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張亮望拜入雙絕門後,師父認為他性子過於剛直霸道,便讓他修習劍法,以求剛柔相濟。但說到底,他最拿手的仍是刀法。早在世俗之時,他便領悟了刀之心;入門之後,更掌握了刀之武勢。隻要握刀在手,哪怕麵對修為高過自己的人,他也毫無懼色。這些年來雖然他也學劍,略通劍心的皮毛,但與他的刀法相比,實在差得太遠。
一把好刀對張亮望來說必不可少,隻有憑藉它,他才能完全發揮自己的實力。
張亮望腳踏中品法器烈鷹劍,心中一邊盤算著門派未來的發展,不知不覺已抵達映水門的坊市。他對這裡非常熟悉,畢竟他曾在此居住數年,此後數十年間也頻繁往來。坊市位於一座山腰,他按下法器落地,收起烈鷹劍,走進一座破廟。這座破廟正是坊市的入口,周圍荒蕪的景象不過是修仙者以真元運轉雙眼才能識破的幻象。凡人若誤入此地,僅能看到一座破廟而已。這點小小的手段,使得坊市雖距世俗城鎮不足三十裡,卻從未有凡人闖入。
進入破廟後,張亮望徑直向左牆走去,在即將觸牆的刹那,眼前驟然一亮,周圍景象大變,他已置身於坊市之中。
今日正值集會,坊市內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卻並不喧囂。修仙者畢竟與世俗凡人不同,買賣也講究隨緣。不論是路邊擺攤的小販,還是店鋪的掌櫃,都安靜等待客人上門,不吆喝、不攬客,更不會自降身份。他們平靜地報出價格,客人願買則買,不買也不勉強。至於討價還價,多數修士並不屑於像世俗人那樣市儈。
儘管不少散修或修仙家族居於世俗之間,卻並未真正融入其中。修仙者麵對凡人,往往自覺高人一等,不屑與之交往。特彆是凡人的種種陋習,更使修仙者不願與之為伍。或許是出於自詡清高,或許是為了標榜身份,坊市中的氣氛才與世俗迥然不同。
但這並不意味著修仙者就真的清高無慾。他們同樣有七情六慾,也會勾心鬥角、驕傲嫉妒,甚至行事卑鄙。說到底,修仙者不過是掌握更強力量的人罷了。本質上,他們與凡人並無太大區彆,隻不過,絕不會有修仙者願意承認這一點。
在修仙者眼中,凡人如螻蟻,或許一口氣便能奪去無數生命。與如此弱小的生靈相提並論,是他們無法接受的。因此,他們常常刻意做出一些舉動,以彰顯自己與凡人不同,身份更為高貴。即便與凡人交談,也認為是自降身份。這種現象在低階修仙者中尤為常見,越是接近世俗的人,越是如此。正因如此,許多散修和世家子弟纔會拚命想要拜入與世隔絕的門派。
不過,也正因如此,世俗才能維持穩定,生活在虎狼之側的凡人才能得以延續。
張亮望環顧四周攤位上的法器與丹藥,心頭不由得一陣火熱。這些東西恰是他急需之物,尤其是剛剛路過的一個小攤,上麵擺著一件中品法器,正合他意。他不由得加快腳步朝目的地走去,甚至想立刻運轉身法趕路。
片刻之後,張亮望來到一家名為“金玉樓”的店鋪。剛進門,便瞧見一個熟人匆匆從樓上下來,他立刻開口喚道:“王虎兄弟!”
“是張亮大哥!好久不見,近來可好?”王虎一邊拱手一邊走下樓梯。
張亮望微微一笑,說道:“還算可以。比不上王虎兄弟你,看你神色匆忙,是不是又接了什麼大生意?”
王虎人如其名,身形魁梧,聞言哈哈大笑:“張亮大哥說笑了,剛剛確實有生意上門,倒也不算很大,就是護送幾個人去飛雲城而已。隻是雇主的身份,有些特殊罷了!”
“既然如此,王虎兄弟有事就先去忙吧,咱們改日再聊。”張亮望拱手說道。他與王虎相識幾十年,雖不算知己,但看對方眉宇間急切的神色,也猜到這次接待的雇主非同一般。
“好,那下次再敘!”王虎說完,匆匆離開了金玉樓。
張亮望望著他的背影,微微搖頭。當年認識王虎時,對方還隻是練氣五層,不過是眾多底層散修之一,在坊市中摸爬滾打。如今卻已築基成功,成為這一帶散修中的佼佼者,手下領著幾十號人,還成立了一個小鏢局。
說起來,王虎如今確實比張亮望過得滋潤。雖然走鏢有些風險,但收入頗豐。據說鏢局普通成員一年也能賺幾百塊靈石,這讓張亮望頗為羨慕。但他師出名門,為了師門聲譽,像走鏢這種散修才做的活計,他是絕不能碰的。萬一被其他門派得知,不僅自己顏麵掃地,還可能連累雙絕門遭人排斥,甚至不被承認——這也是張亮望一直過得拮據的原因之一。
“喲,張亮前輩來了!”
張亮望聞聲望去,看清說話之人後,含笑說道:“李二,才三個月不見,冇想到你修為已突破到練氣五層,恭喜啊!”
