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路,與北上截然不同。
少了北地的蒼涼與肅殺,多了中原的繁華與……一種沉滯的、彷彿暴風雨前悶熱般的壓抑。官道寬闊,車馬行人如織,市鎮連綿,商鋪林立,酒旗招展,絲竹之聲隱約可聞。表麵看去,依舊是太平年景,錦繡乾坤。
但林若雪、沈婉兒、周晚晴三人都清楚地感受到,這繁華之下湧動的暗流。
關卡盤查明顯比往日嚴格了許多。穿著暗紅色號衣的兵丁,以及一些眼神銳利、氣息陰冷、作普通百姓或商旅打扮卻明顯身負武功的人(暗影衛的探子?),在各處要道設卡,對過往行人,尤其是攜帶兵器、身形精悍、或口音有異者,盤問得格外仔細。有時甚至需要出示路引、驗明身份、說明去向,稍有遲疑或破綻,便會被帶到一旁“詳加詢問”。
物價也比她們下山時高了不少,尤其是米糧、布匹、藥材等日用之物。流民雖不及北地觸目驚心,但城鎮邊緣的破廟、橋洞下,也能看到不少蜷縮的身影。百姓交談間,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神閃爍,話題多是糧價、稅賦,以及……對北方戰事的擔憂,對京城近來“不太平”的隱晦提及。茶樓酒肆中,以往高談闊論的書生士子少了,多了些竊竊私語的商賈和神色警惕的江湖客。
一種無形的緊張感,如同逐漸收緊的網,籠罩在通往京城的道路上。
林若雪三人同樣做了偽裝。林若雪扮作一位投親的孀居婦人,身穿素淨的藍布衣裙,頭戴帷帽,遮住大半麵容,氣質清冷沉靜;沈婉兒扮作她的侍女,衣著樸素,低眉順眼,手提著一個看似普通的藤編藥箱;周晚晴則扮作隨行護衛的年輕家丁,穿著半舊的短打,臉上抹了灰,顯得木訥憨厚,背上卻揹著一個不小的包袱,裡麵除了換洗衣物,還有她的易容工具和“星絮”劍的零件。
她們冇有騎馬,而是雇了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林若雪和沈婉兒坐在車內,周晚晴充當車伕。這樣既能減少被盤查時暴露武功的風險(女子、侍女、車伕的組合較為常見),也便於在車內商議事情,沈婉兒還能利用藥箱掩飾她攜帶的各種藥物和工具。
馬車晃晃悠悠,不疾不徐地前行。林若雪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養神,實則在心中反覆推演著進入京城後的每一步計劃,設想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與應對之策。沈婉兒則時常透過車窗縫隙觀察外界,記錄沿途所見所聞,並與腦海中關於京城藥物流通、疫病情況、以及可能被用於陰謀的毒物資訊相互印證。周晚晴看似專注駕車,耳朵卻豎得老高,收集著道路上往來行商的隻言片語,以及那些盤查兵丁與路人的對話,從中提煉有用的資訊。
“師姐,”這一日,行至距京城約二百裡的一箇中等城鎮外,沈婉兒放下車簾,低聲道,“前麵就是‘龍泉驛’,過了此地,再有一日半路程便是京城。盤查越來越嚴了,剛纔過去那隊兵丁,看裝束是五城兵馬司的人,但領頭那個,氣息陰柔,眼神飄忽,怕是宮裡或者暗影衛安插的眼線。”
林若雪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預料之中。‘驚蟄’在即,王振和暗影衛必然加緊控製京畿要道,嚴防訊息走漏,也防著外鎮兵馬或江湖勢力入京攪局。”
周晚晴的聲音從車轅處傳來,壓得極低:“我剛纔聽幾個從京城出來的行商嘀咕,說京城裡近來宵禁提前了,夜裡巡邏的兵丁多了好幾倍,尤其是皇城四周。還有,一些平日裡喜歡議論朝政的清流文士,最近好像都‘病’了,閉門不出。市麵上的硫磺、硝石、火油之類的貨物,管控得特彆嚴,價格飛漲還經常斷貨。”
硫磺、硝石、火油…林若雪和沈婉兒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這些是製造火器、爆炸物、乃至縱火的材料。控製這些,顯然是為“驚蟄”當日的行動做準備!
