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西區,那片被遺忘的、如同城市瘡疤般的廢棄貧民區,在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中,沉默地匍匐著。斷壁殘垣如同巨獸的骸骨,在微弱的星光下投下扭曲猙獰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塵土、黴爛以及若有若無的汙穢氣息。
周晚晴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土牆拐角,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臂和肋下的傷口,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冷汗浸濕了她的額發,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蒙麵的黑巾上,迅速被吸走,隻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剛剛從那場針對她的、精心策劃的絕殺伏擊中逃脫。回想起那柄如同血色霹靂般劈下的鬼頭巨刀,以及那道不受控製般從“星絮”短劍中迸射而出、彷彿蘊含星河之力的幽藍劍光,她依舊心有餘悸。
那力量……太過恐怖,也太過陌生。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胸收藏的“星絮”,劍鞘傳來一如既往的溫涼沉實,彷彿剛纔那石破天驚的一劍隻是她的幻覺。但她經脈中殘留的酸脹刺痛感,以及遠處長街上可能還未散儘的血腥氣,都在無聲地訴說著真實。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周晚晴強忍著眩暈,咬牙支撐起身體。剛纔為了擺脫追蹤,她強行催動所剩無幾的內力,施展“蝶夢”輕功,在這迷宮般的貧民區裡七拐八繞,此刻內力幾乎耗儘,傷勢也因這番劇烈運動而隱隱有加重的趨勢。
她的目的地是那座廢棄的城隍廟。那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相對安全的藏身之所。
然而,就在她準備再次移動時,一種極其微弱的、彷彿金屬輕輕刮擦地麵的聲音,極其突兀地傳入了她敏銳的耳中。
聲音來自側前方不遠處,一座半塌的土房後麵。
有人!
周晚晴瞬間屏住呼吸,身體如同壁虎般緊緊貼附在牆角的陰影裡,連心跳都彷彿停滯。她艱難地調動起最後一絲靈覺,向前方探去。
不是大隊人馬,似乎隻有……一個人?而且,氣息有些……古怪?時斷時續,彷彿受了傷,又像是在極力隱藏著什麼。
是幽冥閣殘留的殺手?還是……其他勢力的人?
周晚晴心中警鈴大作。她現在狀態極差,彆說再來一個高手,就算是一個普通的壯漢,恐怕都能輕易製服她。
她悄悄握住了袖中的“流螢”短劍,冰涼的觸感讓她心神稍定。雖然內力無幾,但“流螢”劍法本就重技巧而非蠻力,或許還能憑此周旋一二。
她耐心地等待著,如同最有耐心的獵人,也如同最警惕的獵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土房後的氣息依舊存在,卻冇有進一步的行動,彷彿對方也在觀察,在等待。
不能再等下去了!天快亮了!一旦天亮,這片貧民區也不會再安全,而且她的傷勢必須儘快處理!
周晚晴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必須冒險一探!是敵是友,總要弄清楚。若是敵人,趁其不備,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若是……萬一不是敵人呢?
她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將身體重心放在未受傷的右腿上,左手暗釦了幾枚沈婉兒給的、用於麻痹感官的藥粉。隨即,她如同暗夜中的狸貓,悄無聲息地向著那土房摸去。
她的動作極輕,極緩,充分利用了地麵上堆積的雜物和陰影作為掩護。幾個呼吸間,她便已潛至土房的斷牆之下。
她屏住呼吸,緩緩探出頭,向牆後望去。
藉著東方天際那愈發明顯的魚肚白提供的一絲微光,她看清了牆後的情形。
隻見一個穿著破爛、如同乞丐般的身影,正蜷縮在牆角,背對著她,身體微微顫抖著,似乎在低聲啜泣?又像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那人頭髮蓬亂,沾滿汙垢,看不清麵容。
不是幽冥閣殺手那種訓練有素、氣息陰冷的樣子。倒像是個……真正的流浪漢?或者,是受了傷的普通人?
周晚晴微微鬆了口氣,但警惕並未完全放下。她正準備悄悄退走,不想節外生枝。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刹那,那蜷縮的身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那是一張佈滿汙垢、卻依稀能看出年輕輪廓的臉龐,一雙眼睛因為驚恐而睜得極大,瞳孔在微弱的光線下收縮著。然而,讓周晚晴心頭猛地一跳的是,這雙眼睛……她似乎在哪裡見過?!
雖然此刻這雙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慌亂,與之前那種冰冷死寂截然不同,但那獨特的碧綠色……不會錯!
是那個幽冥閣的“碧瞳鬼使”?!
他怎麼會在這裡?還弄成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難道……是之前被歐冶玄重傷後,逃到了這裡躲藏?
周晚晴瞬間如臨大敵!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袖中的“流螢”短劍幾乎要脫手而出!雖然對方看起來狀態極差,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幽冥閣頂尖高手的實力,絕非她現在這個狀態所能抗衡!
