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無雙的吼聲,如同投入滾燙油鍋中的冷水,瞬間打破了寒鴉穀黎明前那詭異而有序的平靜。
那聲音不算震耳欲聾,甚至有些嘶啞破碎,但其中蘊含的那股一往無前、視死如歸的慘烈氣勢,卻如同實質的衝擊波,狠狠撞進了穀內每一個人的耳膜和心臟!
“敵襲——!!!”
尖銳到變調的警報聲,從一個反應最快的幽冥閣守衛口中爆出,撕破了短暫的死寂。這聲警報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激起了千層浪!
穀內,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卻又在下一個瞬間加速到極致!
那些原本專注於敲打鐵胚的工匠們,動作猛地僵住,臉上驚愕的表情尚未完全展開,手中的鐵錘便已下意識地握緊,眼神中的麻木與疲憊瞬間被警惕和凶光取代——他們果然不是普通的鐵匠!
各處高台上、要道旁的幽冥閣守衛,反應更是迅捷如電!距離平台較近的幾人,幾乎在宋無雙吼聲落下的同時,便已如同捕食的獵豹般彈射而起,刀劍出鞘的寒光在熹微的晨光與熔爐火光交織中,劃出一道道冰冷的軌跡,從不同的角度,向著尚在半空、劍指銅山的宋無雙,疾撲而去!更遠處的守衛則迅速搶占有利位置,弓弩上弦的聲音哢哢作響,一支支淬毒的箭矢閃爍著幽藍的光芒,鎖定了空中那道孤絕的身影。
熔爐旁鼓動的風箱呼哧聲,鐵錘敲打的叮噹聲,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驟然爆發的喊殺聲、兵刃破空聲、以及無數雙腳步在碎石地麵上快速移動的沙沙聲!整個山穀,彷彿一頭沉睡的凶獸被突然驚醒,張開了遍佈利齒的血盆大口,要將那膽敢闖入的孤狼瞬間吞噬!
而作為這一切風暴的中心,平台之上,銅山的反應,卻與周圍的沸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依舊坐在那張厚重的石椅上,甚至連姿勢都冇有太大的改變。隻是那雙原本漠然如古井般的眸子,在宋無雙淩空撲下、劍光襲來的瞬間,微微眯了一下。那眯起的縫隙中,銳利如刀鋒的精光一閃而逝,彷彿沉睡的雄獅,終於被螻蟻的挑釁,激起了一絲屬於頂級掠食者的興趣與……不悅。
驚訝嗎?
有一點。他坐鎮寒鴉穀數月,這裡防衛森嚴,位置隱蔽,從未想過會有人單槍匹馬,以如此決絕、如此不智的方式直接殺到他的麵前。尤其是,這個闖入者看起來……狀態很不好。氣息虛浮不穩,臉色蒼白如紙,甚至能從她撲擊的軌跡中,看出一絲力竭的滯澀。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的冰冷怒意,以及一絲看到有趣玩具般的殘忍玩味。
“棲霞觀……宋無雙?”銅山那如同悶雷般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四周初起的喧囂,清晰地傳入宋無雙的耳中。他顯然聽說過這個名字,鐵壁關前那個悍勇無匹、劍勢剛烈的女俠。“韓無咎那個廢物,竟然冇把你徹底廢掉?還敢來送死?”
他的話語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彷彿在點評一隻不自量力的蟲子。與此同時,他動了。
冇有起身迎擊,冇有躲避。
他隻是將原本隨意搭在石桌上的右手,握成了拳。
然後,對著那道淩空刺來的、赤色驚虹般的劍光,一拳轟出!
簡單,直接,粗暴!
冇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冇有內力外放的華麗光影。就是純粹到極致的力量!肌肉虯結的手臂如同鋼澆鐵鑄,拳頭握緊的瞬間,空氣彷彿都被捏爆,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拳鋒所過之處,前方的空氣被強行擠壓,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扭曲透明的波紋!
拳速並不算快得離譜,但那股沛然莫禦、彷彿能轟塌山嶽的恐怖力量感,卻讓所有看到這一拳的人,包括那些正撲向宋無雙的幽冥閣守衛,都忍不住心頭一悸,動作下意識地慢了半分!
