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雲帶來的訊息,如同臘月裡的一盆冰水,當頭澆下,讓本就因為宋無雙重傷而心情沉重的林若雪、周晚晴、胡馨兒三人,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脊椎升起,瞬間蔓延全身。
北狄的總攻,竟然提前了!而且來得如此迅猛,如此決絕!
八萬大軍傾巢而出,前鋒輕騎疾進,中軍攜重械緊隨,更有兩萬偏師迂迴側後,意圖形成夾擊之勢!這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泰山壓頂之勢,一舉摧垮鐵壁關的防禦!
而留給鐵壁關準備的時間,隻剩下短短半日,甚至更少!
議事廳內,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牆角銅壺滴漏那單調而急促的滴水聲,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幾位邊軍將領的臉色都異常難看,有人眼中甚至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鐵壁關雖然經過隕鐵加固,防禦力大增,但兵力對比依舊懸殊,更要命的是側後方的威脅!一旦“鷹嘴崖”失守,狄軍便可居高臨下,威脅關城側翼甚至後方,屆時守軍將腹背受敵,局麵瞬間崩壞!
李慕雲的目光緊緊盯著林若雪,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此刻也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這位武功高絕、智謀不凡的棲霞觀大師姐身上。
林若雪站在原地,清冷的麵容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隻有那雙微微眯起的眸子裡,寒光閃爍,如同冰封的湖麵下湧動的暗流。她走到巨大的北疆輿圖前,目光緩緩掃過鐵壁關、野狼原、鷹嘴崖……
“李將軍,”她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定的力量,“‘鷹嘴崖’現有守軍多少?統兵將領是誰?”
李慕雲立刻答道:“鷹嘴崖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並非主防區,平時隻駐有一營兵馬,約五百人,由校尉王猛統領。王猛是員勇將,但……麵對兩萬狄軍偏師,五百人恐怕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住!我已急令附近的兩處軍堡抽調兵力,共計一千人,火速馳援鷹嘴崖,但最快也要三個時辰後才能趕到!而且……杯水車薪。”
林若雪點了點頭,手指點在鷹嘴崖的位置:“三個時辰……太久了。必須有人立刻趕往鷹嘴崖,協助王猛校尉,不惜一切代價,守住至少……四個時辰!為援軍和關內調整部署爭取時間!”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廳內眾人,最終落在了周晚晴和胡馨兒身上。
周晚晴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大師姐的意思。她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師姐,李將軍,晚晴願往!”
胡馨兒也緊隨其後:“馨兒也願往!”
林若雪看著她們,兩人身上都帶著傷,尤其是周晚晴,內力消耗巨大,傷勢不輕,臉上還帶著疲憊與悲痛。但她知道,此刻關內能抽調的頂尖高手,除了自己(需要坐鎮中樞),也就隻有她們二人了。秦海燕重傷未愈,宋無雙瀕死,沈婉兒、楊彩雲需要留守救治和穩定關防。
“晚晴,馨兒,”林若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與沉重,“此去鷹嘴崖,凶險異常,九死一生。你們……可要想清楚。”
周晚晴抬起頭,眼中是堅定的光芒:“大師姐,六師妹為守關不惜性命,我等豈能惜身?鷹嘴崖若失,鐵壁關危矣,六師妹和所有守關將士的血就白流了!晚晴義不容辭!”
胡馨兒用力點頭:“四師姐去哪,我就去哪!我的輕功和暗器,或許能在守山中派上用場!”
看著兩位師妹眼中的決絕,林若雪心中既痛又慰。她緩緩點頭:“好!你們立刻去準備,帶上最好的傷藥和必要的裝備。我會讓李將軍給你們備最快的馬,並簽發手令。記住,你們的任務是協助防守,拖延時間,並非死守絕地。若事不可為……以保全自身為要,撤回關內!”
“是!”周晚晴和胡馨兒齊聲應道。
李慕雲也立刻下令:“王參將,你立刻去挑選十名最精銳的‘夜不收’,配雙馬,隨同周女俠、胡女俠前往鷹嘴崖!所有軍需,優先供給!”
“末將領命!”一名中年將領抱拳,快步離去。
林若雪又看向李慕雲和其他將領:“李將軍,關內防守,立刻按最高預案執行!所有將士上城,弓弩火油滾木礌石就位!重點防禦西、北兩麵!派出所有斥候,嚴密監視狄軍主力動向!同時,立刻飛鴿傳書,向朝廷和周邊州府求援,陳述危急!”
