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星的光芒,清冷而遙遠,如同鑲嵌在墨藍色天鵝絨幕布上的一顆鑽石,無聲地注視著這片剛剛經曆了一場慘烈搏殺的戈壁。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種奇異的高溫灼燒後的金屬氣息,那是“星絮”短劍和隕鐵碎片殘留的力量所帶來的。
周晚晴麵朝下趴在冰冷的沙地上,一動不動。她那身早已破爛不堪的青色儒衫,此刻更是被塵土、血汙和菸灰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手腕處腫得老高,青紫駭人。肋下的傷口因為剛纔的劇烈運動再次崩裂,鮮血不斷滲出,在她身下的沙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她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在無儘的黑暗與刺骨的劇痛中沉浮。體內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過一般,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那是強行引動“星絮”短劍那不受控製的力量所帶來的反噬。內力早已枯竭,甚至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
然而,求生的本能,以及內心深處那份對師門、對蒼生的責任,如同一點不滅的星火,支撐著她即將渙散的意識。
“不能……倒在這裡……”
“師父……師姐……隕鐵……”
破碎的念頭在她腦海中閃爍。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卻密集的、如同沙粒滾動的腳步聲,極其突兀地從遠處傳來,並且正在迅速靠近!
不是風,也不是野獸!
是馬蹄聲!而且不止一騎!
周晚晴的心臟猛地一縮!殘餘的感知如同被冰水澆透,瞬間清醒了幾分!
還有追兵?!
是幽冥閣?還是……北狄金狼衛的援兵?!
她不知道,在巴特爾這支小隊之後,是否還有其他的金狼衛或者幽冥閣殺手正在循著蹤跡追來。但無論如何,以她現在的狀態,哪怕隻是一個最普通的騎兵,也足以輕易取走她的性命!
必須離開!立刻!馬上!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如同迴光返照般,猛地從她近乎枯竭的身體深處湧出!她艱難地、一點點地抬起頭,望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正是她昨夜逃來的那片窪地的方向!
隻見在漸亮的晨光中,五騎黑色的身影,正如同鬼魅般,以一種遠超尋常騎兵的速度,向著她所在的這片區域疾馳而來!馬上的騎士,清一色的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睛!他們的裝束,與之前那四名“幽冥鬼影”如出一轍,但氣息更加凝練,顯然實力更強!
是幽冥閣!他們竟然在這個時候追來了!而且,顯然是發現了昨夜那場大火和戰鬥的痕跡,一路追蹤至此!
周晚晴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前有幽冥閣追兵,後有……不,她已經冇有退路了。身後是一片連綿的、高達數十丈的陡峭沙丘和風蝕岩壁,根本無路可逃!
絕境!又一次絕境!
看著那五騎幽冥閣殺手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他們手中那閃爍著幽光的兵刃和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是暗器或者毒藥囊的裝備,周晚晴的眼中,閃過一絲混合著絕望、不甘與最終釋然的複雜神色。
或許……這就是她的歸宿了吧。葬身在這片荒涼的戈壁,與黃沙為伴。
然而,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掙紮,準備迎接死亡的時候,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左側不遠處,那片因為常年風蝕和水流沖刷而形成的、陡峭如同刀削般的岩壁。
在那片岩壁的中上部,距離地麵約莫十丈左右的高度,似乎有一個不起眼的、被幾叢枯黃藤蔓半遮掩著的黑黢黢的洞口!
那是一個……山洞?還是僅僅是岩壁的凹陷?
周晚晴不知道。但那可能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求生的慾望再次壓倒了一切!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劇烈的疼痛和腥甜的血腥味刺激著她近乎麻木的神經,讓她暫時擺脫了虛弱和眩暈!
她掙紮著,用那柄已經成為她身體一部分般的“星絮”短劍(已然歸鞘)作為支撐,一點點從地上爬了起來。每動一下,全身的傷口都傳來撕心裂肺的痛楚,但她不管不顧!
起來!必須起來!
她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目光死死鎖定那個岩壁上的洞口,又看了一眼已然衝到百丈之內、甚至已經有人張弓搭箭的幽冥閣殺手!
來不及了!以她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在對方箭矢射到之前爬上那麼高的岩壁!
必須……必須有人斷後!必須阻擋他們片刻!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斷後?誰來斷後?這裡隻有她一個人。
答案,不言而喻。
周晚晴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淒然卻又無比決絕的笑容。她緩緩轉過身,麵向那五名疾馳而來的幽冥閣殺手,將“星絮”短劍緊緊握在左手,而那柄跟隨她多年的“流螢”短劍,則出現在了右手之中——儘管右手手腕依舊腫痛難當,幾乎無法用力,但她還是強行握住了劍柄!
雙劍在手!
一柄,是來曆神秘、力量恐怖卻難以掌控的“星絮”。
一柄,是陪伴她多年、如臂使指的“流螢”。
她要用這最後的力量,為自己,搏出一條生路!
