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東南區域,毗鄰繁華主街的一片相對安靜的宅院區。與西區的破敗貧瘠不同,這裡青石板鋪路,高牆深院,朱門銅環,雖不及中心區域的金玉堂那般奢華顯赫,卻也透著一種沉澱下來的富足與底蘊。
其中一座看似普通、門楣上掛著“歐府”二字牌匾的宅院,此刻卻籠罩在一片無形無質、卻又沉重壓抑的氣氛之中。
宅院之外,看似空無一人,隻有晨風吹拂著門前石獅旁落下的幾片枯葉。然而,若有感知敏銳的高手在此,便能察覺到,以這座宅院為中心,方圓百丈之內的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卻冰冷刺骨的陰寒氣息。這氣息如同無形的蛛網,將整座宅院悄然籠罩,隔絕了內外的一切聲息。
宅院之內,前廳。
歐冶玄,那位在聚寶會上拍下天價隕鐵、舉手投足間斃殺沙通天、重創碧瞳鬼使的枯瘦老者,此刻正獨自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閉目養神。他依舊穿著那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麵容枯槁,皺紋深刻,彷彿隻是一個尋常的、在晨光中打盹的富家老翁。
他手中冇有提著那個裝有隕鐵的包裹,不知是藏於宅中某處,還是已然通過其他渠道轉移。
廳內陳設簡單,古樸無華,隻有幾張酸枝木的桌椅,牆上掛著一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角落裡擺放著一個青銅香爐,爐內並無香菸升起。
一切都顯得平靜而尋常。
然而,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風吹動門軸的聲響,從前廳那扇虛掩的梨花木門外傳來。
歐冶玄依舊閉著眼睛,彷彿毫無察覺。
下一刻,那扇門被無聲無息地推開了一道縫隙。冇有腳步聲,冇有呼吸聲,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流水般,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廳內。
來人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之中,臉上帶著一張繪製著猙獰鬼首圖案的麵具,隻露出一雙死寂、冰冷、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眸子。他周身散發出的陰寒氣息,比之外麵瀰漫的更加濃鬱、更加精純,彷彿來自九幽黃泉的寒氣,讓廳內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幾分。
正是昨夜在秘庫之外,與金先生有過短暫交鋒的那位幽冥閣高手——“無骨幽魂”!
他竟然找到了這裡!而且,看他此刻的氣息,雖然依舊有些紊亂(顯然昨夜受的傷並未痊癒),但行動似乎並無大礙,其隱匿和潛行的功夫,果然不愧“無骨幽魂”之名。
“無骨幽魂”進入廳內,那雙死寂的眸子,立刻鎖定了太師椅上彷彿渾然未覺的歐冶玄。他冇有立刻動手,而是如同打量獵物般,仔細地、一寸寸地掃視著歐冶玄,似乎在確認著什麼,又像是在尋找著出手的最佳時機。
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彷彿有無形的電火花在空氣中劈啪作響。
良久,“無骨幽魂”用那如同金屬摩擦般嘶啞難聽的聲音,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歐冶玄……‘天工門’最後的守護者……果然名不虛傳。能從那老鬼(指金先生)手下搶走‘星殞核心’,佩服。”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作用於人的精神,尋常人聽了,隻怕會心神搖曳,難以自持。
然而,歐冶玄依舊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一般,對他的話毫無反應。
“無骨幽魂”麵具下的眉頭似乎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對方這種徹底的無視,讓他感到一種被輕視的惱怒。他繼續用那嘶啞的聲音說道:“交出‘星殞核心’,我聖教或可考慮,留你‘天工門’一絲香火傳承。否則……今日此地,便是你這一脈的絕響!”
話音落下,他周身那陰寒的氣息猛然暴漲,如同實質般的黑色霧氣從他袍袖中瀰漫而出,帶著腐蝕一切的幽冥死氣,向著端坐不動的歐冶玄緩緩壓迫而去!霧氣所過之處,地麵竟然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空氣中的水分也被瞬間凍結,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這幽冥死氣,不僅陰寒刺骨,更能侵蝕內力,腐化生機,端的歹毒無比!
眼看那黑色霧氣就要觸及歐冶玄的衣袍——
一直閉目彷彿沉睡的歐冶玄,終於動了。
他並冇有睜開眼,隻是那一直搭在太師椅扶手上的、枯瘦如同鳥爪的右手,極其隨意地,向前輕輕一揮。
冇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冇有淩厲破空的勁風。
就隻是那麼簡簡單單、彷彿拂去身上塵埃般的一揮。
然而,就是這看似隨意的一揮,一股凝練至極、彷彿蘊含了天地至理、沉重如山、卻又帶著一股灼熱純陽氣息的無形勁氣,如同水銀瀉地般,驟然向前湧出!
這股勁氣,與“無骨幽魂”那陰寒歹毒的幽冥死氣,性質截然相反,如同天生的剋星!
“嗤——嗤嗤——!”
兩股性質迥異的強大氣勁在空中猛然碰撞!冇有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反而是一種如同燒紅的烙鐵放入冰水中的、令人牙酸的侵蝕消融之聲!
隻見那原本瀰漫擴張、帶著凍結萬物威勢的黑色幽冥死氣,在遇到歐冶玄揮出的那股凝練灼熱的無形勁氣時,竟如同冰雪遇陽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融、蒸發、潰散!甚至連一絲抵抗都無法做到!
那灼熱勁氣去勢不減,如同無形的牆壁般,反向朝著“無骨幽魂”平推而去!
“無骨幽魂”瞳孔驟縮,麵具下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之色!他對自己苦修多年的幽冥死氣極有信心,尋常高手的內力觸之即潰,即便能抵擋,也絕不可能如此輕描淡寫、如此徹底地將其消融淨化!
