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比想象中更為漫長與肅殺。
離開棲霞山地界,越往北行,秋意便越發淩厲,最終化為一片蒼茫的枯黃與灰白。天空總是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彷彿隨時會砸落下來。風不再是江南的柔風、山間的清風,而是帶著塞外特有的粗礪與寒意,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小刀,切割著裸露的皮膚,捲起地上的沙礫與枯草,打在臉上生疼。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牲畜糞便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屬於邊地的鐵鏽與荒涼混雜的氣息。
官道上行人稀少,且多是向南遷徙的流民,拖家帶口,滿麵風霜,眼神麻木或驚惶。間或有北上的,除了少數膽大的行商,便是傳遞公文的驛卒,以及零星奉命北調的軍士,個個神色凝重,行色匆匆。戰爭的陰雲,已經徹底籠罩了這片土地。
秦海燕、宋無雙、胡馨兒三人,皆作男子裝扮,外罩厚實的棉袍或皮襖,頭戴遮風的氈帽,臉上也塗抹了改變膚色的藥膏,掩蓋了原本姣好的麵容。秦海燕扮作一個麵容粗豪的江湖客,腰懸長劍(“掠影”用粗布層層包裹),騎著一匹健壯的黃驃馬;宋無雙則扮作她的沉默寡言的同伴,揹負長條包袱(內藏“破嶽”),騎著一匹同樣健碩的黑馬;胡馨兒年紀最小,身形也纖細,便扮作隨行的小廝或子侄,騎著一匹較為溫順的棗紅馬,她的“蝶夢”劍則拆開藏在馬鞍特製的夾層裡。
三匹馬,是離開棲霞山後,在一個大鎮子上用楊彩雲準備好的銀兩購買的,雖非千裡神駿,卻也腳力穩健,耐得長途跋涉。馬背上馱著乾糧、清水、藥物、備用衣物,以及一些用於偽裝的雜物。
一路上,秦海燕很少說話,隻是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尤其注意是否有可疑的盯梢或跟蹤。她的眉頭總是微微皺著,虎目中銳光閃動,彷彿在不停地思考、推演著到達天狼關後可能遇到的情況與應對之策。師父和大師姐的囑托言猶在耳,北疆局勢的嚴峻遠超以往,她深知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重。這不僅僅是一場守關之戰,更是關乎國運的生死較量。她秦海燕可以悍不畏死,衝鋒陷陣,但如何協助嶽淩雲穩定軍心、清除內奸、協同防務,卻需要更多的智慧與耐心,這恰恰是她需要磨礪之處。
宋無雙更加沉默。大部分時間,她隻是默默地跟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無儘的路,或是路旁掠過的蕭瑟景象。她的臉色依舊缺乏血色,內傷未愈,長途騎馬更添消耗,但她從不在臉上顯露半分痛苦或疲態,腰背挺得筆直,彷彿一尊不會倒下的鐵像。隻有偶爾,當風吹起她額前碎髮,露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時,才能看到其中壓抑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熾熱而暴烈的情緒——那是對敵人的刻骨恨意,是對犧牲戰友的沉痛緬懷,更是對自己傷勢拖累的焦躁與不甘。她的手,總是有意無意地按在揹負的包袱上,感受著“破嶽”劍傳來的、經過重鑄後更加沉凝內斂的劍氣,彷彿唯有如此,才能稍稍安撫心中那頭時刻想要破籠而出的凶獸。
胡馨兒是三人中情緒最外露的一個。離彆的悲傷尚未完全散去,對前路的恐懼與對師姐們的擔憂交織在一起,讓她時常顯得心事重重,眼眶泛紅。但她努力振作,發揮自己感知敏銳的特長,時刻注意著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遠處異常的煙塵,風中夾雜的異樣氣味,路過行人眼中一閃而過的詭光。她就像一隻警惕的小獸,將不安化作了更細緻的觀察力。休息時,她總是搶著照料馬匹,生火做飯,試圖用忙碌來驅散心頭的陰霾。隻有當夜深人靜,獨自守夜望著北方那彷彿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天際時,她纔會允許自己流露出一絲脆弱,輕輕撫摸藏在懷中的、大師姐給的蜜餞小包,從中汲取一點點溫暖和勇氣。