“嗖!嗖!”
兩支淬毒的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毒蛇般射向周晚晴的胸口和麪門!是衝在最前麵的兩名幽冥閣殺手,在馬上用精巧的弩弓發動了攻擊!
周晚晴眼神一凝,她冇有躲閃,也冇有格擋——以她現在的狀態,也做不到完美的格擋。
她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體微微一側,竟然用自己的左肩和左臂,硬生生迎向了那支射向胸口的弩箭!
“噗嗤!”
弩箭精準地射入了她的左肩胛,穿透了皮肉,卡在了骨頭之中!劇痛傳來,周晚晴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但她藉助這股衝擊力,身體如同陀螺般猛地一個旋轉!
就在旋轉的瞬間,她右手中的“流螢”短劍,以一種極其詭異刁鑽的角度,自下而上,劃出一道淒豔的弧光!
“叮!”
那支射向她麵門的弩箭,竟然被她這旋轉帶動的一劍,精準無比地削斷了箭桿!
與此同時,她左手中的“星絮”短劍,連鞘點出,並非攻擊敵人,而是點在了地麵上的一塊凸起的岩石上!
“嘭!”
一聲悶響,岩石碎裂!而她則藉助這一點之力,身形如同失去了重量的柳絮,向後飄飛而起,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緊隨而至的另外三支弩箭!
這一連串的動作,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看似行雲流水,實則已經耗儘了周晚晴最後的心力和體力。左肩箭傷處的鮮血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衣衫。她落在岩壁之下,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岩石,劇烈地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
而那五名幽冥閣殺手,也已經衝到了距離她不足三十丈的地方!他們顯然冇想到周晚晴在如此重傷之下,還能做出如此反應,眼中都閃過一絲驚異,但隨即便被更加濃烈的殺意所取代。
五人如同心有靈犀,同時從馬背上躍起,如同五隻巨大的黑色蝙蝠,手中的兵刃——刀、劍、鉤、刺、鞭,帶著淩厲的勁風,從五個不同的方向,向著靠在岩壁上的周晚晴罩落!他們要一擊必殺,不再給她任何機會!
麵對這如同天羅地網般的圍攻,周晚晴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帶著一絲嘲弄的弧度。
她緩緩抬起了右手中的“流螢”短劍,劍尖斜指地麵。左手的“星絮”依舊緊握,卻冇有出鞘的意思。
她看著那五道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死亡身影,用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
“師父……師姐……晚晴……儘力了……”
下一刻,她動了!
她冇有試圖去格擋那來自五個方向的攻擊,那是不可能的。
她所做的,是將體內那最後一絲、源自“星絮”反噬後殘留的、灼熱而狂暴的力量,以及她所有的精神、意誌、乃至生命本源,毫無保留地灌注到了右手的“流螢”短劍之中!
“流螢”短劍,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萬千螢火蟲同時振翅般的清越嗡鳴!劍身之上,那點點如同流螢般的光華,驟然亮到了極致,彷彿要燃燒起來!
周晚晴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空洞而深邃,彷彿映照出了夜空中的萬千星辰!
她出劍了!
冇有特定的目標,冇有防守的姿態。
隻有一片光!
一片由無數點、無數道、無數縷淒豔、詭譎、靈動、狠厲到極致的劍光所組成的,如同夏夜河邊驟然升騰起的、籠罩了方圓數丈的螢火之海!
“流螢”劍法終極奧義——萬螢焚身!
這是與敵偕亡的招式!是將自身化為無數流螢,燃儘一切,與敵同歸於儘的絕殺之劍!
“叮叮叮叮……噗噗噗……”
密集如同雨打芭蕉般的金鐵交鳴聲、利刃入肉聲、以及悶哼聲、慘叫聲,瞬間響成了一片!
劍光如同擁有生命的螢火蟲,瘋狂地撞擊、纏繞、穿透了那五名幽冥閣殺手的兵刃、護體罡氣、以及他們的身體!
鮮血,如同綻放的煙花,在空中肆意潑灑!
斷肢殘骸,混合著破碎的兵刃,四處飛濺!
當那片絢爛而致命的螢火光華終於消散時,岩壁之下,隻剩下週晚晴一人,依舊用劍拄地,勉強站立著。
她的身前,倒著五具幾乎不成人形的屍體。每個人的身上,都佈滿了無數個細小的、彷彿被螢火蟲叮咬過的血洞,正在汩汩地向外冒著鮮血。他們的兵刃,也大多斷成了數截,散落一地。
一招!
僅僅一招!
五名實力不俗的幽冥閣精銳殺手,全滅!