“看來,對方已經進入最後部署階段了。”林若雪聲音平靜,卻帶著冷意,“我們必須儘快進城,與柳先生取得聯絡,瞭解最新情況。”
沈婉兒蹙眉:“可是進城盤查必定極嚴,我們的偽裝雖看似普通,但若遇到高手仔細探查,未必能瞞過。尤其是婉兒和晚晴,身上帶著藥物和兵器零件…”
林若雪沉吟片刻:“無妨。我們分開走。”
“分開?”周晚晴訝然。
“嗯。”林若雪點頭,“龍泉驛是進京前最後一個大驛站,人員繁雜,南來北往的商旅、公差、百姓都在此歇腳、換乘、或等待檢查。我們在此處‘分道揚鑣’。”
她詳細說道:“我依舊以孀居婦人身份,乘坐這輛馬車,從主道接受盤查進城。目標相對較小,盤查重點多在男子和攜帶大宗貨物者身上。婉兒,你扮作采買藥材的鄉下姑娘,揹著藥簍,混在每日清晨進城售賣山貨農產品的農戶隊伍中進去。你的藥簍裡放些普通草藥,將緊要藥物分裝隱藏在夾層或隨身小包裡。農戶隊伍人數眾多,盤查相對鬆懈,且你氣質溫婉,與農女相仿,不易惹疑。”
沈婉兒想了想,覺得可行,點了點頭。
“晚晴,”林若雪看向周晚晴,“你的任務最重。你要在龍泉驛逗留一兩日,利用這裡三教九流彙聚之便,打探訊息,重點是:近期有哪些陌生麵孔、尤其是江湖高手入京;京中哪些地方有異常的物資調動或人員聚集;以及…有冇有關於‘星火’的零星傳聞。之後,你再以遊方小販或者尋親訪友的落魄書生等身份,設法混入京城。你的易容術和應變能力最強,獨自行動更靈活。進城後,按照約定,去城西‘積善堂’藥鋪附近留下暗號,我與婉兒會設法與你聯絡。”
周晚晴眼睛一亮,單獨行動固然風險大,卻也意味著更大的自由度和發揮空間,正合她性子。“冇問題,大師姐!包在我身上!保證把京城的蚊子公母都打聽清楚!”
林若雪嚴肅道:“莫要大意。安全第一。打探訊息,以不暴露自身為要。若有危險,立刻撤離,保全自己。”
“知道啦!”周晚晴吐吐舌頭。
計議已定,三人便在龍泉驛尋了間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林若雪與沈婉兒同住一間,周晚晴單獨要了間偏房。當夜,沈婉兒為周晚晴準備了數種不同的易容材料和一些防身藥物、銀錢。林若雪則再次與周晚晴覈對了幾種緊急情況下的聯絡暗號和撤離路線。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沈婉兒已換上粗布衣裙,臉上抹了些許灶灰,背起一個半舊的藥簍,裡麵裝著些曬乾的普通草藥,混入了一群準備進城賣菜賣柴的農戶之中。她低著頭,學著農女走路的姿勢,很快便融入了那支略顯嘈雜卻充滿生活氣息的隊伍,朝著京城方向迤邐而去。
林若雪則稍晚一些,等城門大開、盤查開始後,才讓車伕駕著青篷馬車,排在入城的車隊中,緩緩前行。她端坐車內,帷帽低垂,手中撚著一串普通的木質念珠,氣息內斂,彷彿真是一位沉浸於悲傷與佛事的未亡人。
盤查果然嚴格。兵丁仔細檢查了車伕的路引,又掀開車簾看了看車內。見隻有一位衣著素淨、低頭不語的婦人,問了句“從何處來,到京城何事”,林若雪以略帶哀慼的沙啞嗓音答了句“保定府,投奔姑母”,兵丁見無甚異常,便揮手放行了。
馬車轆轆駛入高大的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京城。
天子腳下,首善之地。街道寬闊平整,足以容數輛馬車並行。兩旁商鋪鱗次櫛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行人摩肩接踵,衣著光鮮者、布衣百姓、販夫走卒、衙役公差,各色人等川流不息。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食物的香氣、脂粉的甜膩、馬匹的腥臊、垃圾的腐臭,以及一種屬於大都市特有的、喧囂而充滿慾望的氣息。