她們冇有選擇住大的城鎮客棧,儘量在沿途的野店、村舍或是乾脆露宿。一則節省盤纏,二則減少暴露風險。飲食也儘量簡單,乾糧就著清水,偶爾打到野味改善。條件艱苦,但無人抱怨。比起北疆將士們餐風飲露、枕戈待旦,這點苦楚實在不算什麼。
這一日,行至一處名叫“風陵渡”的黃河古渡口。時近黃昏,渡口船隻稀少,等待過河的車馬行人排成長隊,氣氛壓抑。渡口旁有一座廢棄的河神廟,斷壁殘垣,荒草萋萋。
秦海燕觀察片刻,決定今夜就在這破廟中歇腳,明日一早再過河。三人將馬匹拴在廟後避風處,餵了些草料清水,簡單清掃出一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升起一小堆篝火。
火光跳動,驅散著廟內的陰寒濕氣,也映照著三人疲憊而凝重的麵容。胡馨兒拿出乾硬的炊餅在火上烤著,秦海燕拿出水囊,宋無雙則默默檢查著“破嶽”劍的包裹是否嚴實。
“過了河,再往北走三五日,應該就能到天狼關外圍了。”秦海燕咬了一口烤熱的炊餅,聲音有些含糊,卻帶著一種接近戰場的亢奮,“這一路還算平靜,冇遇到什麼尾巴。看來暗影衛和幽冥閣的爪子,還冇伸到這麼遠,或者…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驚蟄’上了。”
宋無雙冷冷道:“平靜?這一路的流民,就是最大的不平靜。”她的話很少,但往往一針見血。確實,越往北,流民越多,景象越淒慘,這正是北疆局勢糜爛、狄寇肆虐的明證。
胡馨兒小聲道:“二師姐,六師姐,你們說…關內現在怎麼樣了?嶽侯爺他們…能守住嗎?那些內奸…清乾淨了嗎?”她的問題,也是三人心中共同的擔憂。
秦海燕沉默片刻,虎目中閃過一絲厲色:“嶽淩雲是條硬漢子,天狼關也是天下雄關。隻要內部不出大亂子,狄狗想正麵攻破,冇那麼容易!咱們這次去,就是要幫他盯死內部,絕不能再出‘鬼哭坳’那樣的事!”她頓了頓,看向宋無雙,“無雙,你的傷…到了關內,先彆急著上陣,好好調養。清理內奸,未必需要動刀動槍,有時候,暗中盯梢、抓證據,更重要。”
宋無雙抬眼看了秦海燕一下,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她知道二師姐說得對,但讓她眼看著彆人廝殺而自己靜養,比殺了她還難受。
胡馨兒又道:“那…到了關內,我們怎麼跟嶽侯爺說?直接表明身份?會不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她想起大師姐的叮囑,邊軍派係複雜。
秦海燕顯然也思考過這個問題:“直接表明身份是必須的,否則無法取得嶽侯信任,更無法參與機要。不過,方式要講究。我們不能大張旗鼓進去,最好先聯絡上韓烈韓將軍,他是嶽侯心腹,也認得我們。通過他引見,更為穩妥。至於其他將領…見機行事吧。咱們是去幫忙的,不是去奪權的,姿態放低些,但該硬的時候,也不能軟!”
她的話條理清晰,考慮周全,顯是下過一番心思。宋無雙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似乎冇想到一向豪邁衝動的二師姐,也能有這般細緻的籌劃。
胡馨兒稍微安心了些,將烤好的炊餅遞給兩位師姐。
就在這時,廟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和呼喝聲,由遠及近,似乎直奔破廟而來!
三人瞬間警覺!秦海燕眼神一凜,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迅速用腳撥土掩埋篝火。宋無雙已無聲無息地移到殘破的窗邊,透過縫隙向外窺視。胡馨兒則閃身躲到一根傾倒的柱子後,手已摸向腰間暗藏的短刃。
隻見廟外空地上,疾馳而來七八騎,皆是一身風塵仆仆的勁裝,看打扮似是江湖客,但行動間隱隱帶著行伍之氣。為首一人約四十來歲,麪皮焦黃,目光銳利如鷹,腰間佩著一柄厚背砍山刀。其餘幾人也是精悍之輩,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籲——”那為首之人勒住馬,打量了一下破廟,“今晚就在這兒歇了!兄弟們,下馬,拾掇拾掇!”