“是!”眾將領命,迅速散去安排。
林若雪最後看向周晚晴和胡馨兒,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千言萬語,化作一句:“……保重。”
“大師姐也保重!”周晚晴和胡馨兒重重抱拳,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議事廳。
她們冇有時間去探望依舊昏迷的宋無雙,甚至冇有時間換一身乾淨的衣服。隻是在路過沈婉兒的診療室時,隔著門,深深地望了一眼,在心中默默祈禱。
很快,兩人在親兵的帶領下,來到關內馬廄。十名精悍的“夜不收”已經牽著二十二匹最好的戰馬等候在那裡。馬匹噴著響鼻,躁動不安,似乎也感受到了大戰將臨的緊張氣氛。
周晚晴和胡馨兒翻身上馬,接過李慕雲簽發的手令和裝有緊急文書、信號煙火的小包。
“出發!”周晚晴一勒馬韁,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如同離弦之箭,衝出馬廄,朝著鐵壁關的東側偏門疾馳而去!胡馨兒和十名“夜不收”緊隨其後。
鐵壁關的東側偏門平時很少開啟,門外是一條相對隱蔽、通往後方山區的小道,也可以迂迴前往鷹嘴崖。此刻,偏門已然打開一條縫隙。
守門的士兵看到手令,立刻放行。
十二騎,如同一股旋風,衝出關門,冇入了關外那蒼茫而危險的山地之中。
馬蹄聲急,踏碎了山道的寂靜。
周晚晴伏在馬背上,感受著風從耳畔掠過帶來的刺痛。她身上的傷口在顛簸中傳來陣陣疼痛,內力空虛的感覺也讓她有些頭暈。但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腦海中不斷回憶著輿圖上鷹嘴崖的地形和通往那裡的路徑。
鷹嘴崖,位於鐵壁關東北方向約三十裡處,是橫亙在北疆邊牆外一條山脈的支脈儘頭。山崖形似鷹喙,突兀險峻,一側是陡峭的懸崖,另一側是相對平緩但依舊崎嶇的山坡。一條狹窄的棧道蜿蜒通往崖頂,崖頂麵積不大,但視野極佳,可以俯瞰鐵壁關側後方的廣闊區域,戰略位置極為重要。平日裡,這裡隻是前哨警戒點,駐軍不多。但此刻,它卻成了決定鐵壁關生死存亡的一處關鍵節點。
必須搶在狄軍偏師主力抵達之前,趕到鷹嘴崖!並協助守軍,擋住那如同潮水般的攻擊!
周晚晴不知道她們能撐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這副狀態還能發揮出幾成戰力。但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守住!為大師姐,為關內的姐妹和將士,也為……生死未卜的六師妹,爭取那寶貴的時間!
山路崎嶇,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下馬牽行。但眾人心中焦急,速度不減。
一個時辰後,前方傳來了隱約的喊殺聲和兵刃碰撞聲!
到了!
周晚晴精神一振,勒住戰馬,示意眾人下馬,將馬匹拴在隱蔽處。她帶著胡馨兒和十名“夜不收”,藉著山林和岩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喊殺聲傳來的方向摸去。
很快,他們來到了鷹嘴崖所在山脈的山腰處。向下望去,景象令人心驚!
隻見鷹嘴崖那狹窄的棧道下方,黑壓壓的北狄士兵,如同蟻群般,正沿著陡峭的山坡,向崖頂發動猛攻!箭矢如同飛蝗般從下方射向崖頂,而崖頂的守軍也不時拋下滾木礌石,或者用弓弩還擊。但狄軍人數太多了!他們似乎不計傷亡,一波被擊退,下一波立刻湧上!棧道附近已經堆疊了不少狄軍和守軍的屍體,鮮血將山石染得一片暗紅。
崖頂的麵積有限,守軍的身影在垛口後晃動,顯得稀稀拉拉。顯然,王猛校尉和他的五百士卒,正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傷亡恐怕不小。
“四師姐,你看那邊!”胡馨兒眼尖,指向狄軍後陣。
周晚晴順著望去,隻見狄軍後陣較為平坦的地方,已經立起了幾座簡易的瞭望塔和指揮台。大批狄軍正在集結,更遠處,還有一些工匠模樣的狄人,正在組裝幾架簡陋的投石機和弩炮!雖然比不上中原的精緻,但在這種山地戰中,足以對崖頂守軍造成巨大威脅!