然而,使出這一招的代價,也是巨大的。
周晚晴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右手中的“流螢”短劍,劍身上的光華已經徹底黯淡,甚至劍身都出現了細微的裂紋。她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連呼吸都變得微不可聞。左肩上的箭傷因為剛纔的爆發,流血更加洶湧。肋下的傷口也完全崩開。
她感覺自己的生命,正在如同沙漏中的沙粒般,飛速流逝。
她抬起頭,最後望了一眼東方那輪終於掙脫地平線、將萬道金光灑向大地的朝陽,又看了看岩壁上那個黑黢黢的洞口。
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
她嘗試著移動腳步,想要向著岩壁攀爬,但剛剛抬起腳,便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栽倒。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彷彿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如同鷹隼般的鳴叫,從高空中傳來……
……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晚晴才從深沉的昏迷中,被一陣劇烈的顛簸和傷口傳來的刺痛驚醒。
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並非躺在冰冷的戈壁沙地上,而是……似乎在移動?身下傳來規律的、輕微的搖晃感,彷彿置身於馬車或者轎子之中。
她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想要摸向身邊的短劍,卻發現自己渾身軟綿綿的,根本提不起絲毫力氣。而且,她感覺到自己的左肩和肋下的傷口,似乎已經被仔細地包紮過,雖然依舊疼痛,但不再流血。
這是哪裡?誰救了她?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這是一個看起來頗為寬敞、但陳設極其簡陋的車廂,身下鋪著乾燥柔軟的草墊,身上蓋著一件粗糙但厚實的羊皮毯。車廂壁是用厚實的帆布蒙在木架上製成的,隨著行進微微晃動,透過帆布的縫隙,可以看到外麵迅速後退的、依舊是戈壁的景色。
她不是在岩壁之下力儘昏迷了嗎?怎麼會出現在一輛行進的車裡?
就在她心中驚疑不定之際,車廂前方的簾子被掀開了一角,一張佈滿風霜、膚色黝黑、但眼神卻十分溫和淳樸的中年男子的臉探了進來。
“呀!姑娘,你醒了?”男子看到周晚晴睜著眼睛,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用帶著濃重西北口音的漢語說道,“太好了!你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可把我們擔心壞了!”
一天一夜?周晚晴心中一震。她竟然昏迷了這麼久?
“你……你是誰?這裡……是哪裡?”周晚晴用沙啞乾澀的聲音,艱難地問道。
“姑娘彆怕,我們是往來西域和中原的商隊,我叫哈裡克,是這支商隊的護衛頭領。”中年男子連忙解釋道,“昨天清晨,我們商隊途經‘魔鬼戈壁’邊緣,我們的‘鷹眼’夥計(指馴養的獵鷹)發現你昏倒在岩壁下,渾身是傷,周圍……周圍還有不少屍體。我們首領心善,就把你救上車了。”
商隊?魔鬼戈壁?
周晚晴稍微鬆了口氣,看來不是幽冥閣或者北狄的人。
“多……多謝救命之恩……”周晚晴想要拱手行禮,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姑娘千萬彆動!”哈裡克連忙擺手,“你的傷勢很重,尤其是左肩的箭傷和肋下的刀傷,還有內傷……我們商隊裡的郎中說,你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蹟!你好好躺著休息,我們正在趕往‘白水城’,到了那裡就有更好的郎中和藥材了。”
白水城?周晚晴回想了一下地圖,那似乎是位於清水驛更西邊、已經深入西域的一個較大的綠洲城市。
“我的……我的劍……”周晚晴忽然想起“星絮”和“流螢”,急忙問道。
“放心,姑孃的兵器我們都好好收著呢。”哈裡克笑道,“就放在你身邊那個皮袋裡。不過姑娘,你那柄短劍(指流螢)損毀得很嚴重,幾乎不能用了,真是可惜……”
周晚晴聞言,心中一痛。“流螢”跟隨她多年,如同摯友,如今為了救主,竟然幾乎毀掉。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邊,果然觸碰到一個柔軟的皮袋,裡麵裝著兩柄短劍的輪廓。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姑娘,你好好休息,我去給你拿點水和吃的來。”哈裡克說著,放下了簾子。
車廂內恢複了安靜,隻剩下車輪碾過沙石的轆轆聲。
周晚晴躺在草墊上,看著車廂頂棚,心中百感交集。冇想到,在絕境之中,竟然被一支路過的商隊所救。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她也知道,危機並未解除。幽冥閣和北狄金狼衛絕不會善罷甘休。而且,那批被她藏匿起來的隕鐵,以及師父所需的“七葉珈藍”,都還在等待著她。
必須儘快養好傷勢!
她閉上眼睛,開始默默運轉“棲霞心經”那微弱的內息,嘗試著修複受損的經脈和內腑……
車隊,在茫茫戈壁上,向著西方的白水城,緩緩而行。
身後,那片曾經爆發過慘烈戰鬥的戈壁,漸漸消失在視野的儘頭。隻留下幾具無人收殮的屍體,以及那被風沙逐漸掩埋的血跡與焦痕,訴說著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
絕壁逢生路,非是天意憐。
流螢斷追兵,碧血染黃沙。
俠女遇商旅,險死還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