幾人紛紛下馬,動作利落,將馬匹拴在廟前枯樹上,取下行李,便朝廟內走來。
秦海燕三人對視一眼,微微點頭,並未立刻現身,隻是暗中戒備。她們不欲多生事端,若這些人隻是尋常趕路的,互不打擾便是。
那幾人走進廟中,顯然也發現了剛剛掩埋的篝火痕跡以及秦海燕三人留下的些許蹤跡,頓時警惕起來,手按兵刃。
“廟裡有人?朋友,既然同是落腳的,何不出來一見?”那為首的中年漢子沉聲道,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秦海燕知道藏不住了,給宋無雙和胡馨兒使了個眼色,率先從陰影中走出,抱拳道:“這位朋友請了,在下兄弟三人也是途經此地,借宿一宿,無意冒犯。”
她聲音刻意壓低,顯得粗豪。那中年漢子目光在她和隨後走出的宋無雙、胡馨兒身上掃過,尤其在宋無雙揹負的長條包袱和胡馨兒略顯纖細的身形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見三人並無敵意,也放鬆了些,抱拳還禮:“好說。出門在外,行個方便。鄙姓趙,趙振邦,這些都是我鏢局的兄弟。不知朋友如何稱呼?欲往何處去?”
趙振邦?威遠鏢局?
秦海燕心中一動。這個名字…似乎聽大師姐提起過?對了!在棲霞觀時,山下前來報恩聚義的那隊人馬,領頭的不就是“威遠鏢局”的少主趙振邦嗎?當時她們已準備分兵出發,並未親自接待,但聽楊彩雲後來簡單提過一句。難道…是同一個人?他們不是留在棲霞觀附近聽候調遣嗎?怎麼跑到這北地來了?
她心念電轉,麵上卻不露聲色,隨口編了個假名:“原來是趙總鏢頭,久仰。在下秦…秦剛,這是舍弟秦鐵,這是小侄秦小七。我們…做些皮毛生意,打算去北邊看看行情。”
趙振邦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做皮毛生意?這三人雖然掩飾得好,但那股子若有若無的精悍之氣,尤其是那個叫“秦鐵”的沉默漢子身上隱隱透出的血腥味與銳氣,還有那個“小侄”過於靈動的眼神,絕不像尋常商賈。而且,這兵荒馬亂的,去北邊做皮毛生意?未免太不合常理。
但他並未點破,隻是笑了笑:“北邊?朋友倒是好膽色。如今北疆可不太平,狄寇猖獗,戰事將起,這皮毛生意,恐怕不好做啊。”
秦海燕故作愁苦地歎了口氣:“誰說不是呢!可家裡等著米下鍋,硬著頭皮也得走一趟。趙總鏢頭這是…押鏢北上?”
趙振邦目光閃動,緩緩道:“不,我等是去投軍。”
“投軍?”秦海燕一愣。
“不錯。”趙振邦挺直腰板,聲音帶著一種鏗鏘之力,“趙某雖是個走鏢的粗人,卻也懂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狄虜犯境,邊關告急,大好男兒,豈能安坐後方?威遠鏢局上下,感念棲霞觀諸位俠女昔日救命之恩,更不忍見山河破碎,故決議北上天狼關,投奔嶽侯爺,為國守邊!哪怕戰死沙場,也好過老死榻上!”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身後幾名鏢師也是挺胸抬頭,眼中燃著熱血。
秦海燕、宋無雙、胡馨兒聽得心中震動!冇想到,下山時那匆匆一見的援軍,竟真的踐行諾言,千裡迢迢北上投軍!這份俠肝義膽,令人敬佩。
但秦海燕心中警惕未消。茲事體大,對方身份仍需確認。她故意露出驚訝之色:“棲霞觀?俠女?趙總鏢頭說的,可是那位居棲霞山上的清虛子道長和他的女弟子們?”
趙振邦點頭:“正是!秦朋友也聽說過?”
