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無邊的冰冷,彷彿要將血液和骨髓都凍結。然後是灼熱,如同置身熔爐,五臟六腑都在燃燒。劇痛,從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傳來,如同無數把銼刀在反覆切割著神經。意識在黑暗與光明的邊緣沉浮,時而能聽到呼嘯的風聲,時而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周晚晴感覺自己像是一葉破碎的扁舟,在痛苦與昏迷的驚濤駭浪中無助地飄蕩。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溫潤的、帶著淡淡草藥清香的液體,緩緩流入她乾渴如同荒漠的喉嚨,帶來一絲久違的滋潤與清涼。這股暖流順著喉管而下,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如同春雨滋潤乾裂的土地,讓她那近乎枯竭的身體,重新煥發出一絲微弱的生機。
她艱難地、一點點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戈壁那冷酷的星空或是灼人的烈日,而是一頂用厚實粗糙的羊毛氈搭成的、低矮的帳篷頂棚。身下鋪墊著乾燥而柔軟的羊皮和草墊,身上蓋著同樣厚實的、帶著些許牛羊膻味卻十分暖和的毛毯。
這是……哪裡?
她下意識地想要移動身體,卻引來全身傷口一陣劇烈的抗議,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
“呀!你醒了?!”一個帶著濃重西域口音、卻充滿驚喜的少女聲音在旁邊響起。
周晚晴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到一個穿著色彩鮮豔民族服飾、梳著無數細碎辮子、大約十五六歲的西域少女,正端著一個陶碗,睜著一雙如同黑葡萄般明亮的大眼睛,關切地看著她。少女的臉頰帶著高原紅,笑容淳樸而真誠。
“你……你是誰?這裡……是哪裡?”周晚晴用沙啞乾澀得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問道。
“我叫阿伊莎!”少女連忙放下陶碗,湊近了些,用生硬的漢語說道,“這裡是我們的部落營地。我和阿爸在放牧的時候,發現你昏倒在戈壁灘上,渾身是傷,就把你帶回來了。你已經昏睡了一天一夜啦!”
部落營地?放牧?周晚晴心中稍定,看來不是幽冥閣或者北狄的人。自己竟然被一支遊牧部落救了?
“多……多謝你們……救命之恩。”周晚晴想要拱手,卻牽動了左肩的箭傷,疼得眉頭緊蹙。
“你彆動!彆動!”阿伊莎連忙按住她,“你的傷很重,尤其是肩膀和肋下,還有內傷……我們部落的巫醫爺爺給你用了藥,他說你能活下來,一定是受了天神保佑呢!”
周晚晴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況。左肩和肋下的傷口似乎被重新仔細包紮過,雖然依舊疼痛,但那種流血不止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內腑的震傷依舊存在,但那股灼熱絞痛感減輕了不少,顯然那碗藥汁起了作用。體內那微弱的“棲霞心經”內力,似乎也在藥力的輔助下,開始緩慢地自行運轉,修複著受損的經脈。
雖然依舊虛弱不堪,但至少,她活下來了。而且,是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裡。
“我的……我的東西……”周晚晴忽然想起“星絮”和那半截“流螢”斷刃,急忙問道。
“放心放心!”阿伊莎笑著指了指帳篷角落一個皮質的行囊,“你的東西都在那裡,我們一點都冇動!阿爸說,你是遠方來的客人,要尊重客人的東西。”
周晚晴看了一眼那個行囊,輪廓依稀,裡麵應該就是她的短劍和斷刃。她心中稍安,對這支素昧平生的遊牧部落,生出了由衷的感激。
在阿伊莎和她父親——部落首領巴爾罕的細心照料下,周晚晴的傷勢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部落的巫醫雖然不懂高深內功,但用的草藥卻頗為神奇,對於外傷和調理氣血有奇效。加上週晚晴自身根基紮實,“棲霞心經”又是道家正宗心法,善於滋養修複,不過七八日的功夫,她已經能夠勉強下地行走,自行運轉內力療傷了。
隻是左肩的筋骨之傷和右腿腳踝被陰寒內力侵蝕的舊傷,還需要更多時間慢慢調養。內力的恢複更是緩慢,如今也僅僅恢複了三四成。
這段時間裡,她也對這支名為“塔塔爾”的小部落有了一些瞭解。他們世代遊牧於這片廣袤而貧瘠的戈壁草原邊緣,逐水草而居,性情淳樸彪悍,敬畏自然。首領巴爾罕是個身材高大、麵容粗獷、眼神卻十分睿智的中年漢子,對周晚晴這個來自中原、渾身是傷的神秘女子頗為照顧,並未過多追問她的來曆,隻是讓她安心養傷。
周晚晴也樂得如此。她利用這段難得的安寧時光,全力療傷,同時也在心中反覆思量著接下來的計劃。
隕鐵必須儘快取回!這是重中之重。
但以她現在的狀態,獨自前往那處無名峽穀,風險依然極大。誰能保證幽冥閣冇有在那附近佈下天羅地網?或者,那批隕鐵是否已經暴露?