“嗬嗬,張亮前輩說笑了,晚輩這點修為在您眼裡算得了什麼?能突破還是因為前天掌櫃賞了一顆洗髓丹,要不然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呢!”李二嘴上謙虛,臉上的喜色卻藏不住。
張亮望略帶驚訝:“你小子又在李掌櫃麵前說了什麼好話?居然賞你洗髓丹,那可是值五十塊靈石啊!”
李二解釋道:“說來也是運氣。前天接待了一位貴客,那位客人買走了咱們的鎮店之寶,出價很高。掌櫃一高興,就賞了店裡每人一顆洗髓丹。”
“哦?那件靈器賣了?看來真是遇到豪客了。”張亮望笑了笑,“不跟你多說了,你家掌櫃在哪?”
“掌櫃在二樓,要不晚輩去請他?”
張亮望搖頭:“我自己上去就好,這次來,也是有筆大生意要談。”
李二遲疑地望了張亮望一眼,忽然像是想到什麼,吃驚道:“張亮前輩是想賣……”
玄光符是一張三階上品符籙,也是雙絕門唯一拿得出手的寶物,多年來一直是張亮望賴以自保的底牌。一旦催動,此符能在方圓十丈範圍內爆發出築基大圓滿修士全力一擊的威力。張亮望憑藉此符震懾了六陽門數十年,可見它對他的意義何等重大。
映水門明令在其勢力範圍之內,所有金丹期修士不得輕易出手,違者必究。金丹修士不能出手,六陽門便隻剩一位築基大圓滿的修士,而此人正是六陽門的掌門,一舉一動牽動整個宗門,更引人矚目,絕不可能自降身份對張亮望出手。在築基大圓滿以下,若無防禦靈器護體,根本無人能硬接玄光符一擊,因此六陽門也隻好容忍張亮望繼續在太歲山活動。但張亮望同樣不敢與六陽門動手,一旦動手,六陽門便有理由請金丹修士複仇,這也是映水門所允許的。
所以這些年來,張亮望與六陽門之間始終相安無事,雖常有口舌之爭,但真正動手,卻是雙方都不敢。
一件法器,哪怕是下品,也需上百靈石。而張亮望身上僅存六十餘塊靈石,還是他省吃儉用、剋製自身修煉才攢下的。三個徒弟每月修煉就要花費五十多塊靈石,而張亮望自己的月收入在四十到六十塊靈石之間浮動,能攢下這些已屬不易。因此,若想為徒弟購置法器,唯有賣掉玄光符。
雖有不捨,但如今這張符對張亮望來說已非必須。以他現在的修為,加上威力大增的刀法,他有信心在築基修士中橫行無阻。如果再配上一件合適的法器,即便麵對金丹期修士,他也足以自保。
“真的想好了?玄光符可是稀有的三階符籙,品質上乘,說是偽四品也不為過。今日若賣了,往後恐怕再難尋回,這可是有靈石也未必能買到的寶物啊!”李掌櫃輕撫玉製的玄光符,乳白玉料與其中血色符文令他讚歎,同時作為張亮望的老友,他再次提醒。這樣的符籙,換作誰都會緊握不放,賣掉實在可惜。
張亮望卻微微一笑,看向玄光符的目光雖仍帶不捨,但更多的是決心,說道:“開個價吧。”
“你……唉!”李掌櫃感慨道:“雙絕門的情形我也明白,罷了,你既已築基後期,足以自保。這張玄光符,我出五千靈石,如何?”
“好!”張亮望點頭,“差不多抵得上一件靈器的價格,比我想的還要高。”
李掌櫃笑道:“咱們相識這麼多年,我怎會讓你吃虧?說吧,是什麼事讓你非要賣掉玄光符?這麼大一筆靈石,莫非真想買靈器?”
“靈器?”張亮望苦笑,“你看我像用得起靈器的人嗎?彆忘了,說起來我還是你店裡的雇工,隻不過製符一道我實在天賦有限,否則也不至於連件法器都買不起。”
“唉,你何必如此早收徒?若非被三個徒弟拖累,今日也不至於這般窘迫。”李掌櫃歎息道,“家境好些的修士,練氣期便能用靈器,尋常散修如你這般修為也大多手持靈器了,你卻還在中下品法器之間打轉。”
張亮望微微一笑,搖頭道:“老李,你我不同。我是一門之主,遇見可造之材若不收歸門下,將來去了地下,祖師爺都不會原諒我。一個門派最重要的是能支撐門楣的弟子啊!”
“門派?就你那小貓兩三隻的雙絕門,還想做什麼?發揚光大不隻需要門徒……”
“所以我賣掉玄光符。”張亮望打斷他的話,“算了,你我信念不同,道路也不同。你且等著看,幾十年後我雙絕門是否還是今日這樣。”
李掌櫃愣住了,這是頭一次聽張亮望說出這般豪言,彷彿真有把握在幾十年內做出一番事業。他與張亮望相識數十年,深知這位築基中期的武道高手因有六陽門這等仇家,向來低調。今日卻像換了個人,甚至有些狂妄!李掌櫃不知老友身上發生了什麼,築基後期的修為並不足以橫行,便勸道:“小心些,你的仇家不好對付。失去玄光符的事遲早會被六陽門知曉,屆時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