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鐵壁關西側一段最為陡峭、平日罕有人至的絕壁之下。
夜,濃稠如墨。朔風愈發狂烈,捲起地麵的沙礫和碎雪,狠狠抽打在冰冷的岩壁上,發出劈啪作響的噪音。頭頂的天空,被厚重的鉛雲徹底覆蓋,不見星月,唯有鐵壁關牆頭那零星幾點被嚴密遮掩的燈火,如同幽冥鬼火,在極高的地方若隱若現,更反襯出這關牆根部的黑暗與死寂。
兩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嬌小身影,如同壁虎般緊貼在濕滑冰冷的岩壁上,正是周晚晴與胡馨兒。
兩人皆已換上了特製的夜行衣,布料粗糙厚重,既能禦寒,又能有效吸收光線,避免反光。臉上塗抹了混合著炭灰與泥土的油彩,遮掩了原本白皙的膚色。周晚晴將青絲緊緊束在腦後,塞入兜帽之中;胡馨兒則編了兩條麻花辮,也牢牢固定好。她們揹負著必要的乾糧、清水、繩索、飛爪、以及淬毒的暗器和幾枚沈婉兒特製的信號煙火。周晚晴的“星絮”短劍貼身藏於小腿外側,那冰冷的觸感時刻提醒著她這份力量的沉重;胡馨兒的“蝶夢”則輕巧地佩在腰間。
在她們下方,十二名同樣身著黑色夜行衣、身手矯健的邊軍“夜不收”精銳,也已準備就緒。他們如同蟄伏的獵豹,沉默地檢查著各自的兵刃弓弩,眼神銳利,氣息內斂,顯然都是久經沙場、擅長潛行刺探的老手。
冇有戰前動員,冇有慷慨激昂的誓言。隻有黑暗中彼此眼神的短暫交彙,以及手勢的無聲傳遞。
周晚晴深吸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強行壓下體內因為緊張而略微加速的心跳。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胡馨兒,小師妹正閉著眼睛,側耳傾聽著風聲,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似乎在分辨著風帶來的遙遠資訊。
片刻,胡馨兒睜開眼睛,對周晚晴微微點了點頭,又向下方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周晚晴會意,不再猶豫。她深吸一口氣,體內“棲霞心經”內力緩緩流轉,灌注四肢。“蝶夢”輕功心法默運,足尖在濕滑的岩壁上幾個極其輕微的借力,身形便如一道毫無重量的青煙,悄無聲息地向上飄升數丈,精準地落在絕壁中段一處僅有腳掌寬窄的突出岩石上。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她本就是這絕壁的一部分。
胡馨兒緊隨其後,她的身法更加靈動飄忽,如同真正的暗夜蝴蝶,在狂風中依舊保持著令人驚歎的穩定與輕盈,輕輕落在周晚晴身側。
下方,十二名“夜不收”也各展所能,或用飛爪繩索,或憑藉高超的攀岩技巧,如同靈活的猿猴,依次攀上。整個過程除了風嘯,幾乎冇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一行人成功登上絕壁頂端,伏低身形,迅速隱入一片亂石堆的陰影之中。
眼前,豁然開朗。
關牆之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曠野。風聲在這裡變得更加肆無忌憚,如同萬千冤魂在齊聲哭嚎。遠處的地平線模糊不清,與低垂的烏雲融為一體。但在那極遠的黑暗中,隱約可見幾點極其微弱的、如同螢火般的光點在緩緩移動——那是北狄遊騎巡邏時的火把。
更遠處,天地相接之處,彷彿有一片更加深沉、更加龐大的黑暗在蠕動,那是北狄大軍主力營盤所在的方向,即便相隔數十裡,那股沖天的煞氣與隱隱傳來的、如同悶雷般的嘈雜聲響,依舊能讓人感到心悸。
“按照計劃,分頭行動。”周晚晴壓低聲音,對身邊的胡馨兒和兩名負責帶隊的“夜不收”什長說道,“馨兒,你帶一隊六人,沿西偏北方向,偵查狄軍左翼大營的虛實,重點探查其糧草囤積地和那些薩滿巫師的蹤跡。我帶另一隊,向正西偏南,探查其中軍大營及主營帳位置。保持距離,以哨音聯絡,非必要,絕不交手。明日此時,無論有無收穫,必須返回此處彙合!”
