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末,寅時初。
天地間最黑暗、最寂靜的時刻。北疆的風似乎也倦了,嗚咽聲低了許多,隻餘下刺骨的寒意,如同無形的刀子,切割著裸露的肌膚,也切割著緊繃的神經。
天狼關東北三十裡,“鬼哭坳”。
穀口之外,約一裡處的亂石坡後,楊彩雲伏在一塊巨大的風化岩石後,如同磐石般一動不動。她身上覆蓋著與周圍環境近乎一致的灰褐色偽裝,連呼吸都緩到近乎停滯,隻有一雙沉穩如山的眸子,透過岩石的縫隙,死死盯著遠處穀口那跳躍的篝火和影影綽綽的守衛身影。
在她身後,兩百名經過精心挑選的邊軍敢死之士,如同兩百尊沉默的雕像,潛伏在起伏的坡地和岩石陰影中。他們同樣做好了偽裝,刀劍出鞘半尺,弓弩上弦,火油罐和爆炸物被小心安置在觸手可及之處。冇有交談,冇有多餘的聲響,隻有一種壓抑到極致、彷彿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戰意,在黑暗中無聲瀰漫。
楊彩雲的目光,偶爾會投向“鬼哭坳”後方那麵在夜色中如同巨人脊梁般聳立的陡峭絕壁。她知道,此刻,小師妹胡馨兒應該正帶著“破鋒”小隊的六名勇士,在那麵絕壁上艱難攀爬,尋找著那條通往穀底地獄的隱秘岩隙。而二師姐秦海燕,則坐鎮關內,統籌全域性,心繫著這裡的每一絲動靜。
她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身旁的“厚土”劍柄。寬厚沉重的劍身傳來熟悉的冰涼質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她想起下山時師父的教誨,想起姐妹們的音容笑貌,想起這一路行來的艱險與熱血。俠義之道,有時並非快意恩仇,更多的時候,是像這樣,在無人知曉的黑暗與寒冷中,為了身後萬千人的安寧,默默揹負起最沉重的責任,甚至……犧牲。
時間,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拉長,煎熬著所有人的意誌。
忽然,遠處狄軍主力大營的方向,隱隱傳來更加密集沉重的戰鼓聲!那鼓點如同巨獸的心跳,越來越急,越來越響,穿透凝滯的夜空,也敲打在每一個潛伏者的心頭!
狄軍要動了?正麵總攻提前了?
楊彩雲心中猛地一緊!若狄軍此刻發動總攻,天狼關正麵壓力驟增,嶽侯爺和秦師姐必然全力應對,這邊的佯攻行動是否會受到影響?更重要的是,“破鋒”小隊是否已經到位?若弩車未毀,而狄軍總攻已至……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計劃不能亂!嶽侯爺和秦師姐必然有所應對。她的任務,是在子時準時發動佯攻,吸引“鬼哭坳”守軍注意力,為“破鋒”小隊創造機會!無論正麵戰況如何,這一步棋,必須落下!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估摸著時辰。距離子時,還有約一刻鐘。
“傳令下去,”楊彩雲用極低的聲音,對身旁的傳令兵道,“檢查裝備,準備行動。以我火箭為號,火箭升空,立刻按照甲、乙、丙三隊預定方案,同時向穀口發動攻擊!甲隊火油罐拋射,焚燒壁壘!乙隊弓弩壓製,丙隊刀盾突擊,製造最大聲勢!記住,我們的目的是佯攻,是吸引!不可戀戰,聽到鳴金,立刻按預定路線交替掩護撤退!向二號接應點靠攏!”
“是!”傳令兵低聲應道,將命令迅速傳遞下去。
兩百名敢死之士,眼神更加銳利,肌肉繃緊,如同上了弦的箭,隻待那一聲令下。
楊彩雲再次望向穀口,又望向絕壁方向,心中默默道:“馨兒,無雙……一定要成功啊!”
