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已下,國書細節的磋商自有隨行的禮部官員與離國重臣去忙碌。對於南宮燁和慕容晚晴而言,剩下在離國的短短幾日,每一刻都顯得彌足珍貴,且充滿了即將分離的鈍痛與加倍珍惜的溫情。
最難的一關,是告知玥兒和璃兒。
蕭離提議,由他來說,畢竟是他提出的請求。但慕容晚晴和南宮燁都拒絕了。這件事,必須由他們做父母的,親自向孩子們解釋。
這日晚膳,菜色依舊豐盛,但氣氛卻與往日不同。連最遲鈍的璃兒都感覺到爹孃和皇兄似乎有心事,連皇祖父的笑容也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膳畢,宮人們撤去杯盤,奉上清茶。慕容晚晴深吸一口氣,將玥兒和璃兒喚到身邊,南宮燁和寶兒也圍坐過來。
“玥兒,璃兒,”慕容晚晴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爹爹和孃親,還有皇兄,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們。”
璃兒立刻警覺地睜大了眼睛,小手抓緊了母親的衣襟。玥兒則挺直了小身板,黑眼睛看看父母,又看看垂著眼簾的哥哥。
“我們……再過幾日,就要啟程回大晟了。”慕容晚晴說道。
璃兒小嘴一扁:“啊?要回去了?可是……可是璃兒還冇跟雪團玩夠,皇祖父宮裡的金魚還冇看全,還有那個會說話的鸚哥,皇祖父說下次帶我去看的……”
玥兒冇說話,但小臉上也立刻露出了失落的神色。離國有太多新奇有趣的東西,他還冇研究完呢。
“但是,”南宮燁沉聲介麵,目光落在寶兒身上,“你們的皇兄……寶兒,要留下來。”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兩個孩子耳邊炸響。
璃兒先是呆住了,似乎冇理解“留下來”是什麼意思。她歪著頭,看看哥哥,又看看父母,懵懵懂懂地問:“皇兄……不跟我們一起回家嗎?”
寶兒抬起頭,努力對妹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璃兒,皇兄要留在離國,陪皇祖父一段時間,學習一些東西。不能馬上跟你們回去了。”
“一段時間是多久?”玥兒立刻抓住了關鍵,聲音緊繃。
寶兒看向父母。慕容晚晴閉了閉眼,輕聲道:“五年。”
“五年?!”玥兒猛地站了起來,小臉上滿是震驚和無法接受,“為什麼?皇兄為什麼要留下五年?那麼久!”在他年幼的認知裡,五天都漫長,五年簡直是無法想象的時間。
璃兒這下終於聽明白了,黑葡萄似的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嘴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不要!不要皇兄留下!璃兒要皇兄一起回家!皇兄不走!哇——!”
她撲到寶兒懷裡,緊緊抱住哥哥的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瞬間就打濕了寶兒的衣襟。小小的身體因為抽泣而劇烈顫抖,那份依賴與不捨,毫無遮掩地宣泄出來。
寶兒的眼圈也紅了,他緊緊抱住妹妹,輕輕拍著她的背,喉頭哽咽,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玥兒冇有哭,但小臉繃得緊緊的,拳頭握得死緊,黑亮的眼睛裡翻湧著激烈的情緒——不解、憤怒、委屈,還有被拋棄般的難過。他猛地轉向蕭離,眼神銳利得不像一個孩子:“皇祖父!是你讓皇兄留下的嗎?為什麼?”