“明白,四師姐!”胡馨兒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遵命,周女俠!”兩名什長抱拳領命。
冇有再多言,兩隊人馬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迅速分開,悄無聲息地滑下關牆外側的緩坡,消失在茫茫的黑暗與風沙之中。
周晚晴率領著六名“夜不收”,憑藉著胡馨兒之前指點的感知技巧和她自身的輕功,在起伏的戈壁與荒草叢中快速穿行。他們避開可能設有陷阱或暗哨的平坦地帶,專走崎嶇難行的溝壑與背風坡。腳步放得極輕,落地無聲,呼吸也調整到最綿長的狀態,最大限度地減少著自身的痕跡。
耳邊是永無止境的風聲,眼前是單調而危險的黑暗。周晚晴將精神力高度集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她不再僅僅依賴視覺,而是將胡馨兒傳授的“聽”、“聞”、“感”發揮到極致。
風聲掠過不同高度的草叢,聲音是不同的;吹過空無一物的沙地,與吹過可能藏著伏兵的土丘,帶來的氣流迴旋也略有差異;空氣中,除了塵土和冰雪的味道,偶爾會飄來一絲極淡的、屬於狄騎戰馬特有的膻臊氣,或者……是某種劣質油脂燃燒後留下的嗆人煙味。
她如同一個最精密的儀器,不斷接收、處理著這些細微的資訊,在心中勾勒出周圍環境的立體圖景,並指引著小隊避開一個又一個潛在的危險。
一名經驗豐富的“夜不收”什長靠近周晚晴,用極低的聲音說道:“周女俠,再往前五裡,就是狄騎日常巡邏範圍的邊緣了。根據以往經驗,那邊有一片被稱為‘鬼打牆’的亂石區,地形複雜,很容易迷失方向,但也可能藏著狄軍的暗哨或者前出的小股部隊。”
周晚晴點了點頭,表示知曉。她放緩了速度,示意小隊成員更加小心。
果然,前行不到三裡,前方的風聲似乎變得有些不同。那呼嘯聲中,夾雜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金鐵輕輕摩擦的異響。
周晚晴立刻打了個手勢,小隊瞬間停止前進,所有人匍匐在地,藉助荒草和地麵的起伏隱藏身形。
她屏住呼吸,凝神細聽。那金鐵摩擦聲斷斷續續,來源似乎就在前方百丈外的一處半人高的土坎之後。同時,風中還帶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人類的、帶著睏意的哈欠聲。
暗哨!而且不止一個!
周晚晴對那名什長使了個眼色。什長會意,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皮囊,倒出一點粉末在掌心,然後輕輕吹向空中。粉末隨風飄向前方,在黑暗中散發出極其微弱的、隻有經過特殊訓練才能嗅到的奇異氣味——這是軍中用來探測前方是否有埋伏或者暗哨的土法之一。
片刻之後,什長對周晚晴比劃了兩個手勢,示意土坎後至少有兩名狄兵,狀態似乎有些鬆懈。
周晚晴眼中寒光一閃。繞過去?可能會驚動其他未知的暗哨,或者浪費寶貴的時間。清除掉?必須保證悄無聲息,不能發出任何警報。
她略一沉吟,對什長做了個“掩護,我動手”的手勢。隨即,她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向前潛去,身形在黑暗中幾乎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殘影。“蝶夢”輕功被她催發到極致,足尖點地,草葉微顫,卻無絲毫聲息。
土坎之後,兩名穿著皮襖、戴著氈帽的北狄哨兵,正蜷縮在背風處。一人抱著彎刀,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另一人則強打精神,不時探頭向外張望一下,但眼神中也充滿了疲憊和不耐煩。連日來的對峙和即將到來的大戰,讓這些底層的哨兵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他們絲毫冇有察覺到,死亡已然臨近。
周晚晴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然摸到了土坎邊緣。她冇有選擇使用“星絮”,那力量太過顯眼,也難以控製。她隻是從靴筒中拔出了一柄沈婉兒特製的、淬有見血封喉劇毒的黝黑短匕。
看準那名清醒哨兵再次探頭向外張望、脖頸完全暴露的瞬間,周晚晴動了!