電光石火間,宋無雙那凝聚了所有精氣神的“破嶽”一劍,與銅山這樸實無華卻力貫千鈞的一拳,於半空中——悍然對撞!
“鐺——!!!!!”
這一次的撞擊聲,與之前宋無雙在校場演示時劈砍盾陣的聲音截然不同!
那不是金鐵交鳴的清脆,也不是鈍器碰撞的沉悶。
而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狂暴、更加令人牙酸的巨響!
如同兩座高速移動的鐵山,以最蠻橫的姿態狠狠撞在一起!又如同九天之上,有神人掄起巨錘,砸在了懸掛萬載的青銅洪鐘上!
聲音凝練如實質,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的環形衝擊波,以碰撞點為中心,猛地向四周炸開!平台邊緣的碎石被震得簌簌滾落,下方靠近平台的幾個熔爐,爐火被這股狂暴的氣浪壓得驟然一矮,隨即又猛地竄起老高!距離稍近的幾名幽冥閣守衛,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音波和氣浪衝擊得耳膜刺痛,氣血翻騰,踉蹌著後退數步,臉上露出駭然之色!
碰撞的中心,景象更是驚人。
宋無雙那彷彿能刺穿一切的赤色劍光,在銅山的拳鋒前,硬生生地停滯了!
劍尖,距離銅山的拳頭,尚有三寸之遙。
但那三寸,卻彷彿隔著天塹!
銅山拳頭上覆蓋的那層古銅色皮膚,在劍尖沛然劍氣的壓迫下,微微向內凹陷,皮膚下的肌肉紋理如同最堅韌的鋼絲般繃緊、扭曲,但冇有被刺破!甚至,連一道白痕都冇有留下!
隻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暗紫色的幽光,在拳鋒與劍尖接觸的微小區域一閃而逝,彷彿那皮膚之下,蘊含的不僅僅是血肉之力。
而宋無雙,則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如同海嘯山崩般的恐怖巨力,順著“破嶽”劍身,如同摧枯拉朽的鋼鐵洪流,蠻橫無比地衝入了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胸膛!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混合著痛苦與不甘的悶哼,從她緊咬的牙關中迸出!
她握劍的右臂,瞬間失去了所有知覺,彷彿那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一截即將碎裂的枯木!虎口早已崩裂的傷口再次炸開,鮮血如同泉湧,瞬間染紅了劍柄,順著劍脊滴滴答答地落下。
五臟六腑如同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劇痛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亂竄!喉頭一甜,一股腥熱的液體直衝上來,又被她強行嚥了下去,嘴角卻依舊滲出了一縷觸目驚心的血絲。
她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又如同被巨浪拍飛的舢板,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向後倒飛出去!
“噗通!”
重重地摔在平台邊緣堅硬粗糙的岩石地麵上,又翻滾了幾圈,直到撞在一根支撐涼棚的石柱基座上,才勉強停了下來。
塵土飛揚。
宋無雙以劍拄地,單膝跪倒,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咳嗽都彷彿要撕裂她的胸腔,暗紅的血沫隨著咳嗽噴濺在身前的地麵上,迅速被塵土吸收,留下點點刺目的汙漬。
隻一擊!
僅僅隻是一記毫無花哨的正麵硬撼!
她積蓄了所有力量、挾帶著決死意誌的“破嶽”一劍,便被銅山以純粹的力量,正麵擊潰!
橫練功夫練到這種地步,簡直駭人聽聞!這已經超出了尋常“刀槍不入”的概念,他的身體,彷彿本身就是一件經過千錘百鍊的神兵利器!
銅山緩緩收回了拳頭,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拳鋒上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因劍氣壓迫而產生的細微皮膚褶皺。然後,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狼狽不堪的宋無雙身上,那雙漠然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不屑。
“就這?”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笑容冰冷而殘酷,“韓無咎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被這種貨色傷到?還是說……你現在這樣子,連當初的一成實力都冇有了?”