……
幾乎在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京城,浣衣局後巷那堆滿雜物的陰暗角落裡。
林若雪和沈婉兒剛剛結束短暫的調息。冰冷的饅頭和清水帶來的熱量有限,但足夠讓她們恢複部分體力。徐公公帶來的訊息和食盒,如同雪中送炭,讓她們在絕境中看到了一絲光亮。
“徐公公熟悉宮中路徑,且對王振不滿,是可爭取的力量。”沈婉兒低聲道,“但他畢竟隻是個低級宦官,能提供的幫助有限。司禮監值房守衛森嚴,我們如何潛入,仍是難題。”
林若雪冇有立刻回答。她盤膝而坐,雙目微闔,彷彿在感應著什麼。片刻,她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彷彿蘊含著星辰。
“婉兒,你聽。”她忽然道。
沈婉兒凝神細聽。除了遠處隱約的梆子聲和風聲,並無異常。
“不是用耳朵聽,”林若雪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是用心,用我們棲霞觀的‘棲霞心經’,去感應……我們姐妹之間的‘氣機’。”
沈婉兒一怔,隨即恍然。她們七人師出同門,修煉同源內功“棲霞心經”,雖因個人資質性情不同而各有側重,但內力本源氣息相通。尤其是在共同經曆過生死、心意愈發相通之後,彼此之間確實存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感應。隻是這種感應極其微弱模糊,且受距離和環境影響極大,平日裡幾乎難以察覺,更多是一種心理上的羈絆。
但此刻,在這決戰前夜,在這心神繃緊到極致、對姐妹安危無比牽掛的時刻,林若雪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沈婉兒也閉上眼睛,收斂雜念,全力運轉“棲霞心經”,將心神沉入那玄之又玄的感應之中。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與虛無。但漸漸地,在那黑暗深處,彷彿有幾點極其微弱的、不同顏色的星光,在艱難地閃爍、掙紮、彼此呼喚。
一點清冷如冰晶寒星,穩定而堅韌,帶著統禦全域性的決斷——那是大師姐林若雪自身。
一點溫潤如秋水微光,靈動而智慧,蘊含著生機與藥香——這是她自己,沈婉兒。
一點熾烈如燃燒的隕星,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戰意與死誌,光芒雖暗淡,卻倔強地不肯熄滅——是六師妹宋無雙!她在北疆!她在戰鬥!她在……赴死!
一點豪邁如掠影驚鴻,光芒灼灼,帶著焦急、牽掛與守護的意誌——是二師姐秦海燕!她在天狼關,在統領,在等待!
一點沉穩如厚土山嶽,光芒內斂,卻堅不可摧,彷彿在默默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為同伴支撐起一片天地——是五師妹楊彩雲!她也在北疆,在執行任務!
一點靈動如流螢蝶夢,光芒微弱卻飄忽難測,帶著謹慎、靈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但更多的是堅定——是四師妹周晚晴!她在京城某處,在潛伏,在策應!
還有一點……純淨如初雪晨星,光芒最弱,幾乎難以察覺,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連接星辰的靈性,正努力地、執著地向著那點熾烈的隕星靠近,彷彿要為其注入生機——是小師妹胡馨兒!她和無雙在一起!
七點星光,雖強弱不一,距離遙遠,甚至有的光芒中透著血與火的灼熱,有的帶著赴死的決絕,但無一例外,都在此刻,在這天地間最黑暗深沉的時刻,倔強地亮著!並且,它們的光芒之間,彷彿有無形的絲線相連,彼此牽引,彼此呼應,隱隱構成了一個殘缺卻執拗的——北鬥圖案!
雖然第七顆星(搖光-胡馨兒)的光芒幾乎緊貼著第六顆星(開陽-宋無雙),使得星圖有些變形,但那屬於“北鬥七曜”的同源氣機,屬於七位姐妹生死與共的羈絆,卻在這一刻,穿透了千山萬水,穿透了陰謀黑暗,清晰地烙印在林若雪和沈婉兒的心神感應之中!
她們不是孤軍奮戰!她們七人,無論身在何方,麵臨怎樣的絕境,心始終在一起!劍,始終指向同一個方向——斬奸邪,護蒼生!
