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看著機關鳥,明白李二已完全信任自己。他不僅將自己的往事告訴張良,更將此鳥相贈。而李二對張良,除了姓名之外,幾乎一無所知。
若李二所言非實,那他的心機未免太過深沉。
但此刻的張良,寧願相信李二是真心相待,所言句句為實。
即便李二彆有用心,張良也自有手段讓他後悔今日所為。他張良行事,無論何時,總會留著最後一步棋。
就像頂尖棋手永遠不會讓自己陷入絕境,張良手中也始終留著後手。在他眼中,無論局勢如何變幻,一切儘在掌握。
張良告彆李二後,準備向嬴政稟明去意。畢竟他仍在嬴政麾下任職,即便地宮工程已無需他插手,但臨行前仍需當麵辭行,以免引起不快。
昨夜嬴政剛對他吐露心聲,今朝離去倒也合乎情理。
嬴政見張良去而複返,含笑說道:我早料定你會回來。
讓朕猜猜,此來可是要辭行?嬴政笑吟吟地問道,這話讓張良心中一驚。他怎會知曉?難道李二當真有問題?
正是。張良隻得如實相告。
不必走了。近日各地頻現異象,巫祝建言需朕巡遊四方方能安定天下。嬴政說道。
這一天竟來得如此之快?
傳聞始皇駕崩前天現異兆,種種跡象皆預示著他的死期。
一顆流星墜落在東郡——齊秦兩國交界處。隕石墜落尚不足懼,可怕的是石上刻著始皇死而地分的字樣,預言著秦始皇將死,大秦將亡。
嬴政聞訊立即派遣禦史前往隕石墜落處,逐戶搜查刻字之人,卻一無所獲。
暴怒的秦始皇下令:處死隕石周邊所有居民,並焚燬刻字隕石。然而即便這樣,這塊巨石已然重重壓在了嬴政心頭。
他如此焦急地尋求長生之法,正源於此。
另一異象發生在不久前一晚,有位使臣夜經華陰,忽被持璧之人攔住。那人將玉璧遞給使臣說:請替我轉交鎬池君,又道今年祖龍死。
使臣尚在錯愕間,那人已消失在夜色中。使臣立即向嬴政稟報了此事。
嬴政聽聞後,第一反應便是所指正是自己,但他對外卻稱乃指人類先祖。
他命人將玉璧送至禦府查驗,鑒定結果令人震驚:這竟是十年前他巡遊渡江時,為祭祀水神而投入江中的那塊玉璧。
十年前祭神的玉璧,為何會被神秘人送還?此事更讓嬴政心神不寧。
巫祝建言化解之法唯有嬴政巡遊四海,以真龍之氣邪祟,方能避免預言成真。
這番話在張良聽來,卻像是在為嬴政進行最後的倒計時。
史載秦始皇第六次出巡途中。事態發展如此迅速,意味著嬴政時日無多,張良的時間也同樣緊迫。
但這一次,張良決心改寫曆史。他絕不會讓嬴政死在自己麵前,更不會讓趙高、胡亥之流掌控天下。
你隨朕同行。嬴政最終說道,三日後啟程。
遵命。張良應道。
他不再推辭。隻要守在嬴政身邊,就絕不會給趙高和胡亥可乘之機。嬴政多活一日,他的羽翼便能多豐滿一分。
“你這話說得倒是乾脆利落……”嬴政今日的精神似乎比前幾日好些,竟有氣力與張良多言幾句。
“哦?”張良略感意外,難道自己從前在嬴政麵前說話曾顯得猶豫?
“隻是想起一位故人,”嬴政緩緩道,“你總令我想起他。你們名字相仿,身形也相似——不過是他十多年前的模樣罷了。若他尚在人世,如今應當與我年歲相仿。”
“不知是哪位故人?”張良生出幾分興趣。既然嬴政願提,不如順勢問下去。他也好奇,能讓嬴政記掛的究竟是何人。
“你或許聽過他的名字——張良,字子房,出身寒國貴族,修的是道家仙宗。”
“當年他曾來秦國,膽識非凡,敢與我對視而無懼,我許以高官厚祿,他竟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嬴政語聲漸沉,似陷入回憶。
這事張良自然記得。那時他心向仙道,官爵榮華於他如浮雲。
“當年他曾言秦國將一統六國,”嬴政語氣中透出些許悵惘,“如今秦已統六國,卻不知他身在何處。或許已離世,或許……已登仙道。”
“若我真能成仙,或許還能再見他一麵。”嬴政走向張良,將案上酒爵遞去,“若你願助我,大秦丞相之位便是你的。”
張良未曾想到,當年一麵之緣竟讓嬴政銘記至今。而成仙之事,連他自己也難以斷言。自傳承之路歸來,外界已過十五年,他的容貌卻未曾改變。
“你追求長生,除卻心中慾望,可還有他的緣故?”張良竟脫口問出此言。嬴政怎會輕易承認?
“或許……是有的。”嬴政低聲應答,字字落入張良耳中,“隻是不知能否等到那一日。”
張良暗自詫異,嬴政莫非對自己存有彆樣心思?
“若再見到他,你會對他說什麼?”
“大抵會告訴他,秦已一統六國,正如他所預言。”
“若永遠見不到呢?”