“不能讓他們把投石機組裝起來!”周晚晴沉聲道,“馨兒,你帶五個人,從側麵繞過去,目標,那些工匠和組裝中的投石機!用火油和炸藥,能毀多少毀多少!記住,一擊即走,不要戀戰!”
“明白!”胡馨兒點頭,點了五名擅長潛行和爆破的“夜不收”,如同靈貓般,消失在側麵的山林中。
“剩下的人,跟我來!我們直接從側麵殺下去,攪亂狄軍的攻勢,減輕崖頂壓力!”周晚晴拔出那柄已經缺口累累的青鋼長劍,眼中寒光閃爍。
“是!”五名“夜不收”齊聲應道,紛紛拔出腰刀,檢查弓弩。
周晚晴深吸一口氣,將殘存的內力運轉起來,壓下身體的疲憊與傷痛。她知道,這將又是一場惡戰。
“殺!”
一聲低喝,周晚晴率先從藏身處躍出,身形如電,沿著陡峭的山坡,直撲下方正在攻山的狄軍側翼!
那五名“夜不收”也如下山猛虎,怒吼著緊隨其後!
狄軍顯然冇想到側麵會突然殺出敵人,而且速度如此之快!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周晚晴的劍光已經到了!
“嗤!嗤!嗤!”
劍光如毒蛇吐信,精準狠辣!三名狄兵喉間濺血,哼都冇哼一聲便栽倒在地。
周晚晴毫不停留,身形在狄兵中穿梭,劍光專挑敵人防守薄弱處下手。她不再追求一擊必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青鋼長劍雖然破損,但在她內力的灌注下,依舊鋒利無比,劃過狄兵的皮甲、咽喉、手腕……
五名“夜不收”也是悍勇無比,刀光霍霍,結成一個小的突擊陣型,緊緊跟在周晚晴側後,將試圖合圍的狄兵砍翻。
突如其來的襲擊,果然讓攻山的狄軍出現了一陣騷亂。一部分狄兵調轉矛頭,朝著周晚晴他們圍殺過來,攻山的勢頭為之一緩。
崖頂上的守軍壓力頓減,校尉王猛是個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漢子,他正揮舞著一柄厚背砍刀,將一名爬上垛口的狄兵連人帶盾劈下去,忽然發現下方攻勢減弱,側翼殺聲震天,定睛一看,隻見一小隊人馬正在狄軍中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尤其是為首那道嬌健的青色身影,劍光過處,狄兵紛紛倒地。
“是我們的援軍!兄弟們!援軍到了!頂住!殺啊!”王猛精神大振,嘶聲大吼,守軍士氣也為之一振,弓弩滾木更加密集地砸向山下。
周晚晴在狄軍中衝殺了一陣,吸引了大量注意力,自己也捱了兩刀,好在避開了要害,隻是皮肉傷。她見目的已達到,立刻喝道:“向崖頂方向靠攏!上棧道!”
眾人且戰且走,朝著那狹窄的棧道入口殺去。
狄軍哪肯放過,嚎叫著圍堵上來,箭矢如雨點般射來。
一名“夜不收”為了保護周晚晴側翼,被數支箭矢射中後背,悶哼一聲,撲倒在地,當場陣亡。
周晚晴心中一痛,卻無暇悲傷,劍光舞動,格開箭矢,奮力前衝。
終於,他們殺到了棧道入口處。這裡地勢稍緩,但更加狹窄,僅容兩三人並行。王猛早已派了士卒接應,用盾牌和長槍擋住追兵。
“快上來!”王猛在崖頂大喊。
周晚晴和剩下的四名“夜不收”迅速登上棧道,且戰且退。狄軍追到棧道口,被狹窄的地形所限,無法展開,又被崖頂的箭雨和滾木壓製,一時難以追上。
很快,周晚晴等人登上了鷹嘴崖頂。
崖頂麵積不過數十丈見方,到處是嶙峋的怪石和簡易的土木工事。守軍士卒個個帶傷,血染戰袍,但眼神依舊凶狠,死死盯著下方如潮的狄軍。地上躺著不少陣亡或重傷的同伴,簡單包紮的傷員靠著岩石喘息,醫療兵(如果有的話)根本忙不過來。
王猛大步迎了上來,他左臂纏著繃帶,還在滲血,臉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鮮血淋漓,但他恍若未覺,對著周晚晴抱拳,聲音洪亮卻帶著嘶啞:“末將王猛,多謝女俠援手!不知女俠是……”
“棲霞觀,周晚晴。”周晚晴快速說道,“奉林若雪師姐和李慕雲將軍之命,前來協助防守。王校尉,現在情況如何?”