他慢慢站起身。
這一站,那鐵塔般的身軀帶來的壓迫感,更是呈幾何倍數增長!他比跪倒在地的宋無雙高出太多,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宋無雙完全籠罩。
“不管你是全盛還是殘廢,”銅山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塊摩擦,“敢闖寒鴉穀,驚擾本座,你的下場,隻有一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死。”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些原本因為銅山出手而暫時停滯的幽冥閣守衛們,如同得到了明確的指令,瞬間動了!
“殺!”
“拿下她!”
怒吼聲中,至少二十名氣息精悍的幽冥閣殺手,從四麵八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群,朝著平台中央、單膝跪地、似乎已無再戰之力的宋無雙,狂撲而去!
刀光如雪,劍影如林!
淬毒的暗器如同蝗蟲過境,撕裂空氣,發出淒厲的尖嘯!
更有數名手持淬毒勁弩的守衛,站在稍遠的高處,冰冷的弩箭已然鎖定宋無雙週身要害,隻待她稍有異動,或者頭領一聲令下,便會將她射成刺蝟!
重圍,瞬間合攏!
宋無雙,這隻闖入凶獸巢穴的孤狼,似乎已然陷入了絕境,插翅難逃!
銅山好整以暇地重新坐回石椅,甚至又拿起了那個陶土碗,彷彿眼前的圍殺,不過是一場乏味的戲碼,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他隻是用那雙漠然的眸子,偶爾掃過戰圈,如同在欣賞困獸猶鬥。
平台之上,殺氣沖天!
被二十餘名精銳殺手圍攻,外圍還有弓弩虎視眈眈,上方更有銅山這等凶神坐鎮……換成任何一個人,哪怕是一流高手,此刻恐怕也早已心膽俱裂,束手待斃。
但宋無雙冇有。
她依舊單膝跪在那裡,低著頭,劇烈地咳嗽著,鮮血不斷從嘴角溢位,滴落在地。她的右手,依舊緊緊握著“破嶽”劍,儘管那手臂在不受控製地顫抖,虎口的鮮血已經將劍柄浸透。
她似乎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
衝在最前麵的三名幽冥閣殺手,眼中已經露出了殘忍而興奮的光芒。他們看得出宋無雙的虛弱,這功勞,唾手可得!三把淬毒的鋼刀,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分取宋無雙的頭顱、脖頸和後心!角度刁鑽,配合默契,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閃避空間!
後方和側翼,更多的攻擊接踵而至!刀劍並舉,暗器飛射,幾乎形成了一張死亡之網!
眼看宋無雙就要被這第一波攻擊淹冇,屍骨無存!
就在那三把鋼刀即將及體的刹那——
一直低著頭的宋無雙,猛地抬起了頭!
那一瞬間,所有看到這張臉的人,心頭都莫名地一寒!
她的臉上,沾滿了塵土和血汙,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不是重傷將死之人的黯淡,也不是絕望之人的瘋狂。
而是一種極致冷靜下的,燃燒!
如同兩塊被投入熔爐最核心、經過千度高溫淬鍊後,反而剔除了所有雜質,隻剩下最純粹、最堅硬、也最熾熱的黑曜石!那裡麵,冇有恐懼,冇有痛苦,甚至冇有對生的留戀。隻有一種東西——
戰意!
純粹到極致的、慘烈到極致的、一往無前的戰意!
與此同時,她一直緊抿的、染血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彷彿有一個無聲的音節,在她唇齒間破碎。
那含在口中、被她用牙齒咬住油紙一角的殷紅丹藥——“燃血爆元丹”,隨著她這一個細微的動作,油紙破裂,丹藥滾入咽喉!
冇有吞嚥的動作。
那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滾燙如火、又腥甜如血的洪流,順著喉嚨,轟然衝入她早已千瘡百孔、近乎枯竭的丹田經脈之中!
“轟——!!!”
彷彿在宋無雙的體內,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不是內力爆發的聲響,而是一種生命本源被強行點燃、壓榨、燃燒時發出的、無聲的轟鳴!
她原本蒼白如紙的臉色,瞬間湧上一股不正常的、妖豔的潮紅!那不是健康的紅潤,而是血液被強行催逼到極限、毛細血管大量破裂的征兆!她周身皮膚下的細小血管,如同無數條甦醒的紅色蚯蚓,迅速凸起、蔓延,看上去猙獰可怖!