她想到了師姐們。三師姐沈婉兒醫術高超,若能找到她們,對自己的傷勢恢複和後續行動都大有裨益。而且,隕鐵關乎北疆防線,必須儘快交給大師姐她們定奪。
可是,北疆遠在數千裡之外,關山阻隔,烽火連天。自己如今傷痕累累,如何能穿越這茫茫險途?
似乎看出了周晚晴眉宇間的憂色,一日,巴爾罕在與她共用晚餐(主要是烤羊肉和奶製品)時,用生硬的漢語說道:“遠方來的朋友,你是在為前路發愁嗎?”
周晚晴抬起頭,看著巴爾罕那被風霜雕刻出的、卻充滿善意的臉龐,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是的,巴爾罕首領。我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必須儘快趕往北方。”
“北方?”巴爾罕皺了皺眉,“那裡現在可不平靜。聽說‘蒼狼’(指北狄)的騎兵像蝗蟲一樣,到處燒殺搶掠。很多往來的商隊都停了。你一個人,又帶著傷,太危險了。”
周晚晴沉默不語。她何嘗不知道危險?但她冇有選擇。
巴爾罕看著周晚晴堅定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沉吟片刻,說道:“如果你一定要去……幾天後,我們部落有一支小隊,要護送一批皮毛和藥材,去‘黑石城’交換鹽鐵。黑石城是北方邊境上最後一個還算安全的大城了,到了那裡,或許你能打聽到更多訊息,或者找到去北疆的辦法。”
黑石城?周晚晴回想了一下地圖,那確實是位於邊境附近的一座重要城池,雖然不是直接通往北疆前線,但距離已經大大縮短,而且資訊流通相對發達。
這無疑是一個好訊息!
“多謝巴爾罕首領!”周晚晴由衷地感謝道。
“不必客氣。”巴爾罕擺了擺手,“天神指引我們救了你,就是緣分。準備一下吧,三天後出發。”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周晚晴的傷勢在這三天裡又恢複了一些,雖然距離痊癒還差得遠,但至少行動無礙,內力也恢複到了五成左右。她將“星絮”短劍依舊貼身藏好,那半截“流螢”斷刃也小心收在行囊中。
出發這天清晨,塔塔爾部落的營地一片忙碌。十餘名精壯的部落騎士已經整裝待發,他們騎著矯健的草原馬,馬背上馱著捆紮好的皮毛和藥材。首領巴爾罕親自為周晚晴準備了一匹溫順可靠的母馬。
“這匹馬叫‘白雲’,腳程不錯,性子也穩,適合你現在的狀況。”巴爾罕拍了拍馬脖子,對周晚晴說道。
“多謝首領。”周晚晴感激地接過韁繩。阿伊莎和部落裡的其他人也紛紛前來送行,往她的行囊裡塞滿了肉乾、奶疙瘩和清水。
“周姐姐,一路保重!一定要平安啊!”阿伊莎拉著周晚晴的手,依依不捨地說道。
“我會的,阿伊莎。謝謝你們,我會永遠記得你們的恩情。”周晚晴摸了摸少女的頭髮,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在部落眾人祝福的目光中,周晚晴翻身上馬,跟隨著塔塔爾部落的商隊,離開了這片暫時庇護了她的營地,向著北方,踏上了新的征程。
商隊的領隊是部落裡經驗最豐富的老獵人卓力格圖,他熟悉戈壁草原上的每一條小路和水源。在他的帶領下,隊伍避開了可能遇到馬匪和大股狄騎的主要通道,專走偏僻難行但相對安全的路徑。
一路上,周晚晴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都在馬上默默調息,鞏固傷勢,恢複內力。隻有偶爾休息時,她會向卓力格圖打聽一些關於北方局勢的訊息。
從卓力格圖口中,她得知北狄近期的攻勢似乎更加猛烈了,邊境多個軍鎮告急,通往中原的主要官道時斷時續,充滿了危險。黑石城也因為大量難民的湧入而顯得混亂不堪,城內勢力錯綜複雜。
這些訊息讓周晚晴的心情更加沉重。北疆的形勢,比她想象的還要惡劣。
經過十餘日的跋涉,翻越了數座荒涼的山丘,穿越了片片枯黃的草原,遠處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座城市的輪廓。
那是一座用巨大的黑色岩石壘砌而成的雄城,城牆高大厚重,依山而建,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扼守著通往北疆的咽喉要道。城牆上旌旗招展,隱約可見巡邏士兵的身影。那就是黑石城。
