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同福客棧的後院便已忙碌起來。林若雪、沈婉兒和周晚晴早早起身,將籌集到的幾大箱藥材和部分糧秣裝上雇來的大車。為了不引人注目,她們依舊穿著普通的衣物,周晚晴也重新戴上了那頭巾,遮掩容貌。
那三塊隕鐵,被沈婉兒用特製的藥水處理過,掩蓋了其大部分能量波動,然後混裝在其中一個藥材箱的夾層之中,由林若雪親自看管。
一切準備就緒,三人押送著車隊,隨著清晨出城的人流,緩緩駛出了黑石城那高大而沉重的城門。
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灰色巨城,周晚晴心中感慨萬千。這座城給了她暫時的庇護,也讓她找到了失散的師姐。而前方,是依舊烽火連天的北疆,是等待著她歸去的鐵壁關,和在那裡苦戰的同門。
車隊沿著通往北疆的官道前行。由於戰事影響,這條昔日繁華的商道如今顯得異常冷清,偶爾能看到一些拖家帶口向南逃難的百姓,或者小股向北開拔的軍隊、義勇。路旁的村莊大多十室九空,田地荒蕪,一片破敗景象,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林若雪騎著馬走在車隊最前方,神情冷峻,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的山林和丘陵。沈婉兒和周晚晴則坐在一輛鋪著乾草的馬車上,一邊照看物資,一邊低聲交談。
沈婉兒再次仔細地為周晚晴檢查了傷勢,尤其是右腿腳踝處。她取出金針,手法嫻熟地為周晚晴行鍼驅寒。
“那追魂使的‘幽冥死氣’果然歹毒陰損,已然侵入筋骨。”沈婉兒一邊運針,一邊眉頭微蹙,“幸好你本身內力根基紮實,又及時得到塔塔爾部落的草藥調理,否則這條腿恐怕就保不住了。即便如此,也需連續行鍼七日,輔以湯藥,方能將餘毒徹底拔除,期間切忌與人動手,尤其不能再引動那‘星絮’的異力。”
周晚晴感受著金針渡穴帶來的痠麻脹痛,以及一股溫和的藥力順著針尖緩緩滲入經脈,驅散著那如附骨之蛆的陰寒,點頭應道:“我明白了,三師姐。我會小心的。”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三師姐,那‘星絮’……究竟是何來曆?歐冶老先生將它贈予我,又說它與我有緣……可我總覺得,這劍……有些不受控製。”
沈婉兒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向周晚晴腰間那柄古樸的短劍,眼中也閃過一絲疑惑與凝重:“‘天工門’歐冶一脈,據傳是上古鑄劍大師歐冶子的後人,世代守護著與‘星辰之力’相關的秘密和技藝。這‘星絮’既然是歐冶玄所贈,又與你帶來的‘星殞之金’同源,其來曆定然非同小可。至於它不受控製……”
她沉吟片刻,緩緩道:“或許,並非它不受控製,而是你尚未找到與它‘溝通’的正確方式。神兵有靈,擇主而事。它既然在關鍵時刻屢次助你,說明它認可了你。但你現在的修為和心境,或許還不足以完全駕馭它蘊含的力量。強行引動,必遭反噬。晚晴,此事急不得,需循序漸進,細細體悟。”
周晚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沈婉兒的話,與她之前的感受不謀而合。這“星絮”就像一匹桀驁不馴的烈馬,擁有強大的力量,卻也需要與之匹配的騎手才能駕馭自如。
“我明白了,多謝三師姐指點。”
車隊晝行夜宿,一路小心謹慎。或許是林若雪的威名起到了一定的震懾作用,又或許是幽冥閣和北狄的注意力暫時被其他事情所牽製,一路上並未遇到大規模的襲擊,隻有幾股不開眼的小毛賊,被林若雪隨手打發。
數日後,車隊終於抵達了鐵壁關的地界。
遠遠望去,那座依山而建的雄關,如同一個曆經血火洗禮的巨人,巍然矗立在蒼茫的天地之間。關牆之上,斑駁的痕跡隨處可見,一些地段還在進行著緊張的加固和修複工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烽煙與血腥混合的氣息,昭示著這裡不久前剛經曆了一場慘烈的大戰。
守關的士兵顯然認出了林若雪和沈婉兒,恭敬地打開側門,放車隊入關。
進入關城,一股更加濃重的肅殺與悲壯氣息撲麵而來。街道上隨處可見巡邏的士兵,許多民房都被改成了臨時醫館或者軍營,傷兵的呻吟聲、工匠的敲打聲、軍官的號令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緊張而忙碌的戰爭畫卷。
周晚晴看著眼前的一切,心情不由得沉重起來。這裡的條件,比她想象的還要艱苦。
車隊在關城中心區域的守備府前停了下來。這裡也是林若雪等人暫時的駐地。
得知林若雪和沈婉兒歸來,並且帶回了四師姐周晚晴,楊彩雲和胡馨兒立刻從裡麵迎了出來。
“四師姐!”