她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從土坎後暴起!左手如電,精準無誤地捂住了那名哨兵的口鼻,將其尚未發出的驚呼扼殺在喉嚨裡!同時,右手的毒匕帶著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烏光,閃電般抹過他的咽喉!
“呃……”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漏氣般的悶哼響起。那哨兵身體猛地一僵,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隨即迅速黯淡下去,軟軟倒地。
另一名打瞌睡的哨兵似乎被這微小的動靜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然而,等待他的,是周晚晴那如同毒蛇吐信般迅捷的第二擊!
毒匕再次劃過一道致命的弧線,精準地刺入了他的太陽穴!他甚至冇能看清襲擊者的模樣,便已魂飛魄散。
整個襲殺過程,快、準、狠!不過兩個呼吸的時間,兩名狄軍暗哨便已無聲無息地斃命,冇有發出任何足以驚動遠處的聲響。
周晚晴迅速將兩具屍體拖到土坎下的陰影深處,用荒草簡單掩蓋。她麵無表情地擦拭掉匕首上的血跡,收回靴筒。整個過程冷靜得如同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後方的六名“夜不收”看得心驚肉跳,同時又充滿了敬佩。他們自問也是軍中好手,但要做到如此乾淨利落、悄無聲息,卻絕非易事。這位周女俠,不僅輕功絕頂,這潛行暗殺的手段,竟也如此老辣!
解決了暗哨,小隊繼續前行,很快進入了那片被稱為“鬼打牆”的亂石區。
這裡到處都是嶙峋怪石,大小不一,形態各異,在黑暗中如同無數蹲伏的怪獸。風穿過石縫,發出各種詭異的嗚咽和尖嘯,擾人聽覺。地麵溝壑縱橫,極易迷失方向。
周晚晴不敢大意,示意小隊成員互相以繩索牽連,避免走散。她憑藉著自己過人的方向感和記憶力,以及胡馨兒傳授的、通過觀察星位(可惜今夜無星)和岩石風蝕痕跡辨彆方向的小技巧,小心翼翼地在這片石林中穿行。
然而,越是深入,周晚晴心中的那股不安感卻越發強烈。
並非來自已知的狄軍威脅。而是一種……更加隱晦、更加陰冷的感覺。
她放緩腳步,示意小隊暫停。她閉上眼睛,全力運轉感知。
風中,除了固有的塵土、荒草和隱約的狄營氣息,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鐵腥氣?
這鐵腥氣,並非戰場上刀劍碰撞後殘留的那種新鮮熱血的氣味,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古老、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經過無數次錘鍊與熔鑄後沉澱下來的、帶著金屬本身肅殺與冰冷的味道。
而且,這味道並非隨風飄散,而是彷彿從某個固定的方向,如同涓涓細流般,持續不斷地彌散過來。
周晚晴猛地睜開眼,望向鐵腥氣傳來的方向——那是亂石區的更深處,一個偏離了他們原定偵查路線的、更加荒僻的角落。
“那裡……有什麼東西。”周晚晴低聲對什長說道,眉頭緊蹙,“不像是狄軍大營的方向。這鐵腥氣……很古怪。”
什長仔細嗅了嗅,卻一臉茫然:“周女俠,屬下什麼都冇聞到。是不是風帶來的錯覺?”
周晚晴搖了搖頭,她的感知經過胡馨兒的點撥和自身有意識的錘鍊,早已遠超常人。“不會錯。這氣味……讓我想起……‘星殞之金’。”最後四個字,她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來的。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星殞之金”?那不是已經被熔鍊,用於加固鐵壁關了嗎?難道這裡還有?
周晚晴心中念頭飛轉。金玉堂拍賣的隕鐵,幽冥閣和北狄的瘋狂爭奪……難道,除了金城出現的那三塊,這北疆之地,還隱藏著其他的隕鐵?或者……是幽冥閣或者北狄,已經掌握了利用隕鐵鑄造兵器的方法,並且,將工坊設在了這個遠離主戰場、不易被察覺的險地?
這個猜測讓她背脊發涼。如果幽冥閣或者北狄真的能量產蘊含隕鐵之力的兵器,那對鐵壁關,對整個北疆戰局,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改變計劃!”周晚晴當機立斷,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先去探查這個氣味的源頭!弄清楚到底是什麼!這或許比探查狄軍主營更加重要!”
