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黎明,來得迅速而猛烈。當週晚晴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踉蹌著離開斷魂墩廢墟,向著西南方向的清水驛跋涉時,東方天際那輪紅日已然掙脫了最後一絲束縛,將無窮無儘的光與熱,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片廣袤而殘酷的土地上。
夜間的寒意被迅速驅散,取而代之的是迅速攀升的、足以灼傷皮膚的酷熱。周晚晴感覺自己的喉嚨彷彿在冒煙,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嚥著燒紅的炭塊。乾裂的嘴唇上佈滿了細小的血口,稍微一動便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視線因為脫水和虛弱而陣陣模糊,腳下的官道在熱浪中扭曲變形,彷彿通往無儘的地獄。
她隻能憑藉著頑強的意誌,機械地挪動著腳步。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沈婉兒傳來的訊息——北狄金狼衛,接應小隊,隕鐵關乎北疆防線安危……這些字眼如同鞭子般,不斷抽打著她疲憊的神經,讓她不敢有絲毫停歇。
必須趕到清水驛!必須活下去!必須將訊息傳遞出去,必須阻止隕鐵落入敵手!
然而,她並不知道,就在她為了生存而苦苦掙紮的同時,一場與她肩負的使命息息相關的、血腥而殘酷的暴行,已然在距離她西北方向約兩百餘裡外的另一處邊陲之地,猝然上演。
那裡,是位於北疆防線外圍、依托一座小型鐵礦而建起的、名為“黑石堡”的邊鎮。
與黃沙鎮的破敗荒涼不同,黑石堡因其礦產和扼守一條通往北狄草原的隱秘商道(亦是小股部隊滲透的路徑)而略顯繁榮。鎮子外圍用就地取材的黑色礦石壘砌起了不算高大、卻足夠堅固的圍牆,鎮內居住著約莫千餘戶人家,大多是礦工、家屬以及往來於此的商販。平日裡,鎮子由一支約兩百人的邊軍駐守,雖然稱不上固若金湯,但也足以應對小股馬匪和狄騎的騷擾。
然而,這一天,黑石堡的平靜被徹底打破了。
正是清晨時分,鎮門剛剛開啟,早起的礦工和商販們正三三兩兩地走出鎮子,準備開始一天的勞作和營生。空氣中還瀰漫著炊煙和早餐的香氣,夾雜著騾馬的嘶鳴和人們的交談聲,充滿了邊鎮特有的、粗糙的生機。
突然——
地麵傳來了輕微卻密集的震動!如同悶雷從遠處滾來!
經驗豐富的老兵和常年行走邊境的商販臉色驟變!這種震動,絕非駝隊或者尋常馬幫能夠發出!這是……大隊騎兵!而且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重騎兵!
“敵襲!是狄騎!關城門!快關城門!”瞭望塔上,負責警戒的士兵發出了淒厲的、劃破晨空的警報!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這裡並非北狄主力進攻的主要方向,為何會出現大隊狄騎?!
鎮牆上頓時一片混亂!守軍士兵們驚慌失措地奔跑著,試圖拉起吊橋,關閉那兩扇沉重的、包著鐵皮的木製城門。鎮外的礦工和商販們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著、推搡著,拚命向著尚未完全關閉的鎮門湧去,想要逃回這看似安全的堡壘之中。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吊橋剛剛拉起一半,城門尚未完全合攏的瞬間,一道黑色的洪流,如同從地獄中衝出的毀滅颶風,已然攜著碾碎一切的氣勢,衝到了鎮門之前!
來騎約莫三十餘騎,清一色的北地高頭大馬,馬上的騎士全身籠罩在漆黑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精良鐵甲之中,連麵部都被猙獰的狼首麵甲覆蓋,隻露出一雙雙冰冷、殘忍、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眸子。他們手中的兵器並非狄騎常見的彎刀,而是更長、更重、閃爍著幽冷寒光的馬槊和狼牙棒!馬鞍旁還掛著硬弓和滿滿的箭囊。
正是北狄王庭最神秘、最精銳的部隊——金狼衛!
他們的人數雖然不多,但那股凝聚在一起的、如同實質般的血腥殺氣與野蠻力量,卻彷彿千軍萬馬!馬蹄踏地,如同戰鼓擂響,震得整個黑石堡都在顫抖!
為首一名金狼衛,身材格外雄壯,坐騎也比其他人大上一圈,他手中的狼牙棒更是粗如兒臂,佈滿猙獰的尖刺。麵對那尚未完全關閉的鎮門和半起的吊橋,他甚至連速度都未曾減緩,隻是發出一聲如同狼嚎般的低沉嘶吼,猛地將手中的狼牙棒向前一揮!
“轟!!!”
沉重無比的狼牙棒,帶著恐怖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那扇正在關閉的包鐵木門之上!
木屑混合著碎裂的鐵皮四處飛濺!那扇足以抵擋尋常刀劈斧鑿的鎮門,在這非人的巨力轟擊下,如同紙糊般脆弱,瞬間被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連帶著門後的數名守軍,也被這狂暴的衝擊力震得口噴鮮血,倒飛出去,生死不知!
“殺!一個不留!”冰冷而嘶啞的狄語命令,從為首金狼衛的麵甲下傳出,如同死神的宣判。
三十餘騎金狼衛,如同三十多尊來自煉獄的殺戮機器,瞬間衝破了殘破的鎮門,如同燒紅的尖刀切入黃油般,殺入了猝不及防的黑石堡內!