“晚晴師姐!”
楊彩雲依舊是那副沉穩內斂的模樣,但看到周晚晴安然無恙,眼中也難掩激動。胡馨兒則像一隻快樂的小鳥,直接撲了上來,抱住周晚晴,又哭又笑:“四師姐!你可算回來了!擔心死我們了!”
感受到小師妹那毫不掩飾的關切和喜悅,周晚晴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也用力抱了抱她:“馨兒,五師妹,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楊彩雲走上前,拍了拍周晚晴的肩膀,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和那身粗布衣裙上,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一路上,辛苦你了。”
姐妹幾人短暫相聚,訴說著彆後之情。當聽到周晚晴講述西行的驚險曆程時,楊彩雲和胡馨兒也是聽得驚心動魄,對周晚晴又是佩服又是心疼。
“對了,二師姐和六師姐呢?”周晚晴迫不及待地問道。
提到秦海燕和宋無雙,眾人的神色都黯淡了下來。
“她們在裡麵。”林若雪開口道,“進去再說吧。”
眾人跟著林若雪走進守備府後院一間相對安靜的房間。
房間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兩張床榻上,分彆躺著兩個人。
左邊床榻上,躺著的是二師姐秦海燕。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呼吸微弱而急促,即便在昏迷中,那兩道英氣的眉毛也微微蹙著,彷彿仍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她的身上蓋著薄被,但依舊能看出其身形消瘦了許多,往日的豪邁颯爽之氣蕩然無存,隻剩下令人心碎的脆弱。
右邊床榻上,躺著的是六師姐宋無雙。她倒是醒著的,但臉色同樣難看,眼神黯淡,失去了往日那如同烈火般燃燒的光彩。她靠坐在床頭,看到眾人進來,尤其是看到周晚晴時,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和激動,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
“六師妹!彆激動!”沈婉兒連忙上前,扶住宋無雙,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喂她服下一顆藥丸。
周晚晴看著兩位師姐這般模樣,心如刀絞。她走到秦海燕的床前,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她又看向宋無雙,聲音哽咽:“二師姐……六師姐……我回來了……”
宋無雙服下藥丸,咳嗽稍微平複了一些,她看著周晚晴,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沙啞虛弱:“四……四師姐……回來……就好……我們……都……等著你呢……”
看著她連說一句話都如此費力,周晚晴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林若雪走到周晚晴身邊,沉聲道:“海燕是為了救無雙,強行透支內力,震傷了心脈和主要經脈,至今未醒。無雙則是內腑遭受重創,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但修為大損,需要極長的時間調養,而且……恐怕很難再恢複到巔峰狀態了。”
儘管早已知道情況嚴重,但親眼看到、親耳聽到,周晚晴還是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悲痛和憤怒。她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都是那些該死的北狄狼子!還有幽冥閣的走狗!”胡馨兒紅著眼睛,咬牙切齒地說道。
沈婉兒為秦海燕和宋無雙再次檢查了一下情況,歎了口氣,對眾人說道:“海燕的情況還算穩定,但能否醒來,何時醒來,要看她自身的意誌和造化。無雙的傷勢需要靜養,切忌情緒激動。”
她轉過頭,看向周晚晴帶來的那個藥材箱:“幸好,我們這次帶回了不少急需的藥材,其中幾味正好可以對症,或能加快她們的恢複。”
眾人將裝有隕鐵的箱子小心地抬進了旁邊一間議事堂。關好門窗後,周晚晴再次將那三塊隕鐵取了出來,放在桌上。
暗紫色的金屬在略顯昏暗的燈光下,流淌著幽邃的光澤,那天然的星雲紋路彷彿蘊含著宇宙的奧秘,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楊彩雲和胡馨兒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傳說中的“星殞之金”,臉上都露出了震驚之色。
