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的車隊規模不大,由二十多匹駱駝和五六輛駝車組成,裝載的大多是來自中原的絲綢、瓷器和茶葉,準備運往西域諸國換取寶石、香料和毛皮。隊伍中除了商人、護衛,還有一些隨行的工匠和學者,成分複雜,但氣氛還算融洽。
周晚晴所在的這輛駝車,是商隊首領特意安排給傷員和病人使用的,除了她之外,還有一位因為水土不服而病倒的老學者。負責照顧他們起居的,是商隊首領的女兒,一個名叫阿娜爾古麗(意為石榴花)的、約莫十五六歲的西域少女。她有著小麥色的健康肌膚,一雙如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性格活潑開朗,對周晚晴這個來自中原、渾身是傷的神秘“姐姐”充滿了好奇。
“周姐姐,你喝點水,這是加了蜂蜜和草藥的花茶,對恢複體力有好處的。”阿娜爾古麗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溫熱的茶水,遞到周晚晴唇邊。
周晚晴感激地笑了笑,就著她的手,小口啜飲著。甘甜的茶水滋潤著她乾渴的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周姐姐,你真的是從中原來的俠女嗎?就像故事裡說的那樣,會飛簷走壁,行俠仗義?”阿娜爾古麗眨著大眼睛,一臉崇拜地問道。
周晚晴看著少女那純真無邪的眼神,心中微微一暖,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吧。”她冇有過多解釋自己的身份和經曆,那對於這個單純的少女來說,太過沉重和血腥。
“真厲害!”阿娜爾古麗興奮地拍手,“我就知道!哈裡克大叔說發現你的時候,你身邊躺著好幾個壞蛋的屍體呢!你一定是打敗了那些想要搶劫商隊的馬匪,對不對?”
周晚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讓這個少女保留一些對俠義的美好想象,也不錯。
在阿娜爾古麗的細心照料和商隊郎中的治療下,周晚晴的傷勢恢複得比預想中要快一些。“棲霞心經”不愧是道家正宗心法,中正平和,綿綿不絕,對於療傷有著奇效。加上她本身根基紮實,意誌堅韌,不過三四日的功夫,她已經能夠勉強坐起身,自行運轉內力調息了。
隻是左肩的箭傷和肋下的刀傷依舊需要時間癒合,內腑的震傷更是需要水磨工夫慢慢調理。最讓她心痛的是“流螢”短劍,劍身佈滿了細密的裂紋,靈性大失,恐怕很難再恢複到從前了。而“星絮”短劍則依舊如同沉睡般,安靜地躺在皮袋中,冇有任何異常,彷彿之前那石破天驚的力量隻是一場幻覺。
她將兩柄劍都小心地收好,尤其是“星絮”,絕不敢再輕易示人。
這段時間裡,她也從哈裡克和阿娜爾古麗的口中,瞭解到了一些關於這支商隊和西域目前局勢的資訊。
這支商隊屬於一個名為“絲路盟”的中小型商幫,首領就是阿娜爾古麗的父親,名叫艾山。他們常年來往於中原與西域,以信譽良好著稱。此次前往白水城,除了常規貿易,似乎還肩負著某種秘密使命,具體內容哈裡克語焉不詳,周晚晴也不便多問。
至於西域的局勢,則比她想象的還要混亂。北狄的勢力似乎已經開始滲透西域諸國,扶持傀儡,挑動紛爭,試圖切斷中原與西域的聯絡。一些小的綠洲城邦已經臣服於北狄,而像白水城這樣的大城,則態度曖昧,內部勢力錯綜複雜。此外,還有不少馬匪和來曆不明的武裝力量在商道上活動,打劫商旅,局勢很不明朗。
聽到這些,周晚晴的心中更加沉重。北狄的觸角伸得比她想象的還要遠。如果讓他們徹底控製了西域,不僅商路斷絕,中原失去重要的戰略緩沖和物資來源,更可怕的是,如果他們真的在樓蘭古城找到了利用“星殞之金”的方法,或者與幽冥閣徹底勾結,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儘快趕到白水城,然後想辦法聯絡師姐們,或者尋找前往樓蘭古城的線索。
這一日,車隊正在一片相對平坦的戈壁上行進,周晚晴坐在車裡,默默調息。突然,她一直放在身邊皮袋中的“星絮”短劍,毫無征兆地輕輕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彷彿水滴落入深潭般的清音!
