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壁關的黎明,總是來得格外艱難。東方的天際先是泛起一層死氣沉沉的魚肚白,然後那白色彷彿被無形的手用力撕扯開,才勉強透出幾縷稀薄的金光,掙紮著想要驅散籠罩大地的寒意與黑暗。然而,關隘所在的山脈如同巨大的陰影,將這寶貴的晨曦也遮擋了大半,使得關城之內,依舊沉浸在一種灰濛濛的、帶著刺骨潮濕的陰冷之中。
凜冽的朔風,是這片土地永恒的主人。它不知疲倦地呼嘯著,從北方的曠野席捲而來,如同無數把冰冷的銼刀,狠狠刮擦著關牆的每一塊磚石,掠過每一個垛口,發出或尖銳或沉悶、永無休止的嗚咽與嘶鳴。風裡裹挾著戈壁的沙塵、冰雪的碎屑,以及一種屬於戰場特有的、混合了鐵鏽、烽煙與若有若無血腥的蒼涼氣息。
在這片被嚴寒與肅殺籠罩的天地間,位於關城西側一段相對僻靜、尚未完全修複的殘破城牆馬道之下,一道青色的身影,正迎著那最為猛烈的風口,靜靜地站立著。
正是周晚晴。
她已換上了一套乾淨利落的青色勁裝,外麵罩著一件禦寒的羊皮短襖,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在腦後,幾縷髮絲被狂風吹得淩亂飛舞,拍打在她光潔的額角和臉頰上。她的臉色比起前幾日臥病在床時,已然紅潤了許多,隻是那紅潤之中,還透著一絲被邊關風沙磨礪出的、略顯粗糙的質感。原本靈動機敏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以適應那撲麵而來的、帶著沙粒的疾風,眼神深處,卻沉澱下了一種曆經生死磨難後的冷冽與專注。
她的手中,握著一柄劍。
並非那柄神秘莫測、威力恐怖卻也反噬驚人的“星絮”,也非那已然損毀、隻剩下半截斷刃的“流螢”。
而是一柄軍中最為常見的、製式的青鋼長劍。
劍身狹長,厚度適中,冇有任何華麗的紋飾,隻在靠近護手處刻著一個代表軍械編號的淺淺印記。劍刃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反射著一種樸素而堅韌的寒光。
這是她向軍中暫借的兵器。“星絮”力量層次太高,且難以掌控,沈婉兒嚴令她在完全理解並駕馭其力量之前,絕不可輕易動用,以免再次引動內傷,傷及根基。而“流螢”已碎,那份心痛與遺憾,唯有深深埋藏。
此刻,她需要一柄可靠的、能夠讓她重新熟悉劍感、打磨技藝的劍。
她緩緩抬起手臂,將青鋼劍平舉於胸前,劍尖微微下垂,指向身前丈許外一塊佈滿風蝕孔洞的、半人高的褐色岩石。
冇有立刻發動攻擊。
她隻是靜靜地站著,調整著呼吸,感受著風的流向、速度,以及其中夾雜的每一絲細微的變化。她的身體,彷彿與這呼嘯的朔風、與腳下冰冷堅硬的土地、與手中這柄平凡的長劍,逐漸融為一體。
胡馨兒昨夜傳授的“感知”技巧,如同涓涓細流,在她心間流淌。她不再僅僅依靠眼睛去看,而是嘗試著用全身的毛孔去“聽”風,去“嗅”空氣中那微妙的差異,去“感覺”周圍環境中任何一絲不協調的波動。
風,吹過她手中的劍身,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琴絃被撥動般的嗡鳴。
風,掠過那塊岩石的孔洞,發出高低不同的、如同鬼魅低語般的哨音。
風,捲起地上的沙礫,打在她的皮襖和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感。
所有這些資訊,如同潮水般湧入她的感知,又被她強大的精神力量迅速篩選、分析、處理。
突然,她動了!
她的動作,並非以往“流螢”劍法那般詭譎多變、如同暗夜流螢般令人眼花繚亂。
而是極其簡潔、直接、甚至帶著一絲笨拙的——直刺!
足下發力,腰背微旋,手臂如同繃緊的弓弦驟然釋放,將全身的力量,順著一個最樸素的軌跡,灌注於劍尖!
“嗤!”
青鋼劍刺破空氣,發出短促而尖銳的破空聲!劍身因為速度與力量,甚至微微彎曲了一個極小的弧度,隨即又猛地彈直!
劍尖,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那塊褐色岩石上一個指頭大小的風蝕孔洞邊緣!
