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壁關的將軍府議事廳,與其說是廳堂,不如說更像一個功能至上的指揮中樞。四壁懸掛著巨大的、標註著敵我態勢的北疆輿圖,上麵密密麻麻地貼滿了不同顏色的標記。一張厚重的、佈滿刀劈劍痕的長條木桌占據了大半空間,桌上除了文房四寶,還散落著一些箭鏃、斷裂的兵器碎片以及乾硬的泥塊——那是在上次大戰中從關牆或者敵人身上取下的“紀念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墨錠、皮革、金屬以及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獨特味道,沉甸甸地壓在每個進入此地的人心頭。
油燈的光芒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將圍坐在桌旁的人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林若雪端坐主位,一身素白依舊,清冷的麵容在燈光下如同冰雕,唯有那雙深邃的眸子,在掃過輿圖和在場眾人時,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承載著千鈞重擔的銳利與凝重。她剛剛聽取了關於關防加固第一階段完成後的初步測試報告。
負責具體安裝事宜的楊彩雲,指著輿圖上幾個新標註的紅點,聲音沉穩地彙報:“……根據魯師傅和匠作營的測試,嵌入新鑄核心構件的西門絞盤,轉動所需力量增大了約三成,但運行極其平穩,以往全力衝撞下可能出現的震顫和異響已完全消除。甕城千斤閘落下時,聲如悶雷,閘體紋絲不動,其邊緣新嵌的‘星鐵’包邊,硬度遠超預期,尋常衝車恐難損其分毫。此外,三號、七號、十一號牆段承受重型投石模擬衝擊測試,損毀程度較未加固區域減輕五成以上……效果,遠超預期。”
她的彙報簡潔有力,冇有任何誇飾,但其中蘊含的資訊,卻讓在座的幾位邊軍將領(皆是李慕雲麾下心腹,知曉部分內情)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關防的穩固,意味著更多的將士能夠活下來,意味著北狄需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纔有可能叩開關門。
然而,林若雪的臉上卻未見多少喜色。她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坐在她左側下首的沈婉兒。
“婉兒,你將最新的情報,與諸位分析一下。”
沈婉兒今日穿著一身深青色勁裝,外罩一件禦寒的薄裘,顯得乾練而沉靜。她麵前鋪開著數卷寫滿密麻小字的絹帛和一些簡陋的草圖。聞言,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睿智,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諸位,”她的聲音溫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與穿透力,“關防加固,初顯成效,實乃幸事。然,敵勢洶洶,暗流湧動,遠未到可以高枕無憂之時。結合四師妹晚晴帶回的關鍵資訊,以及我們近期多方查探,目前局勢,可謂危局暗藏,步步殺機。”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點在輿圖之上,金城的方向。
“其一,便是這‘天工門’傳人,歐冶玄,以及其背後可能代表的勢力。”沈婉兒語氣凝重,“四師妹帶回的訊息確認,歐冶老先生乃上古鑄劍大師歐冶子後人,世代守護與‘星辰之力’相關的秘密。他武功深不可測,更掌握著遠超凡俗的隕鐵鍛造之法。然而,此等重要人物,如今卻被‘金玉堂’以某種方式牽製甚至控製。金玉堂此次拍賣‘星殞之金’,看似商業行為,實則包藏禍心,其目的絕非斂財那般簡單。”
她頓了頓,繼續道:“金玉堂財力之雄厚,網羅奇人異士之多,從拍賣會展現的武力便可見一斑。那位戴著金屬麵具的‘金先生’,其實力恐怕不在幽冥閣‘追魂使’之下。而他們與幽冥閣之間,關係更是撲朔迷離,是合作?是競爭?還是相互利用?目前尚未可知。但可以肯定,金玉堂已成西北乃至整個北疆局勢中一個不可忽視的、極其危險的變數。他們掌控著歐冶玄,便等於掌控了可能打造出更強大、甚至能剋製隕鐵特性神兵的鑰匙,其隱患,極大!”
提到“追魂使”,在座的周晚晴下意識地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發白。那石林中的生死一線,那陰寒死寂的瞳孔,彷彿仍在眼前。
沈婉兒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周晚晴,帶著一絲安撫,隨即轉向下一個議題。
“其二,便是幽冥閣。”她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寒意,“此前他們雖屢次出手,但多為‘幽冥鬼影’之流。而此次,為了搶奪隕鐵,他們竟直接派出了‘追魂使’這等在閣中也屬頂尖的殺手!”
她看向周晚晴:“四師妹與‘追魂使’交過手,當知其可怕。此等級彆的高手介入,足以證明‘星殞之金’對於幽冥閣的龐大計劃,有著不可或缺的重要性。他們此次失手,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來的會是誰?是更強的‘索魂使’?還是……那位神秘莫測,從未有人見過其真麵目的‘幽冥帝君’親自出手?我們必須做好應對更激烈、更殘酷襲擊的準備。”
議事廳內的氣氛,因為沈婉兒的分析而變得更加壓抑。幽冥閣如同一條隱藏在黑暗中的毒蛇,你不知道它何時會再次露出獠牙。
“其三,也是最迫在眉睫的威脅,”沈婉兒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上,鐵壁關外那一片代表著北狄控製區域的廣闊地帶,“北狄大軍,已有異動。”
她展開幾份最新的斥候回報:“根據多方確認,北狄左賢王正在大規模集結兵力,其本部精銳‘金狼衛’活動頻繁,大量糧草輜重正從後方源源不斷運往前線。種種跡象表明,狄軍正在為一場大規模的進攻做準備。時間,可能就在月內,最遲不會超過下月初雪降臨之前。”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而且,有未經證實的訊息指出,北狄軍中,似乎出現了一些……行為古怪的薩滿巫師。他們不參與尋常軍事,隻在特定地點進行某種詭異的祭祀活動。結合他們之前對隕鐵的瘋狂追逐,我懷疑,他們或許已經找到了某種……替代品,或者,是在準備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可能與隕鐵力量相關的邪術。”
沈婉兒的話語,條分縷析,將目前鐵壁關乃至整個北疆麵臨的複雜而危險的局麵,清晰地呈現在眾人麵前。內有金玉堂、幽冥閣虎視眈眈,外有北狄大軍壓境,更伴隨著神秘詭異的薩滿邪術陰影。
壓力,如同實質般籠罩在整個議事廳。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林若雪。
林若雪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桌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她的目光深邃,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關外那暗流湧動的曠野,看到了金城那繁華表象下的陰謀,看到了幽冥閣那無儘的黑暗。
片刻的沉默後,她停下了敲擊的手指,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在議事廳內迴盪:
“婉兒分析得透徹。如今之勢,敵暗我明,敵動我靜,若一味固守,終非長久之計。唯有主動出擊,方能破局!”
