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捲著沙礫,撲打在臉上,如同刀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塵土味、血腥味,還有遠處傳來的、彷彿永不停歇的沉悶撞擊聲和隱約的喊殺聲。
秦海燕勒住胯下躁動不安的墨雲(這匹黑色駿馬一路從野狼穀跟隨她們突圍至此,已是疲憊不堪),眯起眼睛,望向地平線儘頭那座在昏黃天幕下矗立的巨大陰影——天狼關。
關城依舊巍峨,依險峻山勢而建,黑灰色的城牆如同巨獸的脊梁,蜿蜒起伏。但此刻,這脊梁上卻處處冒著滾滾濃煙,許多地方城牆垛口坍塌,露出猙獰的缺口。關城內外,火光點點,尤其是關內靠近城牆的區域,火光更是密集,伴隨著清晰可聞的、不同於關外戰鼓的混亂廝殺聲。
她們終於抵達了北疆防線的最前沿,也是最核心的堡壘。但眼前的景象,比她們一路北上所聽說的、所預想的任何情況都要糟糕十倍!
關外,目力所及的原野上,黑壓壓的營帳如同生長在大地上的醜陋蘑菇,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儘頭。無數麵繪有猙獰狼頭、鷹隼、以及其他部落圖騰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如同雷鳴般、整齊劃一的戰鼓聲,以及此起彼伏、淒厲悠長的號角聲。肅殺、野蠻、狂躁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浪潮,一波波拍打著這座已經傷痕累累的雄關。
而關內……秦海燕的聽力極佳,她能分辨出,那震天的喊殺聲並非全是抵禦外敵的怒吼,其中夾雜著更多短促的、絕望的慘叫,兵刃在狹窄街巷碰撞的刺耳摩擦,以及建築物燃燒倒塌的轟響——那是內亂!是關內發生了激烈的戰鬥!
“關內出事了!”宋無雙聲音沙啞,眼中佈滿血絲。一路從野狼穀突圍,經曆數次遭遇戰,她身上又添了幾處新傷,但眼神中的火焰卻燃燒得更加熾烈。“是那些該死的幽冥閣內應!”
楊彩雲臉色凝重,連日奔波和廝殺讓這位向來沉穩的五師姐也顯出了疲態,但她握著“厚土”劍柄的手依舊穩定。“看火光和廝殺聲的方位,集中在城門甬道和內城軍營附近。叛軍是想奪取城門控製權,或者製造混亂,配合關外狄軍破關。”
胡馨兒臉色蒼白,她的感知最為敏銳,承受的壓力也最大。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關內混亂中蘊含的暴戾、恐懼和背叛的惡臭,也能“感覺”到關外那無邊無際的狄軍大營中,隱藏著的幾道如同深淵般冰冷強大的氣息,以及那最中心區域、被重重拱衛的、彷彿狼群心臟般的恐怖存在。“師姐……關內情況很糟,守軍好像在各自為戰。關外……狄軍的主將大帳那裡,有很可怕的東西……”
情況緊急到不容絲毫喘息。她們身後,是跟隨著她們一路血戰、從野狼穀殺出來的數十位江湖豪傑。這些人裡有原本在北地行俠仗義的遊俠,有如“鐵臂猿”侯通、“穿雲箭”陳七這樣的成名人物;有被她們解救後誓死追隨的商隊鏢師,以“金刀”王猛為首;還有更多是聽聞“七星俠影”和“星火聚義旗”之名,從各地趕來的熱血義士。此刻,這數十人雖然同樣疲憊不堪,衣衫襤褸,傷痕累累,但望著眼前烽火連天的雄關,眼中冇有恐懼,隻有與七俠女同款的、近乎決絕的戰意。
“冇時間休整了!”秦海燕深吸一口帶著焦糊味的空氣,猛地拔劍出鞘!“掠影”劍鋒在昏暗天光下劃出一道寒芒,“諸位兄弟!關內弟兄正在浴血!關外狄狗虎視眈眈!天狼關若破,北疆千裡防線崩潰,中原腹地將直麵狄虜鐵蹄!我秦海燕今日在此立誓,必與天狼關共存亡!願隨我者,殺進去,先平內亂,再禦外侮!”
“願隨秦女俠(二師姐)!”身後數十人齊聲怒吼,聲浪雖不及關外戰鼓,卻帶著一股百折不撓的慘烈氣勢。
“好!”秦海燕劍指前方一處隱約可見的、似乎防守較為薄弱的關牆角落(那裡有繩索垂下,似是之前守軍用來調派兵力或運送物資的),“無雙,你帶侯通、陳七等十位兄弟,從那裡攀上去,掃清障礙,為我們打開通道!彩雲、馨兒,隨我準備正麵衝擊!一旦無雙得手,我們立刻殺入!”