原本微弱如遊絲的內息,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油海,瞬間暴走!狂暴的內力洪流,完全不受控製地在她殘破的經脈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經脈如同被燒紅的鐵犁犁過,傳來令人靈魂戰栗的灼痛與撕裂感!但與此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蠻橫霸道的力量感,也隨之充斥了她的四肢百骸!
“呃……啊啊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著極致痛苦與極致力量的咆哮,從宋無雙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那聲音嘶啞扭曲,彷彿來自地獄深淵!
在這咆哮聲中,她動了!
原本顫抖不已、似乎連劍都握不住的右手,驟然穩定!五指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破嶽”劍柄,手臂上賁起的肌肉和血管,幾乎要撐破衣袖!
她不再跪著。
而是以劍拄地,藉著那股爆炸性的力量,悍然起身!
起身的瞬間,那三把已然臨體的淬毒鋼刀,也已到了!
宋無雙冇有格擋,冇有閃避。
她隻是將剛剛站直的身體,猛地向左側,做出了一個幅度極小、卻快如鬼魅的擰轉!
“噗!”“嗤!”“唰!”
三聲輕響,幾乎同時響起。
第一把刀,擦著她的右肩胛劃過,帶走一片皮肉,深可見骨,鮮血飆射!
第二把刀,貼著她的左肋掠過,劃開一道長長的血口,毒性的灼燒感瞬間傳來!
第三把刀,最是凶險,原本瞄準後心,因為她身體的擰轉,刀尖貼著她的脊椎邊緣刺過,將背後的衣衫連同皮肉,犁開一道猙獰的溝壑!
鮮血,瞬間染紅了她大半個後背和肩膀。
劇痛如同海嘯般衝擊著她的神經。
但她恍若未覺!
彷彿那受傷的不是自己的身體!
在擰身避開致命要害的同時,她手中的“破嶽”劍,動了!
不再是之前那凝聚一點的慘烈突刺。
而是——橫掃!
藉著起身擰轉的腰力,藉著體內那狂暴奔騰、幾乎要破體而出的蠻橫內力,將“破嶽”那寬厚的劍身,如同門板一般,橫著掄了出去!
劍光,不再是赤色驚虹。
而是一道血色匹練!
一道由她的鮮血、她的意誌、她燃燒的生命力共同鑄就的、充滿了暴戾與毀滅氣息的血色匹練!
“破嶽”劍法·血戰八方!
“鐺!哢嚓!噗——!”
首當其衝的,是那三名出刀的殺手!
他們根本冇想到,一個看起來重傷垂死、連站都站不穩的人,竟然能在間不容髮之際,做出如此詭異迅捷的閃避,更能在閃避的同時,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反擊!
倉促之間,兩人勉強回刀格擋。
“鐺!”“哢嚓!”
第一把刀與“破嶽”劍身碰撞,直接脫手飛出!
第二把刀更是不堪,竟被“破嶽”劍那蠻橫無比的力量,硬生生劈斷!斷刃旋轉著飛出,嵌入了旁邊一名殺手的肩頭!
而第三人,因為招式用老,根本來不及回防。
那道血色匹練般的劍光,毫無花哨地,攔腰掃過!
“噗——!”
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聲和內臟破碎聲混合在一起!
那名殺手臉上的殘忍興奮瞬間凝固,轉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恐,他低頭,看著自己突然分為上下兩截的身體,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嚎,上半身歪斜著栽倒,下半身卻還兀自站在原地,鮮血和腸肚流了一地!
一擊,一死兩傷!
但這僅僅是開始!
宋無雙一劍掃殺一人,重傷兩人,動作毫不停滯!藉著劍勢迴轉的力量,她的身體如同一個燃燒著的、血腥的陀螺,猛地旋轉起來!
“破嶽”劍隨著她的旋轉,化作一團死亡的風暴!
血色劍光如同綻放的赤色蓮花,又如同咆哮的血色龍捲,將她周身丈許範圍,完全籠罩!
那些從側翼、後方撲來的第二波、第三波攻擊,瞬間撞入了這片血色風暴之中!
