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醜時臨。
夜,像一塊吸飽了墨汁又凍結了的絨布,沉沉地壓在北疆蒼涼的大地上,也沉沉地壓在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風似乎在這一刻也屏住了呼吸,天地間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那如同巨獸潛伏般的、來自狄軍連綿營寨方向的、若有若無的壓抑感。
天狼關城頭,火把比平日多了數倍,將關牆上下照得亮如白晝。滾木礌石堆積如山,火油金汁在特製的大鍋中微微沸騰,散發出刺鼻的氣味。弓弩手們眼神銳利如鷹,手指搭在繃緊的弓弦上,一瞬不瞬地盯著關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開闊地。刀盾手、長槍兵肅立於垛口之後,甲冑反射著冰冷的火光,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每個人都知道,大戰,一觸即發。或許就在下一刻,或許就在天明。
關內,鎮北侯府議事廳,燈火依舊。嶽淩雲冇有休息,也無法休息。他站在巨大的北疆輿圖前,目光彷彿釘在了“鬼哭坳”的位置上。秦海燕站在他身側,同樣沉默。韓烈剛剛彙報完佯攻部隊(楊彩雲率領)已秘密出關,向“鬼哭坳”穀口方向運動,以及“破鋒”小隊(宋無雙率領)在胡馨兒引導下,已離開約一個時辰。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異常緩慢,每一息都彷彿被拉長成一年。
“報——!”一名斥候滿身風塵,疾步闖入廳中,單膝跪地,“侯爺!狄軍大營異動!營門大開,至少有上萬騎兵正在營外曠野集結列隊!後續還有大量步兵方陣正在出營!看架勢,絕非尋常操練,像是……像是總攻前的大規模調動!”
嶽淩雲和秦海燕霍然轉身!
“何時開始的?”嶽淩雲沉聲問。
“約莫半個時辰前!動靜越來越大!而且,狄營中似乎有身份極高的人物在巡營督戰,營中歡呼聲不斷!”
秦海燕與嶽淩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狄軍在這個時候大規模調動,是巧合?還是他們察覺了什麼?難道“破鋒”小隊的行動暴露了?還是楊彩雲的佯攻部隊被髮現了?
“再探!密切監視狄軍動向,尤其是其主力是否向我關牆移動!同時,注意‘鬼哭坳’方向是否有異常烽火或信號!”嶽淩雲迅速下令。
“得令!”斥候飛奔而去。
廳內的氣氛更加緊張。如果狄軍此刻就發動總攻,而“破鋒”小隊尚未得手,甚至可能陷入險境,那天狼關將麵臨正麵強攻和背後“弑神弩”轟擊的雙重絕境!
“侯爺,是否要提前發出信號,讓楊師妹的佯攻部隊暫緩行動?或者,改變計劃?”秦海燕急道。
嶽淩雲眉頭緊鎖,沉吟片刻,緩緩搖頭:“不可。狄軍調動,未必是針對‘鬼哭坳’。或許是例行戰前鼓舞士氣,或許是其他戰術調整。此時若貿然改變計劃,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狄軍意識到‘鬼哭坳’的重要性,加強防禦,甚至提前使用‘弑神弩’。楊女俠的佯攻,宋隊長的奇襲,必須按原計劃進行!我們現在能做的,隻有相信他們,並且……做好正麵迎接狄軍猛攻的準備!”
他猛地抬頭,眼中爆射出懾人的精光:“傳令全軍!即刻起,進入最高戰備狀態!弓上弦,刀出鞘!告訴兄弟們,狄狗要來了!讓他們看看,我天狼關兒郎,是不是泥捏的!”
“是!”廳內親兵轟然應諾,轉身疾奔傳令。
秦海燕握緊了腰間的“掠影”劍柄,指節發白。她知道嶽淩雲的決定是對的,戰場上最忌諱猶豫不決、朝令夕改。但那種將姐妹和勇士們的生死,交付給未知與運氣的無力感,依舊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
她走到窗邊,望向東北方向“鬼哭坳”所在的黑暗天際,心中默默祈禱:“無雙,馨兒,彩雲……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活著回來!”