周晚晴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抓住皮袋!
怎麼回事?“星絮”怎麼會突然有反應?
她警惕地感知著四周,並冇有發現什麼異常。車隊依舊在平穩前行,護衛們騎在駱駝上,警惕地注視著四周,一切如常。
但“星絮”的震動,絕非偶然!
她小心翼翼地掀開車廂側麵的小窗簾,向外望去。此時已是傍晚時分,夕陽將戈壁染成了一片金紅色。遠處,是一片連綿不絕的、如同被巨斧劈開般的、深不見底的巨大峽穀——哈裡克之前提到過的“鷹愁澗”。
據說這條峽穀深達千丈,兩側峭壁如削,底部有地下暗河流過,地形極其險要,是通往白水城的必經之路,也是馬匪最喜歡設伏的地點之一。
難道……“星絮”的異動,與這鷹愁澗有關?還是說……這附近,有隕鐵?或者……其他能引起“星絮”共鳴的東西?
周晚晴的心提了起來。她可不認為這是什麼好兆頭。
果然,就在車隊緩緩靠近鷹愁澗入口處那狹窄的、如同咽喉般的通道時,前方探路的護衛突然發出了警報的呼哨聲!
“有埋伏!準備戰鬥!”哈裡克沉穩而急促的命令聲立刻傳遍了整個車隊!
訓練有素的護衛們迅速收縮隊形,將駝車和物資護在中央,手中的兵刃紛紛出鞘,弓弩上弦,警惕地望向峽穀兩側那如同巨人般矗立的峭壁!
周晚晴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在峽穀入口兩側的峭壁上,不知何時,出現了數十個影影綽綽的身影!他們手持弓箭和彎刀,穿著雜亂的皮襖,頭上裹著防沙的頭巾,典型的馬匪打扮!
而在峽穀入口的正前方,則一字排開十餘騎,擋住了去路。為首一人,身材異常高大魁梧,騎著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臉上帶著一個猙獰的青銅鬼麵具,隻露出一雙閃爍著殘忍與貪婪光芒的眼睛。他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彷彿是用某種野獸骨骼打磨而成的巨大彎刀,刀柄上鑲嵌著一顆碩大的、不斷散發著微弱能量波動的……暗紫色晶體!
看到那顆暗紫色晶體的瞬間,周晚晴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星殞之金”的能量波動!雖然很微弱,但絕不會錯!
這夥馬匪的頭領,竟然擁有隕鐵製成的物品?!雖然看起來隻是粗劣的鑲嵌,但這也足以說明,隕鐵的訊息和碎片,恐怕已經流散出去了!或者說……這夥馬匪,與幽冥閣或者北狄有關聯?!
周晚晴的心沉了下去。真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而且,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還牽連了這支救了她性命的商隊!
“絲路盟的朋友,留下你們的貨物和那個女人,我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帶著鬼麵具的馬匪頭領,用生硬卻流利的漢語,聲音如同砂紙摩擦般刺耳,指著周晚晴所在的駝車,冷冷地說道。
他的目標,竟然還有自己?!周晚晴心中凜然。是因為自己之前的行蹤暴露了?還是因為……“星絮”的感應是相互的,對方也感應到了“星絮”的存在?
商隊首領艾山,一個麵容清臒、目光沉穩的中年人,策馬上前幾步,沉聲道:“這位好漢,我們是正經商人,按規矩繳納了過路費。貨物是我們的命根子,不可能留下。至於車裡的那位姑娘,是我們商隊的客人,更不能交給你們。還請好漢行個方便,他日必有厚報。”
“厚報?”鬼麵頭領發出一陣桀桀的怪笑,“老子要的,就是現在!既然你們不識抬舉,那就彆怪我心狠手辣了!殺!一個不留!”
他猛地一揮那柄骨刀,峭壁上的馬匪們立刻張弓搭箭,如同飛蝗般的箭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向著商隊覆蓋而下!
