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京城西郊,“慈雲寺”塔林。
這裡並非香火鼎盛的正殿區域,而是曆代高僧埋骨之所。數十座大小不一、形製各異的石塔、磚塔,如同沉默的僧侶,參差錯落地矗立在鬆柏掩映的山坡上。月光被濃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灑在青苔斑駁的塔身和佈滿落葉的地麵,投下重重疊疊、扭曲變幻的陰影。夜風穿行塔林,帶動鬆濤嗚咽,彷彿無數亡魂在低聲誦經,更添幾分森然鬼氣。
一座形製較為古樸、高約三丈的七層石塔下,陰影彷彿比其他地方更加濃重。若不凝神細看,幾乎難以察覺,在那石塔第二層一處破損的窗洞內,有一雙明亮而冷靜的眼睛,正透過縫隙,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塔林入口的方向。
周晚晴蜷縮在狹窄、佈滿灰塵的窗洞內,身體緊貼著冰冷粗糙的石壁,呼吸細若遊絲,心跳也放緩到了極致。她身上穿著一襲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深灰勁裝,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靈動的眸子。原本隨身攜帶的“流螢”短劍已然損毀,此刻她手中握著的,是一柄長約兩尺、形製奇特、劍身似乎非金非玉、在黑暗中隱隱流轉著淡銀色微光的新劍——正是得自天機閣寒潭密室的神兵“星絮”。
這柄劍入手極輕,與她靈動詭變的劍路異常契合,更奇異的是,劍身似乎能隱隱吸收周圍微弱的光線(如星光、月光),並在揮動時帶起如夢似幻的銀色光絮,故名“星絮”。這幾日潛伏追查,周晚晴已初步適應了此劍的特性,雖未完全掌握其全部奧秘,但已然覺得如臂使指。
她在此已埋伏了近兩個時辰。
按照與柳先生約定的計劃,以及她自身查探到的線索,“慈雲寺”塔林深處,埋藏著前朝某位篤信佛法的王爺捐獻的一批“佛寶”,其中據說有一尊“鎏金七寶菩提座”,其底座暗格內藏有半幅關係到前朝龍脈寶藏的“山河堪輿圖”。當然,這所謂的“寶藏線索”半真半假,是柳先生巧妙散佈出去的“香餌”之一,旨在吸引可能對“前朝秘藏”感興趣、或與“幽冥閣”蒐集資源(財富)行為有關的勢力上鉤。
而周晚晴選擇此地作為最後獲取“引子”線索前的試探與觀察點,自有深意。一來,“慈雲寺”香火不算極盛,塔林更是偏僻,便於隱蔽和脫身;二來,若“青龍”或司馬庸的人對“財富”或“前朝秘物”有企圖,很可能會派人來探查或奪取這“鎏金七寶菩提座”;三來,此地距離她最終目標“神機坊”不算太遠,動靜鬨大了,或許能調虎離山,為她潛入“神機坊”核心區域創造機會。
夜漸深,寒意侵人。周晚晴卻絲毫不覺寒冷,全副精神都凝聚在聽覺、視覺和對周圍氣機的感知上。“蝶夢”輕功賦予她超常的隱匿能力,而“星絮”劍似乎也能幫助她更好地融入周圍環境,收斂氣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子時正刻已過,塔林內除了風聲蟲鳴,彆無動靜。
難道判斷錯了?司馬庸此刻被大師姐驚擾,正忙於調整計劃、加強戒備,無暇顧及這等“邊角”傳聞?又或者,他們根本對所謂的“前朝寶藏”不感興趣?
就在周晚晴心中微生疑慮之時——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塔林入口,而是來自她頭頂斜上方,約莫四五丈外另一座較高石塔的塔頂!
一道黑影,如同冇有重量的大鳥,又像是一縷被風吹散的輕煙,悄無聲息地從那座石塔頂端的飛簷陰影中“飄”了出來!其動作之輕靈詭異,彷彿完全不受重力影響,在空中劃過一道近乎不可能的弧線,腳尖在下方一座低矮磚塔的塔尖上極其輕微地一點,借力再起,方向赫然直撲周晚晴藏身石塔斜對麵、約三十步外另一座形製最莊嚴、儲存最完好的八角密簷式石塔!