而那“碧瞳鬼使”在看清周晚晴(雖然易容,但眼神和身形難以完全改變)的瞬間,眼中也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愕,有怨毒,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懼?他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身體,似乎想把自己完全埋進牆角的陰影裡,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帶著異族腔調的嗚咽聲,彷彿在祈求,又像是在警告。
周晚晴緊緊盯著他,冇有貿然動手,也冇有立刻離開。她的大腦飛速運轉。
殺了他?以絕後患?且不說自己現在有冇有這個能力,對方這副模樣,似乎已經失去了威脅。而且,一個活著的、重傷的幽冥閣核心成員,或許……比一具屍體更有價值?能從他口中拷問出多少關於幽冥閣、關於“幽冥星槊”、關於樓蘭古城的秘密?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周晚晴自己否定了。太危險了!拷問一個幽冥閣鬼使?以她現在的狀態和手段,無異於玩火自焚。更何況,此地絕非久留之地。
那麼……置之不理?任由他自生自滅?這似乎是最穩妥的選擇。
就在周晚晴權衡利弊之際,那“碧瞳鬼使”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他掙紮著,用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彆……彆殺我……我……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關於……‘七葉珈藍’……”
“七葉珈藍”四個字,如同擁有魔力般,瞬間擊中了周晚晴心中最柔軟、也最緊迫的那根弦!
她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死死盯住對方:“你說什麼?”
“碧瞳鬼使”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促地喘息著,碧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我知道……我知道‘七葉珈藍’……可能在哪裡……不在樓蘭……至少……不完全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彷彿隨時都會斷氣。
周晚晴的心臟狂跳起來。樓蘭古城的線索,她已經從歐冶玄和金先生那裡得到了確認。但此人卻說“不完全是”?難道還有彆的線索?
她下意識地向前踏了一步,追問道:“在哪裡?”
然而,就在她心神被“七葉珈藍”吸引,警惕性稍有鬆懈的瞬間——
那原本蜷縮在地上、看似奄奄一息的“碧瞳鬼使”,眼中猛地爆射出如同毒蛇般冰冷狠厲的光芒!他那隻一直藏在破爛衣衫下的右手,如同閃電般探出,五指成爪,指甲瞬間變得烏黑髮亮,帶著一股腥臭刺鼻的陰風,直抓週晚晴的小腹丹田!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與他之前那副垂死模樣判若兩人!
幽冥鬼爪!這纔是他真正的殺招!之前的虛弱和求饒,全都是偽裝!目的就是為了引誘周晚晴靠近,發出這致命一擊!
周晚晴心中駭然!她冇想到對方重傷至此,竟然還有如此心機和如此淩厲的反撲!兩人距離太近,她舊力已儘,新力未生,根本來不及閃避!
眼看那蘊含著幽冥死氣的毒爪就要抓破她的氣海,廢掉她的武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周晚晴那曆經生死磨練出的本能再次救了她一命!她冇有試圖後退或格擋——已然來不及!她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兩敗俱傷的反應!
她不但冇有後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挺腰腹,同時右手袖中的“流螢”短劍,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向“碧瞳鬼使”那探出的手臂腋窩極泉穴!竟是打算以自己可能被重創為代價,也要廢掉對方這條手臂!
攻其所必救!
“碧瞳鬼使”顯然也冇料到周晚晴如此悍勇,麵對致命攻擊,不退反進,還要反傷自己!他若執意要抓破對方丹田,自己的手臂也必然被這一劍廢掉!電光石火間,他不得不臨時變招,抓向周晚晴小腹的手爪猛地向下一沉,改抓為拍,拍向周晚晴持劍的右手手腕,試圖打斷她的攻勢!
“嘭!”
“嗤!”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
周晚晴隻覺得右手手腕如同被鐵錘砸中,劇痛傳來,“流螢”短劍幾乎脫手!整個人也被這股力道震得向後踉蹌了好幾步,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
而“碧瞳鬼使”則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他雖然臨時變招拍中了周晚晴的手腕,但周晚晴那反撩的一劍,依舊在他手臂內側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更重要的是,劍鋒上蘊含的、屬於“棲霞心經”的那股中正平和的精純內力,順著傷口侵入他本就受創的經脈,與他體內的幽冥死氣劇烈衝突,讓他傷上加傷!
他捂住血流如注的手臂,怨毒無比地瞪了周晚晴一眼,知道今日已不可能得手,再糾纏下去,等金玉堂或者其他人被驚動,自己必死無疑!他不再猶豫,強提一口真氣,身形如同受傷的野獸般,猛地撞破身後早已腐朽的窗欞,落入外麵更深的黑暗之中,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隻留下地上那攤觸目驚心的血跡和空氣中殘留的腥臭。
周晚晴扶著冰冷的土牆,才勉強冇有倒下。她看著地上那攤血跡,又看了看自己紅腫劇痛、幾乎抬不起來的右手手腕,心中一陣後怕。
好險!若非自己反應夠快,夠決絕,此刻恐怕已經……
這“碧瞳鬼使”,果然陰險狡詐,都到了這般田地,還想著反撲殺人!
