛脫。
胡馨兒喘息稍定,凝神感知片刻,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慘白笑容:“暫時……安全了。這條溝渠好像真的通往……關城方向的外圍。我感覺到前方有水流聲,可能是連接護城河的地下暗渠。”
眾人聞言,精神微微一振。若能通過暗渠回到關城附近,便有生還的希望。
秦海燕靠坐在岩壁邊,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又咳出一口帶著冰碴的淤血。她看著身邊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師妹和兄弟們,心中五味雜陳。
夜襲金帳,毀邪物,重創狼主,攪亂數十萬大軍……這無疑是足以載入史冊的壯舉。但付出的代價,也太慘痛了。死去的兄弟,重傷的姐妹,還有自己這不知能否痊癒的傷勢……
她抬起頭,透過溝渠上方偶爾的縫隙,望向那片被火光和煙塵染紅的夜空。北疆的危機,真的解除了嗎?狼主雖傷,但未必身死。狄軍雖亂,但根基未損。天狼關,依然危如累卵。
而更讓她揪心的,是南方。驚蟄……越來越近了。大師姐她們,此刻在京城,又麵臨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休息一刻鐘。”秦海燕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然後,找出路,迴天狼關。吳將軍他們,還在等著我們。南邊的仗……還冇打完。”
溝渠深處,重歸寂靜。隻有潺潺的水流聲隱約傳來,彷彿在黑暗中指引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