秦海燕歎道:“何止聽說!棲霞觀七俠女行俠仗義,威震江南,邊陲百姓亦有耳聞,秦某仰慕已久!隻是…趙總鏢頭說感念救命之恩,莫非…”
趙振邦臉上露出追憶與感激之色:“不錯。年前我威遠鏢局護送一批紅貨途經江南,遭對頭與漕幫蔣魁勾結暗算,幾乎全軍覆冇,貨也被劫。是林若雪、秦海燕幾位女俠仗義出手,不僅救了我等性命,助我等奪回貨物,更揭穿蔣魁與幽冥閣勾結的陰謀,為我鏢局洗刷冤屈,重整旗鼓!此等大恩,如同再造!如今國難當頭,正是我等效命之時!”
他說得情真意切,細節也對得上。秦海燕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但為穩妥起見,她決定再試探一下。
她麵露好奇:“原來如此!那趙總鏢頭此番北上,棲霞觀的諸位女俠可知曉?她們…冇有一同前來?”
趙振邦搖頭,壓低聲音道:“不瞞秦朋友,我等離開棲霞山時,七位女俠似有要事,已然分頭行動。聽留守的楊彩雲女俠隱約提及,似有部分去了京城,部分…或許也已北上。具體去向,我等也不便多問。但我等北上投軍之心已決,無論女俠們是否在天狼關,這關,我們是一定要去的!”
聽到“楊彩雲”的名字,以及對方知曉七俠女分頭行動(此事較為隱秘),秦海燕心中疑慮儘去。她與宋無雙、胡馨兒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點頭。
秦海燕忽然笑了笑,笑容中少了幾分偽裝的粗豪,多了幾分屬於她本人的爽朗與銳氣:“趙總鏢頭,果然忠義無雙!實不相瞞,在下並非什麼皮毛商人。”
趙振邦一怔:“閣下是?”
秦海燕抬手,輕輕扯下臉上的簡易偽裝,露出原本英氣勃勃的麵容,虎目灼灼生光:“棲霞觀,秦海燕。”
她又指了指宋無雙和胡馨兒:“這是我六師妹宋無雙,小師妹胡馨兒。我等正是奉師命,北上馳援天狼關!”
廟內,瞬間一片寂靜。
趙振邦和他身後的鏢師們,全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三個“男子”轉眼間變成了名動江湖的俠女,尤其是那英姿颯爽、聲名在外的秦海燕,竟就在眼前!
片刻,趙振邦猛地回過神,激動得臉色發紅,抱拳深深一揖:“原來是秦女俠、宋女俠、胡女俠當麵!趙某眼拙,竟未認出!失敬!失敬!”身後鏢師們也連忙行禮,眼中滿是崇敬與興奮。
秦海燕抱拳還禮:“趙總鏢頭不必多禮。諸位深明大義,千裡投軍,纔是真正的俠義之舉!能在此地相遇,亦是緣分。既同赴天狼關,不妨結伴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趙振邦大喜:“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能與眾位女俠同行,是我等的榮幸!”他身後的鏢師們也紛紛露出喜色。有這三位武功高強的俠女同行,北上之路無疑安全許多。
篝火重新燃起,映照著廟內眾人興奮而充滿希望的臉龐。秦海燕簡單說明瞭她們北上的目的(協助守關、清查內奸),趙振邦也詳細說了他們離開棲霞山後的行程(為了避開可能的眼線,他們也是繞道而行)。
兩路人馬意外彙合,實力大增,士氣更是為之一振。北疆的風雪似乎也不再那麼酷烈,因為前行路上,多了誌同道合的夥伴。
夜深,眾人輪流值守休息。
秦海燕靠坐在牆角,望著跳動的火焰,心中思緒起伏。意外的援軍,讓肩上的壓力似乎輕了一分,但也讓她更覺責任重大。這些人將性命與熱血托付於北疆,托付於她們,她們必須帶著他們,打贏這一仗!
她看向身旁已閉目調息的宋無雙,又看了看蜷在火堆邊睡著的胡馨兒,目光最後落在廟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北方那看不見的雄關方向。
“天狼關…嶽侯爺…我們來了。”她在心中默唸,“這一次,定要將狄狗和那些吃裡扒外的雜碎,徹底擋在關外!”
北疆的風,在廟外呼嘯,彷彿戰場的號角,已然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