她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輿圖前,身形挺拔如雪中青鬆。
“新策如下!”林若雪的聲音清晰而堅定,“第一,關防加固,不可鬆懈!魯師傅及匠作營,需繼續按照既定方案,優先完成所有關鍵節點的強化,同時,研究將剩餘隕鐵材料用於製造一批特製破甲箭簇或小型防禦機關的可能性,務必將此物之利,發揮到極致!此事,仍由彩雲總責,婉兒提供必要協助。”
“是!大師姐(林女俠)!”楊彩雲和沈婉兒齊聲應道。
“第二,”林若雪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在座的幾位邊軍將領和李慕雲(他因軍務稍遲,此刻剛剛踏入議事廳,對林若雪點頭示意),“大軍壓境,被動捱打絕非良策。我提議,由我軍中精銳與諸位俠女配合,組建數支精銳小隊,不等狄軍來攻,主動前出,深入敵後!”
她的手指在輿圖上劃出幾條虛線:“目標有三!一,詳細偵查狄軍大營虛實,尤其是其糧草囤積之地、主帥營帳位置、以及那些薩滿巫師的具體活動區域!二,若有機會,伺機破壞其後勤補給,焚其糧草,斷其水源!三,捕捉敵方落單斥候或小股部隊,獲取更多關於其兵力部署和作戰意圖的情報!”
她看向李慕雲:“李將軍,此事需軍中擅長沙漠戈壁作戰、熟悉狄騎習性的老練斥候配合,並由高手帶隊,方能成事。”
李慕雲麵容剛毅,重重點頭:“林女俠所言極是!被動防守,終是下策。主動出擊,方能掌握先機!我立刻挑選最得力的‘夜不收’好手,交由林女俠統一調遣!”
“好!”林若雪目光轉向自己的師妹們,“海燕傷勢未愈,無雙需靜養,此次前出偵查與襲擾任務……”她的目光在周晚晴和胡馨兒身上停留,“晚晴傷勢已無大礙,且輕功卓絕,心思機敏,經曆西行,對狄騎和幽冥閣手段已有瞭解;馨兒感知超凡,擅於潛伏追蹤。你二人,可各帶一隊,互為犄角,相互策應。”
周晚晴與胡馨兒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燃起的鬥誌與決心,同時起身,肅然抱拳:“是!大師姐!”
林若雪微微頷首,繼續道:“第三,關內肅奸,刻不容緩!金玉堂與幽冥閣,無孔不入。需加派人手,嚴密監控關內所有陌生麵孔,尤其是近期入關的商隊、難民以及形跡可疑的江湖人士。婉兒,你負責的情報網絡需全力運轉,甄彆可疑資訊,寧可錯查,不可錯放!”
“婉兒明白。”沈婉兒鄭重應下。
“第四,”林若雪最後將目光投向南方,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座雲霧繚繞的棲霞山,“飛鴿傳書,急報棲霞觀!將歐冶玄、金玉堂以及隕鐵相關情報,儘數呈報師父他老人家。師父見聞廣博,或能知曉更多關於‘天工門’、金玉堂底細,乃至剋製隕鐵邪法之關鍵。同時……詢問師父近況,‘七葉珈藍’……仍需加緊尋找。”
提到師父清虛子,姐妹幾人的眼神都黯淡了一下,尤其是周晚晴,心中更是湧起一股愧疚與急切。
“大師姐放心,我立刻去辦。”沈婉兒低聲道。
分派已定,眾人皆領命而去,議事廳內隻剩下林若雪與李慕雲。
李慕雲看著林若雪那在燈光下更顯清冷堅毅的側臉,沉聲道:“林女俠,此策雖險,卻是目前打破僵局的最佳選擇。隻是……讓周姑娘和胡姑娘帶隊前出,風險極大。”
林若雪轉過身,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關牆上那如同星河般連綿的火把光芒,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亂世之中,何處不險?她們既選擇了這條路,便需承擔相應的責任。我相信她們的能力,也相信……她們會相互扶持,平安歸來。”
她的聲音消散在寒冷的夜風中,帶著一份屬於大師姐的信任,也帶著一份深藏於心的擔憂。
新的戰略已然定下,鐵壁關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向著更加積極、也更加危險的方向運轉。暗夜中,無數的人影開始悄無聲息地調動,信鴿撲棱著翅膀飛向南方,精銳的小隊開始在營房中擦拭兵刃,檢查裝備,準備著即將到來的、深入虎穴的征程。
而關外,北狄大營的燈火,同樣連綿如星海,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籠罩在整個北疆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