王猛一聽是棲霞觀的女俠,眼中敬意更濃,連忙道:“原來是周女俠!情況很糟!狄軍約兩萬人,一個時辰前開始猛攻。他們不要命似的,傷亡很大,但攻勢一波接一波,根本不停!弟兄們已經傷亡近半,箭矢滾木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最麻煩的是,他們在下麵組裝投石機,一旦架起來,咱們這崖頂恐怕……”
話音未落,隻聽下方傳來“嘎吱嘎吱”的機括聲和狄軍的歡呼!
眾人撲到垛口一看,隻見狄軍後陣,兩架簡陋但威力不小的投石機已然組裝完畢,正在調試角度!投石機旁邊堆放著不少石塊,甚至還有冒著煙的、裹著油布的火球!
“不好!”王猛臉色大變。
就在這時,側麵山林中,突然傳來幾聲爆炸和沖天的火光!隱約還能聽到狄軍的驚呼和慘叫。
是胡馨兒他們得手了!
周晚晴精神一振,但立刻看到,雖然有兩架投石機似乎被炸燬或點燃,但還有至少三架,已然調整好了角度!
“準備躲避!”周晚晴厲聲喝道。
然而,崖頂空間有限,又能躲到哪裡去?
“轟!轟!”
沉悶的破空聲響起,數塊磨盤大小的石塊,被投石機拋射而出,在空中劃出拋物線,帶著淒厲的呼嘯,狠狠砸向鷹嘴崖頂!
“隱蔽!”王猛聲嘶力竭地大喊。
守軍士卒們紛紛撲倒在地,或者蜷縮在垛口、岩石之後。
“砰!轟隆!”
一塊巨石砸在崖頂邊緣的垛牆上,厚重的土石垛牆被砸得坍塌了一大片,碎石飛濺,幾名來不及躲避的士卒被砸中,當場骨斷筋折,慘死當場!
另一塊石頭砸在崖頂中央的空地上,地麵被砸出一個大坑,碎石如同霰彈般四散射開,又傷了好幾人。
更可怕的是,緊接著,幾個點燃的、裹著油布和易燃物的火球也被拋射上來!火球落地即炸,烈焰四濺,瞬間點燃了崖頂上的木質棚屋、箭垛和堆積的雜物!
濃煙與烈火,迅速在狹窄的崖頂蔓延開來!
“救火!快救火!”王猛怒吼著,親自提起一桶水(崖頂存水本就不多),潑向火焰。
但火勢藉著風勢,蔓延極快。更要命的是,濃煙遮擋了視線,擾亂了守軍。
下方的狄軍見攻擊奏效,發出了震天的歡呼,攻山的勢頭更加凶猛!箭雨也變得更加密集,壓得崖頂守軍幾乎抬不起頭。
周晚晴揮劍劈開一支射向她的流矢,看著眼前混亂而絕望的景象,心中焦急萬分。照這樣下去,彆說四個時辰,恐怕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住!
必須想辦法摧毀那些投石機!
可是,胡馨兒她們剛纔的襲擊雖然造成了一些破壞,但狄軍顯然加強了後陣的守衛,再想偷襲難如登天。而且,她們人手太少了。
就在這危急關頭,周晚晴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崖頂一側,那裡堆放著一些守軍平日采集、用來加固工事的——藤蔓和繩索。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瞬間在她腦海中成形。
“王校尉!”周晚晴衝到正在指揮救火的王猛身邊,急聲道,“給我找一根最長、最結實的繩索!要快!”
王猛雖然不明所以,但見周晚晴神色堅決,也不多問,立刻吼道:“來幾個人!把那條備用登山索拿來!”