她不敢再在此地停留,強忍著全身的傷痛,辨明方向,向著城隍廟蹣跚而去。
這一次,她更加小心,繞了更遠的路,確認身後再無任何跟蹤者後,才終於抵達了那座破敗不堪的城隍廟。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彷彿隨時都會散架的廟門,一股陳腐的灰塵氣息撲麵而來。廟內蛛網密佈,神像倒塌,供桌殘破,地麵堆積著厚厚的塵土和枯枝敗葉。
周晚晴反手將廟門虛掩,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再也支撐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點點血沫。
她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傷勢。左臂挫傷,筋骨受損,暫時無法用力。肋下的傷口雖然不深,但流血不少,需要儘快處理。最麻煩的是右手手腕,被那“碧瞳鬼使”臨死反撲拍中,骨裂或許不至於,但筋絡肯定受了損傷,短時間內想再用“流螢”劍法,恐怕是難了。
內傷也不輕,內力幾乎耗儘,經脈也因為強行催動和“星絮”那股陌生力量的衝擊而隱隱作痛。
可謂是出道以來,受傷最重、狀態最差的一次。
她苦笑一聲,從懷中取出沈婉兒給她準備的療傷丹藥,倒出幾顆,和著唾液艱難嚥下。又取出金瘡藥,撕開肋下傷處的衣物,小心地灑在傷口上,一陣刺痛傳來,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做完這些,她已經累得幾乎虛脫,背靠著冰冷的門板,隻想沉沉睡去。
但她知道不能睡。這裡並非絕對安全,而且傷勢必須儘快運功調息,否則留下暗傷,後患無窮。
她掙紮著盤膝坐好,五心朝天,開始默默運轉“棲霞心經”的心法,引導著那微乎其微的內力,在受損的經脈中緩緩流轉,滋養傷處,恢複元氣。
丹藥很快化開,一股溫和的藥力散入四肢百骸,緩解著疼痛,也帶來一絲暖意。
隨著心法的運轉,她的心神漸漸沉靜下來,開始梳理今晚這一連串驚心動魄的經曆。
金玉堂秘庫的森嚴守衛,金先生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和最後意味深長的指點……
長街上幽冥閣精心策劃的絕殺伏擊……
“星絮”短劍那突如其來、彷彿不屬於人間的恐怖力量……
還有那“碧瞳鬼使”詭異的出現和臨死反撲……
這一切,都如同亂麻般交織在一起。
“星絮……”周晚晴再次撫摸了一下懷中的短劍。這柄劍,似乎隱藏著比她想象中更深的秘密。歐冶玄將它贈予自己,究竟是何用意?僅僅是看中了自己的資質和心性?還是……另有深意?
那引動“星殞之力”的一劍,究竟是偶然,還是……自己真的與這“星殞之金”有著某種特殊的聯絡?
她想起了金先生的話:“去那些被黃沙掩埋的、古老的廢墟深處找找看。尤其是……曾經崇拜過星辰的古老國度。”
樓蘭……那裡,是否就是所有謎題的答案所在?師父的“七葉珈藍”,幽冥閣的“幽冥星槊”,歐冶玄守護的“星殞之金”,乃至自己手中這柄神奇的“星絮”……似乎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了那片死亡之海深處的神秘古城。
她感到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不知道師姐們在北疆怎麼樣了?秦師姐和宋師姐的傷勢是否好轉?鐵壁關是否守住了?
一絲憂慮,爬上她的心頭。但她很快便將這絲憂慮壓下。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她必須儘快恢複,然後……前往樓蘭!
就在周晚晴潛心運功療傷之際,她並冇有察覺到,在城隍廟外,那片廢墟的陰影中,一道極其淡薄、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身影,正靜靜地佇立著,彷彿已經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那身影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破敗的廟牆,落在了正在調息的周晚晴身上。
眼神複雜,帶著一絲探究,一絲疑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
正是之前在長街巷口一閃而逝的那個神秘身影!
他(或她)到底是誰?是敵是友?為何一直跟蹤周晚晴,卻又不出手,隻是這樣靜靜地觀察?
這一切,周晚晴無從得知。
她隻是沉浸在療傷的狀態中,努力修複著受損的身體,為即將到來的、更加艱險的西域之行,積蓄著每一分力量。
廟外,天色漸漸亮起,黎明的曙光,終於驅散了金城最後的黑暗。
渾水脫身易,然危機四伏。
疑蹤惑敵心,詭詐險喪命。
俠女傷重匿,暗影猶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