那座塔,正是傳聞中埋藏“鎏金七寶菩提座”的“慧明禪師塔”!
周晚晴瞳孔驟然收縮!
好高明的輕功!好詭異的身法!此人絕非尋常江湖客,甚至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高手!這種融輕功、隱匿、身法於一體的能耐,帶著一種陰森飄忽、不似活人的氣息,讓她瞬間想起了大師姐林若雪曾經描述過的、暗影衛中那些專門負責刺殺、偵查的頂尖好手——“鬼影”!
而且,此人出現的方位極其刁鑽,並非從地麵潛入,而是直接從高處“空降”,避開了塔林地麵可能佈置的陷阱或警戒線,也超出了常人(包括周晚晴)的預料範圍!若非周晚晴藏身之處恰好能觀察到那個角度,且她感知敏銳,幾乎難以發現!
幾乎在那道“鬼影”動作的同時,塔林入口方向,以及兩側的鬆柏林中,又接連掠出五六道黑影!這些黑影的輕功雖不及最先那道“鬼影”詭異高明,但也堪稱迅捷無聲,落地如狸貓,行動間配合默契,呈扇形散開,隱隱將“慧明禪師塔”包圍,同時警惕地掃視四周。他們的裝束統一,皆是黑色勁裝,黑巾蒙麵,手中兵刃在月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芒。
“果然來了!”周晚晴心中一凜,同時也是一陣興奮。蛇,出洞了!而且來的不是小嘍囉!最先那道“鬼影”極可能就是暗影衛中凶名赫赫的頂尖殺手——“鬼影”崔無命!若真是他,那幾乎可以坐實司馬庸與幽冥閣的深度關聯,因為崔無命正是司馬庸麾下最得力的心腹乾將之一!
她的計劃本就有“打草驚蛇”和“調虎離山”之意,如今看來,效果可能比她預想的還要好。司馬庸被大師姐驚擾後,顯然更加疑神疑鬼,對任何風吹草動都異常敏感。這關於“前朝寶藏”的誘餌,或許正中其下懷——他既需要財富支撐龐大計劃(收買、製造軍械),也可能對“前朝秘藏”中可能存在的其他東西(如特殊材料、隱秘資訊)感興趣,更可能想藉此試探是否還有其他勢力在暗中活動。
隻見那道率先出現的“鬼影”(疑似崔無命)已無聲無息地貼近了“慧明禪師塔”的塔基。他身形瘦高,彷彿一根竹竿,動作間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與流暢的矛盾感。他冇有立刻去觸動塔身可能存在的機關,而是如同壁虎般,緊貼著斑駁的塔壁,緩緩遊走,一雙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睛(即便隔著距離,周晚晴也能感受到那冰冷不含絲毫感情的目光)仔細掃視著每一塊磚石的縫隙、每一處雕刻的紋路。
其餘五六名黑衣殺手則分散在塔週數丈外,背對著石塔,麵朝外警戒,形成一個嚴密的防禦圈。他們呼吸悠長,眼神銳利,顯然都是經驗豐富的好手。
周晚晴屏住呼吸,將身體縮得更緊,連目光都微微偏移,隻用眼角的餘光觀察。麵對崔無命這等高手,任何直接的注視都可能引起對方氣機的感應。
崔無命沿著塔基遊走了半圈,似乎在計算著什麼。忽然,他在塔身西側一處浮雕著“佛祖降魔”圖案的壁麵前停了下來。他伸出右手——那隻手蒼白、修長、骨節分明,在月光下彷彿鬼爪——輕輕按在浮雕中“魔王”頭頂那顆凸起的石珠上。
冇有用力按壓或扭轉,他隻是將手掌虛貼上去,指尖似乎以某種極快的頻率微微顫動。周晚晴凝神細看,隱約能看到他指尖有極其微弱的、彷彿黑色霧氣般的內力流轉,滲入石珠細微的孔隙之中。
“探陰指?”周晚晴心中暗驚。這是一種極為陰毒偏門的指法,內力陰寒歹毒,專破各種內家護體罡氣,也能用於探查機關樞紐的內部結構,常為邪道高手或某些隱秘組織所用。這崔無命果然邪門!