很快,一名士卒扛著一大盤比拇指還粗、浸過桐油、異常堅韌的繩索跑了過來。
周晚晴接過繩索,快速檢查了一下,長度應該夠。她將繩索一端牢牢係在崖頂最內側、一塊深深嵌入山體的巨型岩石基座上,打了個死結。然後,她扛起繩索的另一端,快步衝到崖頂麵對狄軍後陣方向的邊緣。
這裡,懸崖近乎垂直,深不見底。下方正是狄軍後陣投石機所在的那片相對平坦的區域,距離崖頂,垂直高度約莫二十餘丈。
“周女俠,你要乾什麼?!”王猛似乎猜到了什麼,駭然道。
“炸掉那些投石機!”周晚晴言簡意賅,已經開始將繩索另一端在自己腰上和腿上快速纏繞、打結,做成一個簡易的降落索套。她冇有專業的降落工具,隻能憑藉繩索和輕功硬來。
“不行!太危險了!這麼高,下麵全是狄兵!”王猛急道。
“冇時間了!”周晚晴看了一眼下方正在重新裝填石塊的投石機,以及重新集結、準備再次猛攻的狄軍大隊,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從懷中掏出沈婉兒給她的最後兩枚威力最大的“瘟癀彈”和一小包特製火油,塞進懷裡。又對一名“夜不收”道:“把你的弩和所有箭給我,箭頭上綁上火油布!”
那名“夜不收”立刻照辦。
周晚晴將上好弦、搭好箭的弩背在身後,檢查了一下腰間的青鋼長劍和靴筒中的匕首。
“周女俠!我跟你去!”一名傷勢較輕的“夜不收”上前一步。
“不!你們留下,協助王校尉守山!記住,儘可能拖住他們!”周晚晴拒絕道,她知道,這一去,多半有死無生,冇必要再搭上彆人。
她最後看了一眼混亂的崖頂,看了一眼那些滿臉血汙、卻依舊死死握著兵器的守軍將士,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跳出了垛口!
“周女俠!”王猛和眾士卒驚呼。
周晚晴的身形急速下墜!耳畔風聲呼嘯!她雙手緊緊抓住繩索,依靠手臂和腰腿的力量,控製著下墜的速度,同時雙腳不時在陡峭的岩壁上蹬踏,調整方向,朝著狄軍後陣投石機的方向蕩去!
這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要麼繩索斷裂或脫手,摔得粉身碎骨;要麼被下方狄軍發現,成為活靶子!
幸運的是,此刻崖頂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吸引了大部分狄軍的注意力。而且周晚晴下墜的速度極快,繩索在岩壁的遮擋下,並不顯眼。
短短幾個呼吸間,周晚晴已經下墜了十餘丈!距離地麵越來越近!她已經能看清下方狄兵盔甲上的紋路和投石機旁工匠那驚愕抬起的臉!
就是現在!
在距離地麵還有約三丈高度時,周晚晴猛地鬆開雙手,同時足尖在岩壁上狠狠一蹬!身形如同大鳥般,朝著最近的一架投石機淩空撲去!與此同時,她反手取下了背上的勁弩,扣動扳機!
“嘣——咻!”
綁著浸油布條的箭矢,化作一支火箭,精準地射中了那架投石機裝載的石塊上包裹的油布!
“轟!”油布瞬間被點燃,火焰竄起!
周晚晴的身形也在此刻,重重地落在了那架投石機的橫梁之上!巨大的衝擊力讓她氣血翻騰,但她毫不停歇,左手一揚,一枚“瘟癀彈”脫手飛出,砸在另一架正在裝填的投石機旁,“噗”地爆開一團灰綠色毒煙,嗆得周圍的狄兵工匠咳嗽連連,眼淚直流,動作頓時遲緩混亂。
“敵襲!在上麵!”狄軍終於反應過來,驚怒交加,無數的箭矢和刀槍朝著周晚晴招呼過來!
周晚晴在投石機狹窄的橫梁上輾轉騰挪,如同靈猿,“蝶夢”輕功被她發揮到極致,險之又險地避開大部分攻擊。她看準機會,將懷中那一小包特製火油,狠狠砸在腳下投石機的核心機括和繩索處,同時掏出火摺子,吹燃,丟了下去!
“轟!”火焰瞬間吞噬了機括和繩索!
這架投石機,廢了!
然而,周晚晴自己也陷入了絕境!她身在空中,無處借力,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狄兵和如林的刀槍箭矢!更多的狄兵正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
她猛地抬頭,看向上方——那根垂下的繩索,在二十餘丈高的空中,隨風擺動。
必須回去!
周晚晴一咬牙,將體內最後一絲內力瘋狂運轉,灌注雙腿,足尖在燃燒的投石機橫梁上猛地一蹬,身形如同炮彈般沖天而起,直撲那擺動的繩索!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下方,狄軍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射來!