……
幾乎在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京城。
夜色同樣深沉,但京城的夜,與北疆的肅殺截然不同。這是一種繁華掩飾下的、更加粘稠窒息的黑暗。宵禁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巡邏的兵丁和暗影衛小隊沉重的腳步聲,以及更夫那拖長了調子、有氣無力的梆子聲,在迷宮般的街巷中迴盪,更添幾分詭秘與不安。
皇宮大內,“禦藥房”後院那處堆放廢棄藥渣的偏僻角落。
林若雪和沈婉兒已在此潛伏了超過六個時辰。她們換上了最低等雜役的灰布衣裳,臉上塗抹了改變膚色的藥膏,頭髮也弄得散亂油膩,縮在柴垛與牆壁夾角的陰影裡,幾乎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刺鼻的藥渣黴味和柴草的土腥氣包裹著她們,但兩人都恍若未覺,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感知周圍的動靜,以及思考下一步行動上。
潛入比預想的順利,但也更加艱難。順利的是,通過那肮臟的暗渠和破敗的鐵柵欄,她們成功進入了皇宮範圍,且這個角落確實偏僻,白天也隻有個彆老宦官來傾倒藥渣,幾乎無人注意。艱難的是,如何從這“禦藥房”後院,進入皇宮更核心的區域,接觸到可能值得信任的人,或者獲取更直接的證據?
沈婉兒憑藉對藥材的熟悉,白天時曾冒險混入“禦藥房”前院,以“新來的幫忙小廝”身份,幫著分揀了一會兒藥材,趁機觀察了“禦藥房”的人員結構和大致格局。她發現,“禦藥房”的管事太監似乎與司禮監的王振走得頗近,幾個主要藥師也神色有異,交談間對“陛下病情”語焉不詳,反而對王公公的吩咐格外上心。這讓她更加確信,皇帝身邊恐怕已被王振牢牢控製。
而林若雪則利用其超卓的輕功和隱匿功夫,在入夜後,悄悄探查了“禦藥房”周邊百丈範圍內的宮殿、通道和守衛情況。她發現,越靠近內廷,守衛越森嚴,而且這些守衛中,明顯混著不少氣息陰冷、眼神銳利、不似普通禁軍的高手——很可能是暗影衛的人!王振和司馬庸(即便重傷)對宮中的控製,比她們預想的還要嚴密。
“大師姐,”沈婉兒用極低的聲音,貼著林若雪的耳朵說道,“我剛纔聽到兩個送藥回來的小太監嘀咕,說‘養心殿’那邊今晚似乎格外安靜,往常夜裡總有禦醫值守,今夜卻隻有王公公的親信太監在裡頭伺候,連煎藥都不讓旁人經手。還說……陛下可能不是簡單的風寒,怕是……”
她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皇帝的情況恐怕不妙,甚至可能已被完全隔絕。
林若雪眼神冰冷。情況比預想的更糟。“驚蟄”日就在明天,司馬庸雖重傷,但王振顯然在加緊行動。控製皇帝,隔絕內外,正是政變的前奏!
“我們不能等了。”林若雪低聲道,“原計劃在‘綺香苑’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再圖潛入或告警。但現在看來,王振對宮中的控製遠超預期,普通的混亂未必能動搖其根本,反而可能打草驚蛇。我們必須行險,直接嘗試接觸可能忠於陛下、且有能力對抗王振的力量。”
“可是,我們連陛下具體情形都無法確定,宮中誰是忠,誰是奸,也難以分辨。貿然接觸,風險太大。”沈婉兒憂心忡忡。
林若雪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有一個地方,或許可以一試。”
“哪裡?”
“司禮監值房。”林若雪緩緩道,“王振身為司禮監掌印,大部分時間應在那裡處理政務,掌控內外訊息。值房之中,必有他與司馬庸、乃至北狄勾結的文書往來、命令手諭等證據!若能潛入司禮監值房,找到鐵證,或許比盲目尋找忠臣或麵聖,更為直接有效!”
沈婉兒吃了一驚:“司禮監值房?那裡定然是守衛最森嚴的地方之一!而且王振很可能就在那裡!”
“正因為他可能在那裡,纔是獲取證據的最佳時機!”林若雪道,“‘驚蟄’在即,他必有最後部署。我們趁他忙碌或歇息時潛入,尋找證據。若運氣好,甚至可能……擒賊先擒王!”
這個計劃,簡直瘋狂!司禮監值房無疑是龍潭虎穴中的龍潭虎穴!但正如林若雪所說,這或許是打破僵局最直接、也最徹底的辦法!
沈婉兒知道勸阻無用,大師姐一旦決定,便不會更改。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快速思索:“司禮監位於皇城東南,靠近文華殿。從‘禦藥房’過去,要穿過大半個內廷,沿途關卡重重,暗哨無數。我們需要更詳細的路線和守衛輪換間隙。另外,司禮監值房內部結構、文書存放習慣,我們也一無所知。”
“路線和守衛,我可以再探。”林若雪道,“至於值房內部……我們需要一個熟悉內廷,且可能對王振不滿的人。”
兩人正低聲商議,忽然,柴垛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卻並非風吹草動的窸窣聲!
有人靠近!