林若雪和沈婉兒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兩人眼中都充滿了震撼,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悲壯與自豪的熾熱情感。淚水,無聲地滑落沈婉兒的眼角。而林若雪那向來清冷如冰的臉上,也彷彿有冰雪消融的痕跡。
“她們……都在戰鬥。”沈婉兒聲音哽咽。
“是。”林若雪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無雙在赴死,海燕在堅守,彩雲在承擔,晚晴在潛伏,馨兒在同行……而我們,”她緩緩站起身,月白色的粗布衣裳在黑暗中彷彿散發著微光,“我們在京城,在這風暴的中心!我們不能讓她們的犧牲白費!不能讓奸佞的陰謀得逞!”
她握住沈婉兒的手,兩人的手都冰涼,但掌心卻彷彿有火焰在燃燒。
“司禮監值房,我們去定了!”林若雪斬釘截鐵,“不僅僅是為了證據,為了阻止政變!更是為了無雙,為了海燕,為了彩雲,為了晚晴,為了馨兒!為了我們七人共同的信念!”
她鬆開手,從懷中取出那枚一直貼身收藏的、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棲霞令”。令牌在黑暗中觸手溫潤,正麵那簡單的北鬥七星圖案,此刻彷彿與她心神中感應到的七點星光產生了共鳴,微微發熱。
“師父將此令交給我們時曾說,見令如見師門,非萬不得已不可輕用。”林若雪摩挲著令牌上的紋路,眼神深邃,“如今,便是萬不得已之時!此令所代表的,不僅是棲霞觀的傳承,更是我們七人‘七星聚義、劍氣淩霄’的誓言與意誌!”
她將令牌重新收起,看向沈婉兒:“婉兒,準備一下。我們等徐公公回來,問明司禮監值房的最佳潛入路線和時機。然後,今夜,便是我們與王振,與這黑暗朝局,做了斷的時候!”
沈婉兒用力點頭,眼中再無猶豫彷徨,隻剩下醫者救死扶傷般的冷靜,與俠女除暴安良的決絕。她迅速檢查了一下隨身的銀針、藥囊,以及那幾包特製的、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的藥物。
就在這時,牆洞那邊傳來三長兩短、極其輕微的敲擊聲——是徐公公回來了!
林若雪和沈婉兒立刻靠近牆洞。徐公公熟練地撬開磚石,鑽了進來,臉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驚惶。
“兩位姑娘,大事不好!”徐公公壓低了聲音,急促道,“雜家剛纔回去,聽到幾個相熟的小太監議論,王振那老狗……他、他恐怕今夜就要對陛下下毒手!”
“什麼?!”林若雪和沈婉兒心頭巨震!
“具體不清楚,但‘養心殿’那邊忽然加派了三倍的守衛,全是王振的親信太監和暗影衛高手!禦藥房送去的藥也被攔下,說是陛下‘痰厥昏迷’,需用‘虎狼之藥’急救,不許旁人打擾!雜家看那架勢……不像救人,倒像是……像是要行那鴆弑之事!”徐公公的聲音帶著顫抖,既有恐懼,更有憤怒。
林若雪和沈婉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怒與急迫!王振竟然如此喪心病狂,要提前弑君!一旦皇帝身死,他便可以“陛下暴斃”為由,聯合朝中黨羽,扶持傀儡,徹底掌控大權!到那時,即便她們找到證據,也失去了最關鍵的指控對象和撥亂反正的核心!
時間,真的來不及了!
“徐公公,司禮監值房,王振此刻可在?”林若雪疾聲問。
“在!雜家回來前特意繞路看了,值房燈火通明,王振肯定在!而且,雜家聽說,他召集了幾個心腹太監和暗影衛的千戶,像是在做最後部署,恐怕……‘驚蟄’之事,就在今夜!”徐公公肯定道。
“好!”林若雪眼中寒光爆閃,“徐公公,麻煩你將司禮監值房周邊的守衛佈置、巡邏間隙、以及值房內部可能的結構,儘你所知,告訴我們!越快越好!”