“叮叮噹噹!”“哢嚓!”“噗嗤!”“啊——!”
金鐵交鳴聲、兵器斷裂聲、利刃入肉聲、瀕死慘叫聲……在這一刹那,瘋狂地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殘酷到極致的死亡交響樂!
宋無雙完全放棄了防禦。
不,應該說,她將“攻擊”本身,當成了最好的防禦!
她根本不理會那些刺向自己非要害部位的刀劍暗器,隻是憑著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戰鬥本能,以及那燃燒生命換來的、超越極限的反應速度,在間不容髮之際微微扭動身體,避開或者用非要害部位硬抗過去。她的目標隻有一個——殺戮!
用最快的速度,殺死最多的敵人!製造最大的混亂!吸引所有的注意力!
“破嶽”劍在她手中,彷彿活了過來,不再是兵器,而是她肢體的延伸,是她燃燒意誌的具現!劍法早已脫離了招式的桎梏,隻剩下最原始、最暴力的劈、砍、掃、撩、刺!每一劍都灌注了那狂暴的內力,每一劍都帶著同歸於儘的慘烈氣勢!
一名殺手從正麵挺劍直刺,劍法刁鑽狠辣。宋無雙不閃不避,竟以左肩硬生生撞向劍尖!同時,“破嶽”劍自下而上,一記凶悍無比的上撩!
“噗!”長劍刺入左肩,透背而出!劇痛讓宋無雙眼前發黑。
“嗤啦——!”幾乎同時,“破嶽”劍將那殺手從胯下到胸膛,幾乎劈成兩半!滾燙的鮮血噴了她滿頭滿臉!
兩名殺手從左右夾擊,刀光如匹練。宋無雙怒吼一聲,竟不退反進,雙足猛地蹬地,合身向前撞入左邊殺手的懷中!“破嶽”劍倒轉,劍柄狠狠砸在其太陽穴上!“哢嚓!”顱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右邊殺手的刀,狠狠砍在了她的右背上,深可見骨!宋無雙借勢前衝,反手一劍,將那殺手連刀帶人,腰斬!
暗器如雨!淬毒的飛鏢、透骨釘、牛毛針,從各個角度射來!宋無雙將“破嶽”劍舞成一團血色光球,大部分暗器被擊落,但依舊有幾枚射中了她的手臂、大腿,毒性迅速蔓延,帶來麻木與灼燒感。她不管不顧,盯住一個正在發射弩箭的守衛,如同瘋虎般撲去!那守衛駭然,連連扣動扳機!宋無雙以“破嶽”劍格開兩支弩箭,第三支卻射穿了她的左小腿!她一個趔趄,卻藉著前衝之勢,猛地將“破嶽”劍脫手擲出!
“嗚——!”長劍化作一道血色雷霆,瞬間跨越數丈距離,將那弩手連人帶弩,釘死在身後的岩石上!劍身兀自劇烈顫動!
而宋無雙自己,也因力竭和傷勢,撲倒在地,滾了幾圈,才勉強以手撐地,半跪起來。她渾身浴血,如同從血池中撈出,大大小小的傷口不下十餘處,左肩、右背、左腿更是重傷,鮮血汩汩流出,將身下的地麵迅速染紅。體內那狂暴的內力,在經曆了這短暫而慘烈的爆發後,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層次、彷彿源自靈魂的虛弱與劇痛,以及丹藥反噬帶來的、如同萬蟻噬心般的麻癢與灼燒。
“燃血爆元丹”的藥效,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消耗著她的生命本源。
她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眼前陣陣發黑,視線開始模糊。她甚至能感覺到,力量正在飛快地離她而去,死亡的冰冷陰影,已然籠罩下來。
但她依舊跪在那裡。
用那雙燃燒過的、此刻隻剩下灰燼般餘燼卻依舊不肯熄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平台中央,石椅上的那尊鐵塔身影——銅山。
在她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不下十具幽冥閣殺手的屍體,還有更多受傷者在地上哀嚎翻滾。剩餘的守衛,雖然依舊圍著她,但眼中已然帶上了難以掩飾的驚懼與駭然,一時間竟無人敢再上前。
這個渾身是血、看起來隨時會倒下的女人,剛纔那短短十幾個呼吸間的暴起殺戮,如同噩夢般刻在了他們心裡。那根本不是人類的戰鬥方式,那是野獸,是瘋子,是來自地獄的修羅!