林若雪和沈婉兒瞬間屏住呼吸,身體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目光銳利地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柴垛邊緣的陰影微微晃動,一個瘦小佝僂、穿著破舊宦官服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來人約莫五十來歲,麪皮焦黃,皺紋深刻,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明亮,在黑暗中閃著精光。他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食盒,看到縮在角落裡的林若雪和沈婉兒,似乎並不意外,反而壓低聲音,快速說道:
“兩位姑娘,彆出聲,跟我來。”
林若雪和沈婉兒心中警鈴大作!此人是誰?如何發現她們?是敵是友?
那老宦官見她們不動,眼中閃過一絲焦急,再次低聲道:“是柳先生讓雜家來的!時間緊迫,快!王振那老狗的人,馬上要搜到這裡了!”
柳先生!京城“聽雨茶樓”的柳先生!林若雪和沈婉兒對視一眼,心中稍定。柳先生是她們目前在京中最可靠的聯絡人之一。
“你是誰?”林若雪依舊保持警惕,聲音壓得極低。
“雜家姓徐,原是鐘粹宮伺候太妃的,太妃薨了,就被打發到這邊做些雜活。柳先生於雜家有救命之恩。”老宦官語速極快,“今日午後,柳先生設法遞話進來,說若有生麵孔藏在‘禦藥房’附近,便是他要等的人,讓雜家務必相助。方纔雜家看到兩位姑娘形跡,便猜是了。快走吧,巡邏的侍衛和暗影衛的番子,已經往這邊來了,說是要搜查‘可疑刺客’!”
果然!王振在加緊清洗和戒備!
林若雪不再猶豫,對沈婉兒點了點頭。兩人迅速起身,跟著那徐公公,彎著腰,緊貼著牆根和建築的陰影,快速離開了這處廢棄藥渣堆。
徐公公對宮中的路徑果然極熟,專挑那些荒僻無人的小徑、廢棄的院落、甚至是從假山石洞中穿行。他的腳步輕快無聲,顯然也有不錯的武功底子。一路上,他們險險避開了三撥巡邏的侍衛,甚至還從一個暗影衛潛伏哨的眼皮底下溜了過去。
約莫一刻鐘後,三人來到一處更加破敗、彷彿早已無人居住的宮院後牆。徐公公撬開一塊鬆動的牆磚,露出後麵一個黑黝黝的狗洞般的入口。
“從這裡出去,是浣衣局後巷,平時少有人至。兩位姑娘暫且在此躲避。雜家不能久留,還需回去應付盤查。”徐公公將食盒遞給沈婉兒,“裡麵有些饅頭清水,將就著用。柳先生讓雜家轉告兩位:司馬庸重傷昏迷後,暗影衛內訌,幾個千戶爭權,王振似乎急於在明日‘驚蟄’徹底掌控局麵,宮中的佈置調動頻繁,尤其是司禮監和‘養心殿’周圍。他讓兩位務必小心,若事不可為,當以保全自身為要,他已安排好了出城的密道。”
“多謝徐公公。”林若雪和沈婉兒鄭重道謝。
徐公公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謝什麼。這宮裡……早就爛透了。雜家隻盼著,真有人能除了那禍國殃民的閹狗,還天下一個清明。”說完,他迅速將牆磚複原,身影消失在來的方向。
林若雪和沈婉兒鑽過牆洞,外麵果然是一條堆滿雜物、散發著皂角味的狹窄小巷。兩人尋了個相對乾燥的角落躲好,打開食盒,裡麵是幾個冷硬的饅頭和一皮囊清水。
她們默默分食,補充體力。心中卻都沉甸甸的。
柳先生的訊息證實了她們的判斷,王振果然要在“驚蟄”日發動!時間,隻剩不到一天了!而她們,還困在這皇宮外圍,距離核心的司禮監和“養心殿”還有相當距離,且敵人戒備森嚴。
“大師姐,司禮監值房,我們還去嗎?”沈婉兒低聲問。
林若雪咬了一口冷硬的饅頭,慢慢咀嚼嚥下,眼中寒光閃爍:“去!必須去!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徐公公熟悉路徑,或許能幫我們規劃出相對安全的路線。今夜,我們必須行動!”
她望向司禮監方向那一片在夜色中依舊燈火較為密集的區域,彷彿看到了那隱藏在重重宮闕深處的罪惡與陰謀。
“驚蟄”的雷霆尚未炸響,但山雨已浸透了這帝國的每一寸肌理,從北疆的雄關,到京城的深宮。
江湖與廟堂,俠女與奸佞,忠誠與背叛,生存與毀滅……所有的一切,都被捲入這即將到來的、席捲天下的風暴之中。
無人可以獨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