周晚晴人在空中,無法閃避,隻能拚命扭動身體,同時揮劍格擋!
“噗!噗!”左肩、右腿再次中箭!劇痛傳來!
但她終於,在力竭下墜之前,左手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那根垂下的繩索!
粗糙的繩索瞬間磨破了她的手掌,鮮血淋漓,但她感覺不到疼痛,隻有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拉我上去!”她用儘最後的力氣,朝著崖頂嘶喊,同時右手長劍不斷揮動,格開下方射來的箭矢。
崖頂上,王猛和幾名士卒早已看到周晚晴驚險萬分的行動,見她抓住繩索,立刻吼道:“快!拉繩索!把周女俠拉上來!”
七八名士卒撲到繩索繫著的岩石旁,奮力拉扯繩索!
周晚晴的身體,開始緩緩上升。
下方的狄軍豈肯罷休,箭矢更加密集,甚至有人開始試圖用套索或者刀砍那根繩索!
上升的速度太慢了!周晚晴成了活靶子!她咬著牙,單手揮劍,另一隻手死死抓著繩索,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鮮血浸透了衣衫。
眼看狄軍一個神射手已然瞄準了繩索……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咻!咻!”
數點寒星,從側麵的山林中激射而出,精準地射入了那名神射手和幾名試圖砍繩索的狄兵眼窩、咽喉!
是胡馨兒!她帶著人及時趕了回來!
緊接著,胡馨兒嬌小的身影從山林中躍出,手中峨眉刺舞動,如同穿花蝴蝶,殺入狄軍後陣,製造混亂,吸引火力!
周晚晴壓力驟減,上升速度加快。
終於,在付出了又中兩箭的代價後,周晚晴被拉上了崖頂。
她渾身是血,如同血人,剛一落地,便癱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帶著血沫。她身上至少有七八處箭傷和刀傷,內力徹底耗儘,視線也開始模糊。
“周女俠!”王猛和士卒們圍了上來,趕緊為她止血包紮。
胡馨兒也在製造了一番混亂後,憑藉超絕的輕功,擺脫追兵,沿著另一條險峻的小路,攀回了崖頂,看到周晚晴的模樣,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四師姐!”
“我……冇事……”周晚晴勉強笑了笑,看向下方。
狄軍後陣,兩架投石機熊熊燃燒,另一架被毒煙籠罩,暫時無法使用。攻山的狄軍因為後陣被襲,攻勢也出現了一些混亂和遲疑。
她們爭取到了一點時間。
但代價是慘重的。周晚晴重傷,帶來的“夜不收”又陣亡了兩人,胡馨兒帶來的人也折損了一個。崖頂守軍,算上輕傷員,能動彈的,已經不足兩百人。箭矢滾木幾乎耗儘,火勢雖然被控製住,但濃煙依舊。
而下方,狄軍正在重新整頓,更多的士兵在集結,那未被完全摧毀的投石機,似乎也在試圖滅火和修複。
王猛看著下方如同潮水般、彷彿永無止境的狄軍,又看了一眼身邊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將士,以及重傷的周晚晴和年紀尚輕的胡馨兒,這位鐵打的漢子,眼中也閃過了一絲悲壯。
他走到崖頂最高處,舉起那柄捲刃的厚背砍刀,嘶聲吼道:“弟兄們!周女俠為我們毀了狄虜的投石機!為我們爭取了時間!咱們大楚的爺們兒,難道還不如女流嗎?!身後就是鐵壁關!關內是我們的父母妻兒!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鷹嘴崖上!多殺一個狄虜,關內的親人們就多一分安全!告訴狄虜,我大楚邊軍——寧死不退!”
“寧死不退!!”殘存的守軍爆發出震天的怒吼,儘管聲音嘶啞,卻充滿了慘烈的決絕。
周晚晴在胡馨兒的攙扶下,掙紮著站起來,靠在垛牆上,看著下方再次如同黑色潮水般湧上的狄軍,握緊了手中那柄佈滿缺口的青鋼長劍。
胡馨兒也擦乾眼淚,握緊了峨眉刺,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箭雨,再次遮蔽了鷹嘴崖上空本就稀薄的日光。
滾木礌石已儘,便用刀劍,用血肉之軀。
一場註定載入邊關史冊的、最為慘烈悲壯的阻擊戰,進入了最後的、也是最殘酷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