嬴政輕歎:“終究是遺憾。”
這番話讓張良心緒紛亂,難以揣度嬴政真意。
經過這番深談,張良愈發覺得嬴政難以看透,心中不由生出幾分不安。
此時應是嬴政第五次出巡之際。
張未在宮中久留,略作應對便告辭離去。嬴政見他應答疏淡,也無心強留,遂允他出宮。
張良步出宮門,心頭稍鬆。今日的嬴政太過反常,莫非他察覺了什麼?否則那些話又該如何解釋?
他搖搖頭,不再深想。即便嬴政有所猜測,也僅是猜測罷了。以他如今所展現的年紀與樣貌,誰也不會聯想到十五年前的張良。
嬴政獨立窗前,百感交集。有對故人的思念,有對年老病痛的掙紮,也有對朝堂之上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厭倦。
人生在世,實在有太多不易。
張良出了宮,很快來到與飛羽同住的客棧。他是刻意將飛羽安置在此的。
今日要帶李二去見嬴政,而飛羽是以狐仙的身份出現在皇帝麵前的。身為仙人,不宜頻繁現身,隻能暫尋一處隱蔽之地藏身。這客棧地處偏僻,巷弄曲折,常人難以尋到。
自飛羽見過嬴政後,張良極少與他見麵,正是擔心被人跟蹤或引起懷疑。
走到客棧門前,張良屏息凝神,以神識與真氣探查四周,確認無人尾隨後,才推門而入。
推開飛羽房門,隻見滿桌大魚大肉,飛羽正坐在桌旁,吃得津津有味。
聽見門響,飛羽放下手中的雞腿,警惕地望向門口。見是張良,又立刻坐回椅中,拿起那啃了一半的雞腿。
“我不在時,你過得倒挺自在。”張良合上門,邊走邊說。
“哈哈,是挺自在的。”飛羽說完,又覺不妥,急忙改口,“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不讓我出門,整日悶在屋裡,隻好找些好吃的安慰自己。”他笑嘻嘻地說完,擦了擦嘴邊的油漬。
這確實是飛羽離開傳承之路後,過得最愜意的幾天。初來鹹陽時囊中羞澀,隻能維持最低的生活水準;後來莫名入獄,又被全城通緝,終日風餐露宿,出門都得小心翼翼。幸好張良劫了趙高的財寶,這才讓他體驗了一把富足的日子。不得不說,每日吃飽就睡、睡醒再吃的生活,實在舒坦。
張良邊說邊走到桌旁坐下。幾日不見,飛羽似乎胖了不少,臉頰都圓潤了些。
“瞧你這臉上的肉,如今不用易容,出門怕也冇人認得出你了。”張良說著,伸手捏了捏飛羽圓鼓鼓的臉頰。
飛羽一聽,急忙嚥下口中的肉,誰知吃得太急,竟噎住了。他小臉憋得通紅,連連乾咳。
張良見狀,連忙遞過一杯茶水。飛羽接過水杯,大口喝下,總算緩過氣來。
不再難受後,飛羽立刻想起害他噎著的罪魁禍首,氣呼呼地喊道:“張良!”
飛羽幽怨地瞪著張良,彷彿在說:不過吃了點肉、花了你幾個錢,何必這樣挖苦我!真是氣人!
“哈哈,不鬨了,不鬨了。”見她氣鼓鼓的模樣,張良反而覺得有趣。
“哼!”飛羽扭頭不理他。
“彆生氣嘛,圓圓的也很可愛呀。”張良笑著勸,見她仍不回頭,隻好使出最後一招。
“既然你還生氣,那我隻好把東城買的糖葫蘆一個人吃掉嘍~”他故作遺憾,從背後抽出一串糖葫蘆,假裝要往嘴裡送。
飛羽一瞥見糖葫蘆快被他吃了,急忙轉身一把搶了過來。
“哼,看在糖葫蘆的份上,這回饒了你。”她拿起糖葫蘆,臉上的怒容早已被喜悅取代。
這幾天被困在屋裡,連最愛的糖葫蘆都吃不到,張良還算有良心,知道給她帶。
嗯,看在他這麼體貼的份上,就原諒他吧。
“說吧,出什麼事了?”飛羽一邊咬著糖葫蘆,一邊問。
跟在張良身邊這麼久,她也學會多動腦筋了。
比如現在,張良會來找她,肯定有事發生。否則他不會輕易現身——她的行蹤一旦暴露,會打亂張良的全盤計劃。
“幾天不見,你變機靈了嘛。”張良笑了。
“那當然!”飛羽嚼著糖葫蘆,一臉得意。
真是誇不得,張良彷彿看見她尾巴翹上了天。
“好了,快說正事。”飛羽催他。
“三天後,我要隨嬴政出巡,不能帶你一起。”
“什麼?你出去玩卻不帶我!”飛羽一聽就急了。
“不是去玩的,聽我說完。”見她要跳起來,張良連忙安撫。
“嬴政這次出巡危機四伏,稍有不慎,就可能讓趙高得利。以他之前對我們的態度,必會阻撓我們的行動。若他在嬴政麵前挑撥,我們可就前功儘棄了。”張良神色漸漸凝重。
“你是說,你跟著嬴政,同時還能防備趙高,是不是這個意思?”飛羽問。
“冇錯。你也不希望我們的佈局毀於一旦吧?”張良雖用問句,卻篤定飛羽會答應。
飛羽沉默片刻,心裡琢磨張良的話。幾番掙紮後,終於開口:
“那你隨嬴政出巡,我怎麼辦?一直困在這客棧裡嗎?”
看來她是同意了,張良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