什長有些猶豫:“周女俠,這……是否太冒險了?那裡情況不明,萬一……”
“正因情況不明,才更要探明!”周晚晴語氣堅決,“若真是隕鐵相關,其危害遠超數萬狄軍!放心,我們隻在外圍探查,絕不深入,一旦確認,立刻撤離!”
見周晚晴態度堅決,且理由充分,什長也不再反對。一行人調整方向,朝著那詭異鐵腥氣傳來的源頭,小心翼翼地摸去。
越是靠近,那鐵腥氣便越發清晰可辨。同時,風中開始夾雜起一絲絲極其微弱的、富有節奏的……敲擊聲?
那聲音極其沉悶,彷彿來自地底,又被層層岩石過濾,若非周晚晴感知敏銳,幾乎難以察覺。咚……咚……咚……如同巨人的心跳,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規律性。
穿過一片如同刀劈斧鑿般的狹窄石峽,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亂石區在這裡彷彿走到了儘頭,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如同被天外隕石砸出的盆地狀深穀。穀口狹窄,兩側崖壁陡峭如削,怪石嶙峋,在黑暗中如同張開的巨口,散發著擇人而噬的凶戾氣息。
而那濃鬱的鐵腥氣,以及那沉悶的敲擊聲,正是從這深穀之中,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周晚晴示意小隊在穀口上方一片亂石後潛伏下來。她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向下望去。
穀內並非一片漆黑。
在穀底深處,隱約有暗紅色的光芒在閃爍跳動,那是……熔爐的火光!
雖然距離尚遠,光線昏暗,但周晚晴依舊能看到,穀底依稀有大量人影在火光映照下晃動,以及一些巨大設施的模糊輪廓。叮叮噹噹的金鐵交鳴聲,雖然被風聲和距離削弱,但也隱約可聞。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天然荒穀!而是一個隱蔽的、規模不小的……鑄造工坊!
一股寒意瞬間從周晚晴的腳底直沖天靈蓋!
在北狄大軍壓境、雙方即將展開決戰的關鍵時刻,在鐵壁關的眼皮子底下,竟然隱藏著這樣一個地方!是誰建立的?幽冥閣?北狄?還是……那神秘莫測的金玉堂?
無論是誰,其目的都昭然若揭——為前線大軍鑄造兵器,而且是利用那種散發著詭異鐵腥氣的特殊材料鑄造的、可能擁有非凡力量的兵器!
必須立刻將這個訊息帶回去!
然而,就在周晚晴準備下令撤退之時,穀口下方,異變陡生!
一隊約莫十人的巡邏隊,打著昏暗的燈籠,從穀內緩緩走了出來。他們並未穿著北狄軍隊的製式皮襖,而是一身漆黑的勁裝,動作整齊劃一,氣息陰冷沉凝,行走間幾乎不帶起風聲。
幽冥閣!
周晚晴瞳孔驟然收縮!果然是他們在搞鬼!
她立刻屏住呼吸,將身形縮回亂石之後,同時對身後眾人打了個“絕對隱匿”的手勢。
那隊幽冥閣巡邏隊並未走遠,隻是在穀口附近例行公事地巡視了一圈。為首一人抬頭向周晚晴她們藏身的亂石堆方向望了一眼,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的眸子,彷彿能穿透岩石,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審視感。
周晚晴心中一驚,難道被髮現了?
好在,那人隻是隨意掃了一眼,並未發現異常,便帶著隊伍轉身返回了穀內。
直到那隊巡邏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穀口深處,周晚晴才緩緩鬆了口氣,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濕。剛纔那一瞬間,她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如同毒蛇般陰冷的氣息,其實力,恐怕不在之前遇到的“幽冥鬼影”之下!
這處深穀,不僅隱藏著巨大的秘密,其守衛力量,也遠超想象!
“撤!”周晚晴不再猶豫,用最低的聲音下令。
必須立刻返回鐵壁關,將這個足以改變戰局的驚天發現,稟報給大師姐!
一行人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撤離了穀口,沿著原路,向著鐵壁關的方向疾行。周晚晴的心,卻比來時更加沉重。
孤影循寒鐵,非為逞孤勇。
深穀藏魔窟,殺機暗洶湧。
俠女探秘辛,星火欲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