“舉盾!防禦!”哈裡克大吼一聲,護衛們立刻舉起早已準備好的牛皮盾牌,護住要害和駝車。
“叮叮噹噹……”箭矢密集地射在盾牌和車廂上,發出雨點般的聲響。偶爾有箭矢穿過防禦縫隙,射中駱駝或者護衛,引來一陣慘叫和騷動。
商隊的護衛們也奮力用弓弩還擊,但馬匪占據地利,居高臨下,商隊明顯處於劣勢。
周晚晴躲在車廂內,聽著外麵激烈的廝殺聲和慘叫聲,心急如焚。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救命恩人因自己而遭難!
她掙紮著坐直身體,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傷勢。左肩依舊疼痛,但簡單的動作已經無礙。內力恢複了兩三成,雖然遠未到巔峰,但或許……可以一試?
她看了一眼皮袋中的“星絮”。短劍依舊在微微震動,似乎對那馬匪頭領手中的骨刀,或者說那顆隕鐵晶體,產生了某種強烈的“興趣”或者說“敵意”。
不能再依賴“星絮”那不受控製的力量了,那反噬太可怕。
那麼……就隻能靠自己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流螢”短劍從皮袋中取出。劍身佈滿了裂紋,彷彿一碰就會碎掉。她心疼地撫摸了一下劍身,然後毅然將其綁在了左臂之下(右手手腕依舊無法用力),用衣袖遮蓋住。
然後,她拿起了那柄幾乎報廢的“流螢”的劍鞘——這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包裹著某種金屬製成的,雖然失去了劍身,但本身依舊堅固,可以當作短棍使用。
做好準備後,她猛地掀開車簾,對守在車外的哈裡克喊道:“哈裡克大哥!讓我出去!”
哈裡克正揮舞著彎刀格擋箭矢,聞言大驚:“周姑娘!你傷還冇好,快回去!這裡太危險了!”
“他們的目標是我!我不能連累大家!”周晚晴語氣堅決,“讓我去會會那個頭領!”
不等哈裡克反對,周晚晴已然足尖在車轅上一點,身形如同乳燕投林般,從車廂中掠出!雖然傷勢未愈,身法不如往日靈動,但那份屬於“蝶夢”輕功的底子還在,依舊輕盈地落在了兩軍陣前,商隊護衛的隊伍之前。
她的突然出現,讓雙方的動作都不由得一滯。
馬匪們看著這個從車裡出來的、臉色蒼白、衣衫染血、卻眼神清亮冰冷的青衣女子,都有些愕然。這就是頭領指名要的女人?看起來弱不禁風啊。
鬼麵頭領那雙隱藏在麵具後的眼睛,在看到周晚晴的瞬間,爆發出熾熱的光芒,彷彿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他的目光,更多地是落在了周晚晴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皮袋上——那裡裝著“星絮”!
“果然是你……”鬼麵頭領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和貪婪,“把東西交出來,我可以考慮饒你不死!”
周晚晴冷冷地看著他,目光掃過他手中骨刀上的那顆暗紫色晶體,心中更加確定這夥馬匪與隕鐵脫不了乾係。
“想要?自己來拿。”周晚晴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戰場,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與決絕。
鬼麵頭領似乎被她的態度激怒了,冷哼一聲:“不知死活!給我上!抓住她!”
數名馬匪嚎叫著,揮舞著彎刀,從馬背上躍下,撲向周晚晴!
周晚晴眼神一凝,不退反進!她將內力灌注於雙足,施展“蝶夢”輕功,身形如同鬼魅般,在那幾名馬匪之間穿梭起來!
她冇有與對方硬拚,而是充分利用了身法的優勢和他們輕敵的心態!
隻見她如同穿花蝴蝶般,每每在刀鋒及體的瞬間,以毫厘之差扭身避開,同時,右手中那堅硬的紫檀木劍鞘,如同毒蛇出洞,精準而迅捷地點向馬匪們的手腕、肘關節、膝蓋等脆弱之處!
“哢嚓!”
“啊!”
一名馬匪的手腕被劍鞘重點,骨頭碎裂,彎刀脫手!
“噗!”
另一名馬匪的膝蓋被點中,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周晚晴的動作快、準、狠!雖然內力不濟,無法造成致命的殺傷,但憑藉著高超的技擊技巧和對人體弱點的瞭解,竟然在短短幾個呼吸間,就將衝上來的四五名馬匪打得骨斷筋折,失去了戰鬥力!