“是!”宋無雙毫不含糊,點齊十名身手最為敏捷、擅於攀爬和突襲的好手,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向那處關牆潛去。
秦海燕則率領剩下的人,藉著地形和暮色的掩護,緩緩向緊閉的、正在發生激戰的巨大城門方向靠近。她能聽到,城門內傳來的廝殺聲越來越清晰,兵刃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混成一團。城門似乎尚未完全落入叛軍之手,但情況顯然岌岌可危。
就在她們距離城門尚有百餘步時,關牆上,宋無雙等人的身影突然出現!幾聲短促的慘叫和兵刃墜地聲後,那段關牆上的守軍(已無法分辨是叛軍還是忠軍)被清理一空。數條繩索迅速垂下。
“上!”秦海燕低喝一聲,與楊彩雲、胡馨兒率先抓住繩索,足尖點牆,幾個起落便翻上了高達數丈的關牆!身後豪傑們亦紛紛跟上。
登上關牆,關內的慘烈景象儘收眼底。靠近城門的內城區域已是一片修羅場。街道上、巷口處,到處都是倒伏的屍體,有穿著大楚邊軍製式皮甲的,也有著雜亂服飾、頭綁紅巾(似是叛軍標記)的。兩股人馬絞殺在一起,鮮血染紅了青石板路,彙成溪流,流入排水溝渠。火焰在幾處營房和箭樓上燃燒,濃煙滾滾。
更遠處,通往內城核心(將軍府、糧倉、武庫)的方向,也有火光和喊殺聲,顯然戰鬥波及範圍極廣。
秦海燕目光如電,迅速掃視戰場。她看到,在城門甬道出口處,一小隊穿著殘破邊軍盔甲、渾身浴血的士兵,正死死守住一個街壘,抵擋著數倍於己、頭綁紅巾的叛軍瘋狂衝擊。為首一名將領,約莫四十餘歲,滿臉血汙,左臂似乎受了傷,用布條草草捆紮,但手中一杆镔鐵長槍依舊舞得潑水不進,怒吼連連,槍下已倒下數名叛軍。他身邊的士兵個個帶傷,卻無一人後退,眼中儘是拚死一戰的決絕。
“是吳鎮遠將軍!”楊彩雲低呼一聲,她在棲霞觀時看過北疆主要將領的畫像圖影,“鐵壁將軍吳鎮遠,天狼關副將,嶽侯爺最倚重的臂膀之一!他在死守城門!”
顯然,叛軍的目標就是奪取城門,放狄軍入關!而吳鎮遠正帶著忠於朝廷的士兵,在做最後的抵抗。
“殺下去!助吳將軍!”秦海燕毫不猶豫,長劍一指,率先從關牆上一躍而下!人在空中,“掠影”劍已化作一道驚鴻,直撲正在猛攻街壘的叛軍後背!
楊彩雲、胡馨兒緊隨其後。楊彩雲身法不如秦海燕迅捷,但落地時“厚土”劍重重一頓,一股渾厚內力以她為中心震盪開來,竟將附近幾名叛軍震得腳下不穩!胡馨兒則如同穿花蝴蝶,身形飄忽,“蝶夢”劍光點點,專刺叛軍手腕、腳踝等關節處,旨在使其失去戰鬥力而非致命。
數十位江湖豪傑也紛紛躍下,如同猛虎入羊群,從背後狠狠撞入叛軍陣中!這些人武功路數各異,刀、劍、槍、棍、奇門兵器齊出,個個身手不凡,且憋了一路的怒火和戰意在此刻徹底爆發!叛軍雖人多,但大多是被煽動或裹挾的普通士兵或江湖敗類,麵對這群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精銳突襲,頓時陣腳大亂。
“援軍!是援軍!”苦苦支撐的吳鎮遠部士兵看到從天而降的生力軍,精神大振,爆發出歡呼。
吳鎮遠一槍挑飛一名叛軍頭目,抹了把臉上的血,看向殺來的秦海燕等人,尤其是看到秦海燕那身標誌性的勁裝和手中快若閃電的“掠影”劍,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可是……棲霞觀的秦女俠?!”
“正是!吳將軍,堅持住!我們先解決這些叛徒!”秦海燕朗聲應道,說話間,“掠影”劍又劃過兩名叛軍的咽喉。
有了這支生力軍的加入,戰局瞬間扭轉。叛軍腹背受敵,死傷慘重,攻勢為之一滯。領頭的一名叛軍頭目(身著百夫長服飾,但眼神陰鷙,武功明顯高於普通軍官)見勢不妙,呼哨一聲,帶著部分核心叛軍向巷道深處退去。
“追!不能讓他們跑了!尤其是那個領頭的,他可能是幽冥閣的‘血狼’!”吳鎮遠急道,但他自身傷勢不輕,部下也傷亡殆儘,追擊無力。
“將軍稍歇,清理餘敵,鞏固城門!”秦海燕對吳鎮遠喊了一聲,轉頭對楊彩雲和胡馨兒道,“彩雲,你帶幾位兄弟留下協助吳將軍,務必守住城門,清理附近殘敵!馨兒,隨我追!無雙應該也快殺到了,正好前後夾擊!”
“二師姐小心!”楊彩雲知道此刻不是謙讓的時候,立刻指揮幾名豪傑幫助吳鎮遠部救治傷員,重新佈置防禦。
秦海燕與胡馨兒,則帶著侯通、陳七等十餘名輕功好、擅追擊的好手,朝著叛軍頭目逃竄的方向急追而去。她們必須抓住或斬殺這個“血狼”,才能最快速度平息關內核心區域的叛亂!
關牆之上,宋無雙清理完那段城牆的敵人後,也看到了關內的亂局。她毫不猶豫,帶著自己那十人小隊,直接從關牆上順著樓梯殺了下來,目標直指另一處傳來激烈喊殺聲的街巷——那裡似乎是通往武庫的方向。
整個天狼關內城,如同一個巨大的、沸騰的血肉磨盤。外有數十萬狄軍圍城,內有幽冥閣策劃的致命叛亂。秦海燕四姐妹,就在這最危急的時刻,如同四把鋒利的匕首,狠狠刺入了這個混亂戰場的核心。
她們帶來的,不僅是數十名精銳的江湖力量,更是“星火不滅,俠義長存”的信念,是逆轉這絕望戰局的一線生機!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平息內亂隻是第一步。關外那如同黑雲壓城般的狄軍主力,那沉悶如雷的戰鼓,纔是真正決定天狼關、乃至整個北疆命運的關鍵。
烽火,已映紅邊城。鐵騎,正壓迫雄關。真正的血戰,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