約莫過了十幾息,崔無命手指停止顫動。他似乎確認了什麼,收回手掌,對著周圍警戒的殺手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手勢。
兩名殺手立刻上前,從懷中取出兩柄特製的、帶著細密鋸齒和彎鉤的短刃,開始小心翼翼地沿著浮雕邊緣的縫隙切入、撬動。他們的動作極其專業,力量控製精準,幾乎冇有發出什麼聲響。顯然不是第一次乾這種“掏墳掘墓”的勾當。
浮雕被緩緩撬開,露出後麵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一人側身進入的洞口,一股陳腐的塵土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檀香味飄散出來。
崔無命冇有絲毫猶豫,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率先飄入洞中。兩名撬開洞口的殺手緊隨其後。剩餘四名殺手則依舊守在洞口外,警惕性提到最高。
機會!
周晚晴心跳微微加速。崔無命和兩名手下進入塔內密室,外麵剩下四人。此時不動,更待何時?她的目標並非阻止對方取寶(那本就是誘餌),而是要確認對方身份,製造混亂,並嘗試擒拿或擊殺一兩名重要人物,獲取口供或線索!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海中飛速計算著距離、角度、時機。她藏身的石塔與“慧明禪師塔”斜向相對,距離約三十步,中間隔著幾座低矮的磚塔和稀疏的鬆柏。從她這裡到洞口,最佳的突襲路線是……
就在她心思電轉,即將行動的刹那——
異變再生!
“慧明禪師塔”塔頂,那高高的、破損的銅質塔刹之上,不知何時,竟然悄無聲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同樣一身黑衣,彷彿與夜色和塔刹的陰影融為一體,若非周晚晴目力極佳且一直保持高度警惕,幾乎難以察覺!此人就那樣靜靜立在塔刹尖端,夜風吹動他的衣袂,他卻紋絲不動,彷彿冇有重量。他就那樣居高臨下,冷漠地俯視著下方塔基洞口處警戒的四名殺手,以及更遠處藏匿的周晚晴(他似乎有所察覺?),還有塔林外圍的黑暗。
此人是誰?何時上去的?輕功似乎比崔無命還要恐怖!是敵是友?
周晚晴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可能還有獵人在更暗處!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塔頂那人似乎並冇有立刻動手的打算,隻是靜靜地站著,彷彿在等待什麼。
而下方,洞口處的四名殺手,對頭頂塔尖上多了一個人竟渾然不覺!他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塔林外圍可能出現的威脅上。
不能再等了!無論塔頂那人是誰,有何目的,她必須先發製人!否則等崔無命從塔內出來,或塔頂那人有所動作,局麵將更加複雜難控!
周晚晴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輕輕調整了一下“星絮”劍的角度,劍身上流轉的淡銀色微光似乎更盛了一絲,彷彿在迴應她的戰意。她將全身功力,尤其是“蝶夢”輕功的靈動與“星絮”劍的輕靈特性結合,醞釀著石破天驚的一擊。
目標:洞口四名殺手中,站位相對靠外、側對著她的那一個!一擊必殺,製造最大混亂,然後……嘗試接近洞口,或引開敵人!
她緩緩吸足一口氣,足尖在窗洞內壁極其輕微地一點,身形已如一道失去了重量的灰色輕煙,從石塔二層的窗洞中無聲“飄”出!冇有帶起絲毫風聲,彷彿她本身就是夜色的一部分。
“蝶夢”輕功——浮光掠影!
她並未直線撲向目標,而是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其詭異飄忽的弧線,先向上拔高數尺,掠過下方一座磚塔的塔簷,借力轉折,方向突變,如同被風吹動的柳絮,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和速度,斜刺裡射向那名目標殺手!
三十步距離,在她全力施展的輕功下,不過眨眼即至!而她選擇的路線和角度,恰好最大限度地避開了其他三名殺手的直接視線,直到她突進到目標身後不足一丈處,劍光即將及體的刹那,那名殺手才憑藉武者的本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殺機自背後襲來!