這一手,頓時鎮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商隊護衛們發出了震天的喝彩聲!他們冇想到這個看起來病弱的姑娘,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而馬匪們則又驚又怒,一時間竟不敢再輕易上前。
鬼麵頭領麵具下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他顯然低估了這個女人的實力。
“廢物!”他罵了一句,親自策馬上前,手中的骨刀帶著一股腥風,指向周晚晴,“女人,你成功激怒我了!我會親手拆了你的骨頭!”
周晚晴感受到對方身上那遠比普通馬匪強悍的氣息,以及骨刀上那顆隕鐵晶體傳來的、令人不適的能量波動,心中警兆大作。她知道,真正的硬仗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狀態調整到最佳,左臂微微抬起,袖中的“流螢”殘劍已然蓄勢待發。右手的紫檀木劍鞘橫在胸前。
就在鬼麵頭領即將發動攻擊的瞬間——
異變再生!
“啾——!!!”
一聲高亢入雲、穿金裂石般的鷹唳,如同九天驚雷,猛然從高空中炸響!
這聲鷹唳,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威嚴與力量,瞬間壓過了戰場所有的廝殺聲和喧囂!
所有人,包括鬼麵頭領和周晚晴,都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向天空!
隻見在夕陽的金紅色光芒中,一隻巨大無比、神駿非凡的白鷹,正舒展著如同雲朵般潔白的翅膀,在峽穀上空盤旋!它的體型遠超尋常鷹隼,雙翼展開足有丈餘,目光銳利如電,顧盼之間,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氣!
最讓人震驚的是,在那隻神駿白鷹的背上,似乎……還站著一個人影!
一個身著白衣、衣袂飄飄、在獵獵天風中穩如泰山的人影!
由於距離太遠,光線刺眼,看不清那人的具體樣貌,隻能隱約看到其身形挺拔,彷彿與腳下的白鷹、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
人……怎麼可能站在鷹背上?!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常理!
所有人都被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驚呆了!
鬼麵頭領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他死死地盯著那隻白鷹和鷹背上的人影,手中的骨刀也不由自主地垂了下來。
周晚晴也同樣震驚不已。她能感覺到,那隻白鷹和鷹背上的人,散發著一股極其強大而神秘的氣息,與中原武林的路數截然不同,更帶著一種……彷彿不屬於這個人間的空靈與古老。
就在眾人愣神的功夫,那隻神駿的白鷹,再次發出一聲穿雲裂石般的唳叫,然後雙翅一收,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向著峽穀下方,那深不見底的幽暗深處,俯衝而去!轉眼便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中。
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但那聲鷹唳和那驚鴻一瞥的身影,卻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中。
鬼麵頭領回過神來,眼神變幻不定。他似乎對那隻白鷹和鷹背上的人極為忌憚,看了看周晚晴,又看了看深不見底的鷹愁澗,最終狠狠地一跺腳:
“撤!”
他不再猶豫,調轉馬頭,帶著手下馬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峽穀另一側的亂石之中。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血戰,竟然因為這隻神秘白鷹的出現,而戲劇性地化解了。
商隊眾人麵麵相覷,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感。
哈裡克長長舒了一口氣,連忙走到周晚晴身邊,關切地問道:“周姑娘,你冇事吧?”
周晚晴搖了搖頭,目光卻依舊望著白鷹消失的峽穀深處,心中充滿了無數的疑問。
那隻白鷹……那個站在鷹背上的人……是誰?
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敵?是友?
還有,那馬匪頭領手中的隕鐵晶體,又是從何而來?
一個個謎團,如同眼前的鷹愁澗一般,深不見底。
她隻知道,西域之行,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更加複雜和危險。
車隊重新整頓,帶著滿腹的疑惑和一絲慶幸,緩緩駛入了那如同巨獸大口般的鷹愁澗。
前方,是更加未知的旅途和白水城。
周晚晴回到駝車上,再次握緊了皮袋中的“星絮”短劍。劍身的震動,已經平息。
但她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
鷹翔絕壑底,非是凡間禽。
驚鴻一瞥影,疑是天上人。
俠女逢異事,前路更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