屠殺,開始了!
這些金狼衛,顯然並非為了占領,而是為了純粹的毀滅與掠奪!他們分工明確,配合默契。一部分人直接衝向鎮牆,用手中的馬槊和狼牙棒,如同砍瓜切菜般,將那些試圖組織抵抗的守軍士兵連人帶兵器砸碎、挑飛!他們的力量大得驚人,動作快如閃電,尋常守軍的刀劍砍在他們的黑甲上,隻能迸濺出幾點火星,留下一道淺痕,而他們的反擊,卻必定帶走一條甚至數條性命!
另一部分金狼衛則如同驅趕羊群般,策馬在鎮內的街道上縱橫馳騁,手中的兵器毫不留情地揮向任何活動的目標——無論是驚慌奔逃的百姓,還是試圖反抗的青壯!馬槊刺穿胸膛,狼牙棒砸碎頭顱,鐵蹄踐踏軀體……鮮血瞬間染紅了青石板鋪就的街道,殘肢斷臂四處飛散,淒厲的慘叫和絕望的哭嚎響徹整個小鎮上空!
還有幾名金狼衛,則目標明確地直撲鎮子中心那幾座最大的倉庫和富戶宅院。他們顯然事先得到了情報,知道哪裡儲存著糧食、財物和……最為重要的,打造兵器所需的鐵料!他們用隨身攜帶的、似乎是特製的工具,輕易破開倉庫大門,將裡麵的物資迅速搜刮、裝載到緊隨其後衝入鎮內的、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馱馬和空車之上。
抵抗是微弱而徒勞的。駐守的邊軍雖然英勇,但在這些裝備精良、武力值遠超尋常狄騎的金狼衛麵前,他們的反抗如同螳臂當車。鎮內的百姓更是毫無還手之力,隻能如同待宰的羔羊般,在絕望中奔逃、躲藏,然後被一個個找出、殺死。
整個黑石堡,在短短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內,便已化為人間煉獄!濃煙滾滾,火光四起,昔日還算繁華的邊鎮,此刻隻剩下殺戮、掠奪與死亡。
那名身材雄壯的金狼衛頭領,策馬立於鎮中心那口唯一的水井旁,冷漠地注視著部下們的暴行。他的狼首麵甲上沾滿了飛濺的血點,更添幾分猙獰。一名手下快步跑來,用狄語低聲稟報:
“百夫長,倉庫裡的鐵料和糧食已經裝車完畢!財物也搜颳得差不多了!但是……冇有找到我們要的‘那個東西’!”
被稱為百夫長的金狼衛頭領,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戾氣,聲音透過麵甲,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廢物!幽冥閣那些南蠻子,果然靠不住!說好了在此接應,東西呢?!”
“據……據抓到的幾個舌頭交代,前幾天確實有幾個行蹤詭異的漢人來過鎮上,似乎在打聽什麼,但昨天就突然消失了,不知所蹤……”
“消失了?”百夫長冷哼一聲,“我看是他們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不敢露麵!傳令下去,加快速度!把所有能帶走的都帶走,帶不走的,全部燒掉!人,殺光!我們要用這場屠殺告訴那些南蠻,戲耍金狼衛的下場!也讓那些躲在暗處的老鼠看看,誰纔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
“是!”
屠殺變得更加高效和徹底。金狼衛們開始有計劃地縱火,點燃房屋,焚燒屍體。濃密的黑煙如同狼煙般直衝雲霄,即使在數十裡外也能清晰看見。
當最後一名倖存的守軍軍官,渾身浴血,抱著一名金狼衛同歸於儘,引爆了身上僅存的火藥後,黑石堡內,除了金狼衛和他們的馱馬,幾乎再也找不到一個站著的活物。
百夫長看著眼前這片被徹底摧毀、屍橫遍野、火光沖天的廢墟,眼中冇有絲毫波瀾,隻有一種完成任務後的冷酷與漠然。他抬起手,看了看手中狼牙棒上那尚未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又抬頭望瞭望東南方向,那是金城所在的大致方位。
“幽冥閣……‘星殞之金’……”他低聲自語,麵甲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不管你們在玩什麼把戲,這東西,我們金狼衛要定了!若是拿不到……那就用你們南蠻子的血,來洗刷這份恥辱!”
他猛地一揮手:“撤!”
三十餘騎金狼衛,如同來時一樣迅速,帶著滿載的物資和一身血腥殺氣,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衝出已然化為廢墟的黑石堡,很快便消失在了北方那茫茫的戈壁草原交界處,隻留下身後那片依舊在熊熊燃燒、散發著焦臭與死亡氣息的殘垣斷壁。
風,吹過死寂的黑石堡,捲起灰燼和血腥味,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彷彿無數冤魂在哭泣。
這場突如其來、手段酷烈的襲擊,如同一個血腥的警示,清晰地昭示了北狄金狼衛對那批“星殞之金”誌在必得的決心,以及他們遠超尋常軍隊的恐怖戰鬥力與殘忍本性。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帶著血腥與恐懼,迅速向著周邊的邊鎮和駐軍據點傳播開去。
而此刻,對此尚且一無所知的周晚晴,依舊在通往清水驛的官道上,為了生存,為了肩上的重任,進行著另一場更加艱難、更加孤獨的跋涉。
金狼露鋒芒,鐵蹄碎邊關。
烽火映血月,殺戮震荒原。
俠女猶未覺,危機已迫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