殺手駭然轉身,手中鋼刀本能地上撩格擋!但他轉身的速度,如何比得上週晚晴蓄勢已久、快如鬼魅的突襲?
“星絮”劍動了!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耀眼奪目的光芒。隻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細線,在黑暗中一閃而逝,如同夜空中偶然劃過的一縷星芒,美麗,卻致命到了極點!
劍速快得超出了那名殺手的反應極限!他隻覺得咽喉處微微一涼,彷彿被冰片輕輕劃過,隨即所有的力氣和意識都隨著那一點冰涼迅速流逝。他瞪大眼睛,想要發出警報,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手中鋼刀無力垂下,身體軟軟倒地。
直到屍體倒地發出悶響,另外三名殺手才驚覺!
“有埋伏!”
“敵襲!”
厲喝聲幾乎同時響起!三把鋼刀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從三個不同角度斬向周晚晴!刀光淩厲,配合默契,瞬間封死了她前後左右的閃避空間!
周晚晴一劍斃敵,毫不停留,身形如同風中殘荷,在刀光及體的前一刻,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柔韌角度向後仰倒,幾乎貼地,“星絮”劍順勢貼著地麵橫掃,劃向最近一名殺手的小腿!
那名殺手反應也快,急躍閃避。周晚晴卻藉著他躍起時帶起的微風,足尖在地上一點,身形如同泥鰍般向前滑出數尺,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另外兩刀,同時反手一劍,點向側麵另一名殺手的手腕!
“叮!”一聲輕響,劍尖精準點中刀脊薄弱處,那名殺手隻覺手腕巨震,鋼刀幾乎脫手!周晚晴內力修為或許不及這些經年殺手渾厚,但“星絮”劍的鋒銳和她劍法的精準刁鑽,彌補了力量的不足。
然而,剩下的兩名殺手已然調整過來,刀法更加狠辣,一左一右,如同剪刀般絞殺而至!他們看出周晚晴身法詭異,劍法奇快,但內力似乎並非絕頂,打算以力破巧,以緊密的合擊困死她!
周晚晴瞬間陷入險境!她身法再靈,在如此狹窄的空間被兩名配合默契的好手夾擊,也難免左支右絀。更要命的是,塔洞內隨時可能衝出崔無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咻!咻!”
數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夜空!不是來自周晚晴,也不是來自那兩名殺手,而是來自塔林外圍的鬆柏林中!
淬毒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數量多達十餘支,覆蓋了洞口附近數丈範圍,不僅將周晚晴和那兩名殺手籠罩在內,甚至連“慧明禪師塔”的塔身和洞口都包含其中!
這突如其來的第三方攻擊,讓所有人都是一驚!
周晚晴早有防備(柳先生安排的接應?還是大師姐她們?),在弩箭破空聲響起的第一時間,已將“蝶夢”輕功催到極致,身形如同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向後急退,同時“星絮”劍舞成一團淡銀色的光幕,護住周身!
“叮叮噹噹!”密集的撞擊聲響起,大部分弩箭被她磕飛,但仍有幾支擦著她的身體掠過,帶起衣角破裂,險象環生。
那兩名殺手就冇那麼好運了。他們正全力進攻周晚晴,猝不及防之下,雖然也揮舞鋼刀格擋,但仍有一人被弩箭射中大腿,慘叫著倒地,另一人手臂中箭,鋼刀落地!
然而,弩箭的攻擊並未停止!第二波、第三波弩箭緊接著從不同方向射來,目標明確——就是塔洞附近的所有活物!包括周晚晴!
這不是接應!這是滅口!或者……要將她和暗影衛的人一網打儘?!
周晚晴心中警兆狂鳴!她一邊竭力閃避格擋如同飛蝗般的弩箭,一邊眼角餘光瞥向塔頂——那裡,那道黑影依舊靜靜矗立,冷漠地俯視著下方的殺戮,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而塔洞內,一道陰冷如同九幽寒風的氣息,驟然爆發!
崔無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