冇有火星四濺,冇有石屑紛飛。
隻有一聲沉悶的、如同鈍器敲擊的“噗”聲。
劍尖入石三分,便戛然而止。
周晚晴緩緩收劍,看著那孔洞邊緣新添的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白點,以及劍尖上沾染的一點點石粉,眉頭微微蹙起。
力量夠了,速度也夠了,但……不夠凝聚,不夠穿透。
她回想起宋無雙在校場演示的那一記“破嶽”。那並非單純的力量堆砌,而是一種將全身精氣神,乃至意誌都壓縮到極致,於一點爆發出的、摧枯拉朽的慘烈意境。自己的這一劍,空有其形,未得其神。
她並不氣餒。再次調整呼吸,凝神靜氣。
這一次,她不再追求絕對的力量和速度。她開始嘗試控製內息的流轉,嘗試將那份屬於“棲霞心經”的綿長內力,更加精細地引導、凝聚,如同百川歸海,最終彙於持劍的右臂,貫注於劍身,最終聚焦在那一點寒芒之上。
同時,她的身形也開始隨著風勢微微調整。風從左側來,她便稍稍側身,減少風的阻力;風勢稍歇,她便驟然發力,借勢前衝。她的步法也不再是“蝶夢”那般的飄忽不定,而是變得更加沉穩,每一步都彷彿要踩入地麵,與大地相連,汲取著那份厚重的力量。
“嗤!”
又是一劍刺出!
這一次,破空聲更加尖銳,彷彿能撕裂布帛!劍尖刺入岩石的瞬間,發出的不再是沉悶的“噗”聲,而是更加清脆的“叮”的一聲輕響!
劍尖入石五分!並且在收劍時,帶下了一小片崩落的石屑!
周晚晴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有效!
她不再停頓,開始在這片殘垣斷壁間,迎著凜冽的朔風,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最簡單、也最基礎的刺擊動作。
直刺、斜刺、上挑、下劈……
冇有花哨的變招,冇有複雜的銜接。
隻有最本質的發力,最精準的落點。
汗水,很快從她的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尚未滴落,便被寒風吹冷,帶來刺骨的涼意。持劍的右臂,開始傳來痠麻的感覺,虎口也因為一次次與岩石(她後來換成了更堅硬的牆體斷口)的碰撞而微微發紅、脹痛。
但她不管不顧。
她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這種最原始的磨礪之中。她感受著肌肉的每一次收縮與舒張,感受著內息在經脈中如溪流般奔湧彙聚,感受著劍身傳遞來的每一次反震力道,並試圖去化解、去適應、甚至去利用這股力量。
她的劍,變得越來越穩,越來越快,也越來越……“沉”。
那種“沉”,並非物理上的重量增加,而是一種意境上的凝練。彷彿她手中握著的,不再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而是一根千錘百鍊的鐵釺,每一次出擊,都帶著一種要將前方一切阻礙都鑿穿、釘死的決絕。
風,依舊在呼嘯,捲起她的衣袂,獵獵作響。
沙塵,撲打在她的身上、臉上,甚至迷濛了她的視線。
但她恍若未覺。
她的眼神,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冷。那是一種剔除了所有雜念,隻剩下對“劍”本身,對“擊刺”這個動作最純粹追求的專注。
不知練習了多久,直到東方的朝陽終於艱難地爬升到足以將金色的光芒灑滿這段殘破城牆時,周晚晴才緩緩收勢。
她以劍拄地,微微喘息著,胸口起伏。額前的髮絲早已被汗水黏住,身上的皮襖也沾滿了塵土與汗漬,顯得有些狼狽。
但她看著手中那柄普通的青鋼劍,劍身依舊寒光閃閃,隻是在頻繁的刺擊下,劍尖處已然磨得更加銳利,甚至隱隱透出一絲不同於尋常鋼鐵的、內斂的鋒芒。
她伸出左手,輕輕撫過劍身。指尖傳來的,不再是冰冷的金屬觸感,而是一種彷彿與自身血脈相連的、溫潤而堅韌的力量感。
她抬起頭,望向關外那一片在朝陽下依舊顯得蒼茫而危險的曠野,目光沉靜而堅定。
“流螢”已碎,但那靈動詭譎的劍意,並未消失,而是融入了她的骨血,化作了對時機、角度和敵人心理更精準的把握。
“蝶夢”輕功依舊,但那飄忽不定,更多地將用於戰場上的潛伏、轉移與致命一擊的發起,而非炫耀。
而這柄普通的青鋼劍,在這鐵血邊關的朔風之中,正被她以最艱苦的方式,重新淬鍊著。洗去的是浮華與跳脫,沉澱下的是凝練與殺機。
她不再是那個初入江湖,靠著小聰明和機變在拍賣會上攪動風雲的“商賈子弟”。
也不再是那個依仗神兵之利,險死還生後心有餘悸的傷者。
她是周晚晴,是棲霞觀第四徒,是鐵壁關七俠女之一。
她的劍,或許不再有“流螢”的驚豔,不再有“星絮”的恐怖,但卻擁有了屬於這片土地、屬於這場戰爭的、最樸實也最致命的——鋒芒。
這鋒芒,斂於平凡之下,藏於朔風之中。
隻待出鞘之時,飲血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