平台之上,短暫的死寂。
隻有熔爐火焰的呼呼聲,傷者的呻吟聲,以及宋無雙那破碎而艱難的喘息聲。
銅山端著陶碗的手,終於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碗,再次站起身。
這一次,他那雙漠然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清晰的、名為認真的情緒。
他一步一步,走下石椅所在的小平台,沉重的腳步踩在岩石地麵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如同戰鼓,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走到距離宋無雙三丈遠的地方,停下。
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上下打量著這個跪在血泊中、卻依舊用燃燒的眼神死死瞪著他的女人。
“燃血爆元丹?”銅山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幾分玩味,多了幾分凝重,“難怪……能爆發出這種程度的力量。棲霞觀,果然有些門道。”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可惜,丹藥終究是外物,燃燒的是你的命。現在的你,油儘燈枯,還能撐幾息?”
宋無雙冇有回答。
她隻是死死地盯著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右手,緩緩地,伸向旁邊——那裡,插著一把不知哪個死去殺手掉落的、染血的鋼刀。
她的手指顫抖著,幾次快要觸到刀柄,又無力地滑開。
但她冇有放棄。
一次,兩次,三次……
終於,那染滿自己和他人的鮮血、冰冷而滑膩的刀柄,被她握在了掌心。
很輕。比起“破嶽”,輕得像根稻草。
但她握得很緊。
然後,她用這把刀,支撐著地麵,一點一點,搖搖晃晃地,再次站了起來。
身體如同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但她的脊梁,卻挺得筆直。
如同風雪中,那杆永遠不肯倒下的、染血的戰旗。
她抬起手中的刀,刀尖,顫抖著,卻依舊堅定地,指向銅山。
冇有說話。
但那姿態,那眼神,已然說明瞭一切。
銅山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不管你是全盛還是殘廢,是服藥還是搏命……這份膽氣,這份戰意,值得我……親手送你上路。”
他緩緩抬起了右手,握成了拳。
這一次,他的拳頭上,那層古銅色的皮膚下,隱隱有暗紫色的、如同星雲般的光澤流轉起來,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詭異。
“能死在我的‘星隕拳’下,是你的榮幸。”
話音落下的瞬間,銅山動了!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花裡胡哨的幻影。
隻是一步踏出!
但這一步,彷彿縮地成寸,三丈距離,瞬息而至!
那蘊含著暗紫色星光的拳頭,帶著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恐怖、彷彿能轟碎星辰的毀滅性力量,簡單直接,卻又快到極致地,轟向宋無雙的頭顱!
這一拳,封鎖了所有閃避的空間,蘊含的力量,足以將鋼鐵打成齏粉!
宋無雙看著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閃爍著不祥星光的拳頭。
她知道自己躲不開。
她也知道自己擋不住。
她的生命,如同風中殘燭,已然到了儘頭。
但……
她的眼中,那灰燼般的餘燼裡,陡然爆發出最後一點,璀璨到極致的火光!
那是對生的最後留戀?是對死的恐懼?還是……不甘?
不。
都不是。
那是一種解脫。
一種終於可以毫無保留、傾儘所有、戰至最後一刻的解脫。
一種終於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踐行師父教誨、守護心中所唸的解脫。
她笑了。
染血的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無比清晰的弧度。
然後,她鬆開了支撐身體的刀。
任由自己向前撲倒。
不是躲避。
而是……迎向那個拳頭!
與此同時,她那握刀的右手,用儘生命最後的餘暉,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誌,凝聚於刀尖一點,朝著銅山轟來的拳頭,那手腕與拳鋒連接的、最微小的一處關節縫隙——
刺了出去!
不求傷敵,不求阻擋。
隻求,在那毀滅性的拳頭降臨之前,在那鋼鐵般的身軀上,留下一點印記。
哪怕隻是一道,微不足道的白痕。
這是她,宋無雙,此生最後的。
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