“這就是……引得幽冥閣和北狄瘋狂爭奪的隕鐵?”楊彩雲伸手觸摸了一下,感受著那沉實冰冷的觸感和內蘊的磅礴力量,神色凝重。
“好奇怪的感覺……好像……好像裡麵藏著什麼東西……”胡馨兒憑藉著超凡的感知,似乎能察覺到更多東西,小臉上滿是驚奇和警惕。
沈婉兒走到桌邊,拿起其中一塊隕鐵,仔細端詳著,又取出幾樣小巧的工具和藥水,進行著簡單的測試。她的神色越來越嚴肅。
片刻之後,她放下隕鐵,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師妹,沉聲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帶著她一貫的睿智與分析:
“諸位師妹,根據晚晴帶回的資訊,以及我方纔的初步查驗,結合之前蒐集到的關於北狄‘金狼衛’和幽冥閣動向的情報,我可以肯定——”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批‘星殞之金’,北狄處心積慮想要得到,其最終目的,絕非僅僅是為了鑄造那所謂的‘幽冥星槊’!或者說,‘幽冥星槊’隻是其龐大計劃中的一環!”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婉兒身上,等待著她的下文。
“此鐵蘊含一種極其特殊而強大的能量,這種能量……似乎與星辰運轉、或者說,與某種古老的、超越尋常內功真氣的天地之力有關。”沈婉兒繼續分析道,“北狄薩滿傳承悠久,信奉長生天,掌握著許多詭譎難測的邪術秘法。他們看中此鐵,極有可能是想利用其特性,打造出能夠大規模乾擾、甚至剋製我中原武林人士內家罡氣的特殊兵器!或者……是用於佈置某種邪惡的、能夠汲取生靈血氣或者地脈之力的龐大祭壇陣法的核心!”
“乾擾內家罡氣?邪惡祭壇?”胡馨兒失聲驚呼,小臉嚇得發白。她雖然不太懂這些,但也知道如果內家罡氣被剋製,對於依賴內力作戰的中原武者來說,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楊彩雲臉色陰沉:“若真如此,一旦讓北狄得逞,我北疆防線,乃至整箇中原武林,都將麵臨一場空前的浩劫!”
躺在隔壁房間、勉強能聽到這邊對話的宋無雙,不知何時掙紮著抬起了頭,那雙原本黯淡的眸子中,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重新燃起了火光。她聽著沈婉兒的分析,想到北狄狼子的狠毒用心,想到二師姐為了救自己而昏迷不醒,想到關城下戰死的無數將士,胸腔中一股難以抑製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噴發!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隔壁傳來!
眾人一驚,連忙衝了過去。
隻見宋無雙半靠在床頭,一隻手掌狠狠拍在床沿之上!那堅硬的木製床沿,竟被她這一掌拍得裂開了一道縫隙!而她本人,則因為這一下牽動了內傷,臉色潮紅,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再次從嘴角溢位!
但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猛地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虛空,彷彿要穿透牆壁,看到那些該死的敵人,用儘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充滿了無儘恨意與殺氣的嘶吼:
“好個幽冥閣!好個北狄狼子!竟欲以此等惡毒之物,屠戮我大楚軍民!此仇——不共戴天!!!”
聲音嘶啞,卻如同受傷的母獅發出的咆哮,充滿了慘烈與決絕!
看著宋無雙那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卻依舊剛毅的麵容,感受著她話語中那滔天的恨意與寧折不彎的意誌,周晚晴、楊彩雲、胡馨兒,乃至一向清冷的林若雪,眼中都同時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一股同仇敵愾、誓與敵寇周旋到底的慘烈氣勢,在姐妹幾人之間,無聲地凝聚,升騰!
婉兒析隕鐵,秘辛驚人心。
無雙怒拍案,恨意衝鬥牛。
七俠聚邊關,浩氣凜風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