徐公公也知道事態緊急,當下不顧危險,憑藉多年在宮中生活的記憶和對宦官體係的瞭解,迅速在地上用枯枝畫出簡圖,低聲講解起來。
“……值房在司禮監衙門最裡間,外麵有三重院落,皆有侍衛和暗哨。王振慣常在東暖閣處理機密文書,那裡有個暗格,據說存放著最重要的信件和手令……後院有角門通一條夾道,平日運送雜物,守衛稍鬆,但今夜定然加強……子時三刻左右,有一班侍衛換崗,約有一盞茶的間隙,守備最鬆懈……”
林若雪和沈婉兒凝神記憶,將每一個細節刻入腦海。
講解完畢,徐公公看著兩人,猶豫了一下,從懷中掏出兩枚銅錢大小的、刻著模糊花紋的黑色鐵牌,遞給她們:“這是雜家早年偶然得的‘內承運庫’舊腰牌,雖已作廢,但樣式古樸,或許能糊弄一下不熟悉內情的新侍衛。兩位姑娘……千萬小心!若事不可為,定要以保全自身為要!留得青山在……”
“徐公公,大恩不言謝。”林若雪接過腰牌,鄭重道,“若今夜事成,天下清明,必有報答。若事敗……還請公公自己保重,速速離去!”
徐公公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冇再說什麼,隻是深深看了她們一眼,便轉身鑽回牆洞,消失了。
小巷中,再次隻剩下林若雪和沈婉兒。
遠處皇宮深處,隱約傳來沉悶的鐘聲,那是報時的鐘聲。
子時了。
林若雪握緊了手中的“寒霜”劍。劍雖在粗布包裹中,但凜冽的劍氣已然抑製不住地透出,讓周圍的空氣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沈婉兒也握緊了袖中的銀針和藥包。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
“走!”
兩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輕煙,沿著徐公公指示的路線,向著皇宮深處那燈火最明、也最黑暗的所在——司禮監值房,潛行而去。
與此同時——
北疆,“鬼哭坳”穀口外,一支火箭拖著淒厲的尾焰,撕裂了沉沉的夜空,升到最高點,轟然炸開一團刺目的紅光!
“殺——!!!”
震天的喊殺聲,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在死寂的荒原上炸響!楊彩雲一馬當先,“厚土”劍爆發出渾厚的黃芒,如同山嶽傾頹,狠狠劈向穀口的木質壁壘!身後,兩百敢死之士如同決堤的洪水,火油罐如同流星般砸向敵營,弓弩齊發,刀光如雪,瞬間將穀口的寧靜撕得粉碎!
幾乎在同一刹那——
天狼關城頭,嶽淩雲看著關外狄軍大營中那如同潮水般湧出的、無邊無際的騎兵洪流,猛地拔出腰間長劍,指向蒼穹,怒吼聲響徹關牆:“放箭——!!死守雄關——!!!”
轟隆隆!戰鼓擂響,箭矢如蝗!血肉長城,瞬間築起!
而“鬼哭坳”那麵絕壁之上,胡馨兒剛剛將最後一根飛爪扣在岩隙上方的石棱,回頭對身後氣喘籲籲、卻眼神燃燒如火的宋無雙等人低聲道:“六師姐,到了!下麵就是穀底!弩車就在前麵!”
宋無雙蒼白的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雙手死死握住“破嶽”劍,低吼道:“兄弟們!輪到我們了!燒了那鐵烏龜!”
“吼!”
京城,司禮監值房外的陰影裡,林若雪和沈婉兒如同壁虎般貼在高牆之上,避過一隊剛剛換崗、還有些鬆懈的侍衛。她們的目光,穿透窗紙的縫隙,鎖定了東暖閣中,那個穿著蟒袍、麵白無鬚、正對著一張地圖指指點點的微胖身影——王振!
林若雪的手,緩緩握上了“寒霜”劍的劍柄。
沈婉兒的手指間,數枚淬了麻藥的銀針,在袖中閃爍著寒光。
七點星光,散落四方。
但七柄寶劍,卻在同一時刻,於不同地點,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與這天地間驟起的殺伐之氣,於鞘中發出低沉而激昂的嗡鳴!那鳴聲輕微,卻彷彿能穿透金石,直上九霄!
寒霜清冽,掠影驚鴻,秋水澄明,流螢詭變,厚土沉穩,破嶽剛猛,蝶夢輕靈……
七劍齊鳴,劍氣淩霄!
雖相隔千裡,雖身處絕境,但七星俠影的意誌,已然彙聚成一道無形無質、卻足以斬破一切黑暗與陰謀的驚世劍氣,直指那即將到來的——
“驚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