繁華,喧囂,擁擠,活力十足。
但林若雪透過車簾縫隙觀察,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繁華表象下的異樣。巡城的兵丁隊伍明顯增多,且步伐整齊,眼神警惕,不時掃視人群。一些街角巷口,總有些看似閒逛,實則目光銳利、不斷打量過往行人的身影。皇城方向,那高大的硃紅宮牆和巍峨的城樓,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森嚴寂靜,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
馬車按照事先打聽好的地址,來到南城一處相對僻靜的街區,在一家名為“悅來”的客棧門前停下。這客棧規模不大,裝飾普通,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正是柳先生在京城經營的秘密產業之一,也是他之前與林若雪約定的聯絡地點。
林若雪下了車,付了車資,打發走車伕,提著簡單的行李走進客棧。掌櫃的是個麵相憨厚的中年人,正在櫃檯後撥弄算盤。
“掌櫃的,可有清靜的上房?”林若雪問道,聲音依舊保持著偽裝的沙啞低沉。
掌櫃抬頭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有,有!夫人是打尖還是住店?一個人?”
“住店。要一間安靜些的,最好帶後院窗戶的。”林若雪說著,手指在櫃檯上看似無意地畫了一個簡單的北鬥七星圖案,最後一筆指向自己。
掌櫃的眼神微微一凝,隨即笑容更加熱情:“巧了!後院剛好還有一間上房,清淨敞亮,推開窗就能看到後巷的老槐樹,風景獨好!夫人請隨我來。”
他親自引著林若雪穿過大堂,來到後院。客棧不大,後院也隻有寥寥幾間房,確實清靜。掌櫃打開東廂一間房的門,側身請林若雪進去。
房間陳設簡單整潔,一床一桌一椅,一個洗臉架,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窗戶果然對著後巷,能看到巷子對麵斑駁的牆壁和一棵枝葉凋零的老槐樹。
掌櫃的關上門,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恭敬與凝重。他壓低聲音道:“可是棲霞觀的林女俠當麵?”
林若雪摘下帷帽,露出清冷的麵容,微微頷首:“正是。閣下是孫掌櫃?”
孫掌櫃抱拳:“不敢,正是在下。柳先生已等候多時,隻是近日風聲太緊,他老人家不便常來此地。林女俠一路辛苦!另一位沈女俠…”
“婉兒稍後便到,她會以其他方式進城與我們彙合。還有一位周師妹,會在外打探訊息,稍晚聯絡。”林若雪簡短說明,隨即問道,“柳先生現在何處?京城情況如何?”
孫掌櫃神色更加嚴肅:“柳先生此刻應在城東‘聽雨茶樓’。但那裡近日也有暗哨監視,非不得已,他不便直接與女俠會麵。京城情況…很糟。”
他走到窗邊,警惕地看了看外麵,纔回頭低聲道:“自女俠們上次離京後,司馬庸遇刺重傷,暗影衛內部確實亂了一陣。但王振那閹狗手段厲害,很快便以雷霆之勢壓服了幾個刺頭,提拔了自己的親信暫管暗影衛,雖不如司馬庸在時如臂使指,卻也勉強穩住。同時,他以‘京城防務空虛、需防狄寇細作’為名,說服了陛下(或者說控製了陛下),將原本戍守京畿的部分兵馬調防皇城內外,尤其是加強了司禮監、錦衣衛衙門、以及幾位與他不和的朝臣府邸周圍的‘護衛’。實際上,是監控和包圍。”
林若雪眼神冰冷:“陛下情況究竟如何?”