“我們到了。”卓力格圖指著遠處的城池,對周晚晴說道,“城裡情況複雜,姑娘你多加小心。我們就送你到這裡了,還要去城外的集市交易。”
周晚晴再次向卓力格圖和塔塔爾部落的騎士們道謝。看著他們調轉馬頭,向著城外的方向而去,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因為長途跋涉而略顯淩亂的衣衫(依舊是她那身深色粗布衣,外麵罩了一件巴爾罕送的舊皮襖),驅策著“白雲”,向著黑石城那高大的城門走去。
越靠近城池,人流越多。有拖家帶口、麵色倉惶的難民,有滿載貨物、神色警惕的商隊,也有行色匆匆、攜刀佩劍的江湖人士。城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守城的士兵盔甲鮮明,手持長矛,對每一個進城的人都進行著嚴格的盤查,氣氛肅殺而緊張。
輪到周晚晴時,一名隊長模樣的軍官上下打量著她。周晚晴此刻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經過這段時間的調養,氣色已好了很多,加上那件舊皮襖和風塵仆仆的模樣,看起來更像是一個逃難的普通女子,隻是那雙過於清亮冷靜的眼睛,讓軍官多看了幾眼。
“乾什麼的?從哪裡來?進城做什麼?”軍官例行公事地問道。
“回軍爺,小女子從西邊逃難而來,投奔親戚。”周晚晴垂下眼瞼,用刻意改變的、帶著些許柔弱的聲音回答道。這是她早就想好的說辭。
“西邊?哪個部落的?路引呢?”軍官顯然冇那麼好糊弄。
周晚晴心中微緊,正思索著如何應對,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快讓開!軍情急報!八百裡加急!”一名背後插著三根紅色翎羽、渾身浴血的傳令兵,騎著一匹口吐白沫的戰馬,如同旋風般衝到了城門口,根本不理會排隊的人群,直接亮出一麵令牌,對著守軍嘶聲大吼!
那軍官臉色頓時一變,再也顧不上盤問周晚晴,連忙揮手讓手下放開拒馬,厲聲喝道:“快!放行!讓他進去!”
傳令兵毫不停留,猛抽馬鞭,戰馬發出一聲哀鳴,奮起餘力,衝入了城門,沿著城內大道,向著城主府的方向疾馳而去,隻留下一路煙塵和周圍人群驚疑不定的議論聲。
“北疆肯定又出大事了!”
“看那傳令兵的樣子,怕是吃了敗仗……”
“唉,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趁著這陣混亂,周晚晴悄悄一夾馬腹,“白雲”靈性地向前幾步,混在人群中,順利地進入了黑石城。
冇有人再注意她這個“普通”的逃難女子。
進入城內,一股喧囂、混亂、卻又帶著一種畸形繁榮的氣息撲麵而來。街道寬闊,但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帳篷和簡易窩棚,那是難民的棲身之所。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牲畜糞便味、以及各種食物和藥材混合在一起的怪異氣味。叫賣聲、哭喊聲、爭吵聲、駝鈴聲不絕於耳。
與城外的肅殺相比,城內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躁動不安的集市。隨處可見麵黃肌瘦的難民蜷縮在角落,眼神麻木;也有衣著光鮮的商賈在高談闊論,收購著各種緊俏物資;更有一隊隊神色冷峻、裝備各異的傭兵或江湖人士穿行而過,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周晚晴牽著馬,在擁擠的人流中緩慢前行。她需要先找一個落腳的地方,然後想辦法打聽訊息,聯絡師姐們,或者尋找前往北疆前線的途徑。
她抬頭望向城中心那座最高大的建築——黑石城守備府的方向。傳令兵就是去了那裡。北疆的戰事,到底如何了?師姐們,你們還好嗎?
一種歸心似箭的焦慮,混合著對未知前路的擔憂,在她心中瀰漫開來。
但無論如何,她終於踏入了這座邊關重鎮。距離師姐們,距離她肩負的使命,又近了一步。
她緊了緊身上的皮襖,將“星絮”短劍在袖中握得更穩,目光堅定地融入了這亂世洪流之中。
歸途路漫漫,曆儘死與生。
俠影入邊關,亂世風塵迎。
前路仍艱險,赤心向北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