這歐冶玄的內功……竟然如此純陽浩大,正好剋製他的幽冥死氣?!
眼看那灼熱勁氣已然及體,那股彷彿能淨化一切的純陽氣息讓他周身都感到一種被灼燒的刺痛!“無骨幽魂”不敢硬接,怪叫一聲,那如同冇有骨頭的身體猛地向後一折,幾乎對摺成了直角,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勁氣的正麵衝擊!
同時,他雙手連揚,數點閃爍著幽綠光芒、細如牛毛的“噬魂針”,如同附骨之蛆般,以一種極其刁鑽詭異的角度,射向歐冶玄的麵門、雙眼、咽喉等要害!針尖破空,帶著淒厲的尖嘯,顯然喂有見血封喉的劇毒!
然而,麵對這疾風驟雨般的毒針襲擊,歐冶玄甚至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他那隻剛剛揮出的右手,五指微張,在空中極其玄奧地輕輕一按,一引。
一股奇異的、彷彿能牽引挪移一切力量的柔和氣旋,驟然在他身前產生!
那數枚激射而至的“噬魂針”,在接觸到這股氣旋的瞬間,竟如同陷入了無形的泥沼,去勢驟減,然後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撥動,軌跡發生了詭異的偏轉!
“嗖嗖嗖——!”
所有的毒針,竟然擦著歐冶玄的身體,射向了他身後的牆壁和立柱,深深釘入其中,發出“咄咄”的悶響,針尾兀自顫抖不休,閃爍著幽綠的光芒,卻未能傷到歐冶玄分毫!
舉重若輕,妙到毫巔!
“無骨幽魂”看得心頭駭然!對方這手對力量的精妙掌控,已然達到了化境!這絕不僅僅是內力深厚就能做到的!
他知道,今日恐怕是踢到鐵板了!這歐冶玄的實力,遠比他預估的還要恐怖!難怪連金先生那老鬼都對其頗為忌憚,冇有強行留下那批隕鐵。
一擊不中,遠遁千裡!這是殺手的原則!
“無骨幽魂”不再猶豫,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急退,便要再次施展他那詭異的身法遁走!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一直未曾開口的歐冶玄,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那雙深邃如星空般的眼眸中,平靜無波,卻彷彿蘊含著洞穿一切的智慧與滄桑。
他並冇有起身追擊,隻是對著“無骨幽魂”急退的身影,遙遙地、再次拍出了一掌。
這一掌,依舊看似緩慢,不帶絲毫煙火氣。但掌勢甫動,整個前廳的空氣彷彿都為之凝固!“無骨幽魂”隻覺得一股無形無質、卻浩瀚如海、彷彿來自九天之上的巨大壓力,轟然降臨,將他周身數丈的空間完全封鎖!
他引以為傲的、如同無骨幽魂般飄忽詭異的身法,在這股磅礴的壓力之下,竟然變得遲滯無比,彷彿陷入了粘稠的琥珀之中,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異常艱難!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
“無骨幽魂”甚至冇能看清掌力是如何及體的,隻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彷彿能壓塌山嶽的巨力,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噗——!”
他張口噴出一大股帶著冰碴的漆黑血液,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狠狠撞在了前廳那堅實的牆壁之上!整麵牆壁都為之劇烈一震,簌簌落下無數灰塵!
他軟軟地滑落在地,麵具下的臉龐扭曲,充滿了痛苦與極致的恐懼。胸膛凹陷下去一大塊,顯然肋骨斷了數根,內臟也受到了嚴重的震盪和那股純陽內力的灼傷!比昨夜被金先生指風所傷,更加沉重!
他掙紮著想要爬起,卻發現自己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困難。那股純陽內力在他體內肆虐,與他本身的幽冥死氣激烈衝突,帶來如同淩遲般的痛苦。
歐冶玄緩緩收回手掌,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惱人的蒼蠅。他看都冇看倒地不起的“無骨幽魂”一眼,隻是淡淡地開口,聲音依舊乾澀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回去告訴幽冥帝君,這‘星殞之金’,乃至這天下正氣,絕非他這等魑魅魍魎所能覬覦。若再執迷不悟,妄動乾戈,休怪老夫……親自去他那幽冥鬼域,走上一遭。”
“無骨幽魂”聞言,身體劇震,眼中充滿了怨毒與不甘,但更多的,卻是劫後餘生的恐懼。他知道,對方是真正手下留情了,否則剛纔那一掌,足以將他當場震斃!
他不敢再多言,強忍著劇痛,掙紮著從地上爬起,甚至連掉落在旁的麵具都顧不上撿,踉踉蹌蹌地、如同喪家之犬般,逃出了歐府前廳,消失在外麵的晨光之中。
廳內,再次恢複了寂靜。
隻有牆上那幾枚幽綠的毒針,以及地上那攤觸目驚心的漆黑血跡,證明著剛纔發生的一切。
歐冶玄依舊閉目坐在太師椅上,彷彿亙古未動。
片刻之後,一個恭敬的聲音從廳外傳來:
“先生,那幽冥閣的妖人,已經遁走了。是否需要……”
“不必了。”歐冶玄打斷了下屬的話,聲音平淡,“留他一條狗命,給幽冥帝君帶個話,也好讓他知道,這世間,尚有他招惹不起的存在。”
“是。”廳外的聲音應道,隨即悄無聲息地退下。
歐冶玄緩緩睜開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頂,望向了西方那遙遠的天際,低聲自語,聲音帶著一絲古老的滄桑與淡淡的憂慮:
“風暴將至……種子也已播下……希望……還來得及……”
他的身影,在漸漸明亮的晨光中,顯得愈發孤獨而神秘。
枯叟顯神威,談笑退強敵。
掌力蘊玄機,幽冥亦驚魂。
一語懾帝君,孤影望西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