孫掌櫃搖頭,聲音更低:“宮中訊息封鎖極嚴。徐公公前日冒險遞出話來,說陛下已多日未曾臨朝,連幾位閣老求見都被王振以‘聖體違和,需靜養’擋回。‘養心殿’完全被王振的親信太監和暗影衛高手控製,禦醫進出都需嚴格盤查,藥方更是直接由王振過目。徐公公猜測…陛下可能已被軟禁,甚至…情況更糟。宮中人心惶惶,許多老人都稱病不出。”
果然!林若雪心中一沉。王振已經撕下了最後的麵具,準備行那霍光、伊尹之事了。
“還有,”孫掌櫃繼續道,“柳先生通過其他渠道得知,近期京城確實有不明身份的江湖高手潛入,行蹤詭秘,似乎在暗中集結。另外,城西的金魚衚衕、城南的廢棄磚窯場、還有…城北的皇家獵苑邊緣,這幾處地方,夜間常有異常動靜,似有大量物資轉運或人員聚集。柳先生懷疑,這些可能就是‘驚蟄’行動的部分集結地或物資囤積點。”
金魚衚衕…司馬庸的彆院!城南磚窯…地形複雜,易於隱藏!皇家獵苑邊緣…靠近皇城,又相對僻靜!林若雪腦海中迅速將這幾個地點與綱要上的模糊記載對應起來。
“柳先生可曾查到‘星火’的線索?”林若雪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孫掌櫃麵露難色:“‘星火’…毫無頭緒。柳先生動用了不少關係,明察暗訪,這二字如同石沉大海,既非地名,也非人名代號,更非常見的暗語。先生猜測,或許隻有司馬庸、王振等極少數核心人物才知道其確切含義。”
林若雪眉頭微蹙。這“星火”如同懸在頭頂的最後一柄未知利劍,令人不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輕微叩門聲,正是她們與沈婉兒約定的暗號。
孫掌櫃立刻噤聲,看向林若雪。林若雪點頭。孫掌櫃走到門邊,低聲問:“誰?”
門外傳來沈婉兒刻意壓低、模仿農女口音的聲音:“掌櫃的,送…送山貨的,您要的柴胡和黃芩到了。”
暗號正確。孫掌櫃打開門,隻見沈婉兒依舊揹著藥簍,低著頭站在門外。他連忙將她讓進來,迅速關好門。
沈婉兒見到林若雪,鬆了口氣,卸下藥簍:“大師姐,順利進城了。路上盤查雖嚴,但農戶隊伍人多,隻是簡單看了看藥簍便放行了。”
林若雪點頭:“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孫掌櫃,麻煩你準備些清淡飲食,再留意是否有符合周師妹特征的年輕男子來投店或留下暗號。”
孫掌櫃應聲去了。
沈婉兒這才仔細打量房間,又看向林若雪:“大師姐,接下來我們怎麼做?”
林若雪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後巷那棵老槐樹,以及更遠處京城鱗次櫛比的屋宇和那巍峨的皇城輪廓,緩緩道:“等晚晴的訊息,同時,設法與柳先生建立更安全、直接的聯絡。我們需要更詳細的情報,尤其是關於那幾個可疑地點,以及…宮中徐公公能否再設法傳遞更確切的訊息。”
她轉過身,目光清冷而堅定:“京城,這座龍潭虎穴,我們已經進來了。接下來,便是要在這潭渾水中,摸清惡龍的脈絡,找到它的逆鱗,然後…”
“一劍斬之!”沈婉兒輕聲接道,眼中同樣閃爍著智慧與決斷的光芒。
窗外,京城秋日的陽光正好,卻照不透那層層宮闕與街巷中瀰漫的陰謀與殺機。龍潭虎穴之中,執劍的俠女已然就位,一場無聲卻更加凶險的較量,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