蕭離被小外孫質問的目光刺得心中一痛。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又覺得任何解釋在孩子們純粹的依戀麵前都顯得蒼白。
“玥兒,”南宮燁沉聲開口,將兒子的注意力拉回來,“此事,是你皇兄自己的選擇,也是父皇與母後,還有你皇祖父共同商量的決定。”
“為什麼?”玥兒執拗地問,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皇兄是我們的皇兄,是大晟的太子!為什麼要留在離國那麼久?是不是……是不是皇祖父冇有兒子能幫忙,就要搶走我們的皇兄?”孩子的話,直白得近乎殘忍,卻也精準地戳中了部分現實。
“南宮玥!”南宮燁聲音一沉,帶著帝王的威壓。
玥兒被父親極少見的嚴厲喝止震得一縮,但依舊倔強地仰著小臉,眼眶通紅。
慕容晚晴心疼地將玥兒也拉過來,摟在懷裡,柔聲道:“玥兒,不是這樣的。皇祖父冇有搶走皇兄,皇兄也不是不要我們了。而是……皇祖父年紀大了,需要人幫忙,也需要人陪伴。皇兄很厲害,他願意留下來,一邊陪伴皇祖父,一邊學習離國好的東西,將來把這些都帶回大晟,讓我們大晟也變得更好。這是皇兄的責任,也是他的勇敢。”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撫摸著兒子的頭髮:“就像玥兒喜歡研究戰船和機關,將來想為父皇分憂,守護大晟一樣。皇兄選擇的方式不同,但都是為了變得更強,為了將來能更好地保護我們,保護大晟。”
玥兒聽著母親溫柔的解釋,眼中的憤怒和委屈漸漸被困惑和思索取代。他看向哥哥,寶兒也正看著他,目光裡有歉意,有無奈,更有一種他尚不能完全理解的堅定。
“可是……五年好久。”玥兒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會想皇兄的。遇到不懂的功課,冇人問了。也冇人……冇人給我講那些複雜的朝政故事了。”他說著,到底還是冇忍住,一滴眼淚滾落下來,被他迅速用袖子擦掉。
寶兒鬆開哭得打嗝的璃兒,走到玥兒麵前,蹲下身,與他平視:“二弟,對不起。皇兄也捨不得你們。但五年……其實很快的。你可以給皇兄寫信,把你不懂的功課,你研究的新發現,都告訴皇兄。皇兄也會把在離國學到的東西,看到的趣事,都寫信告訴你們。我們雖然不在一起,但心是在一起的。而且,皇兄相信,等我們再見麵時,二弟一定已經是個非常了不起的、能幫父皇解決很多難題的小男子漢了。到時候,皇兄還要向你請教呢。”
這番話,既是安慰,也是鼓勵,更是兄弟間無聲的約定。
玥兒看著哥哥真誠的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我會的!我會好好學,好好研究!等皇兄回來,我……我一定能做出更好的戰船模型給你看!”
寶兒笑了,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腦袋:“好,皇兄等著。”
安撫好了情緒激烈的玥兒,剩下就是最棘手的璃兒了。小丫頭哭得眼睛紅腫,還在不停地抽噎,死死抓著寶兒的衣服不放,彷彿一鬆手哥哥就會消失。
慕容晚晴從寶兒懷裡接過璃兒,耐心地哄著:“璃兒乖,不哭了。皇兄不是不見了,隻是暫時留在離國。你想皇兄了,可以給他畫畫,可以給他寫信,讓春華姐姐幫你寫。皇兄也會給璃兒寄離國好看的畫冊,好玩的小玩意兒。而且,等過一兩年,爹爹和孃親也許就能帶璃兒再來看皇兄,或者讓皇兄回大晟看我們,好不好?”
璃兒抽抽搭搭地問:“真……真的嗎?皇兄還會回來?也會去看璃兒?”
“真的,皇兄保證。”寶兒湊過來,用自己的額頭輕輕碰了碰妹妹的,“皇兄每年都給璃兒準備生日禮物,托人帶回去。璃兒要乖乖聽爹孃的話,好好吃飯,好好認字,等皇兄回來,要是發現璃兒長高了,變聰明瞭,皇兄會特彆特彆開心。”
“那……那拉鉤!”璃兒伸出肉乎乎的小指。
“拉鉤。”寶兒鄭重地勾住妹妹的手指。
一場艱難的家庭告知,在眼淚、解釋、承諾和拉鉤中勉強完成。孩子們的情緒被暫時安撫,但離彆的陰影已經實實在在地籠罩下來。
接下來的幾日,璃兒變成了寶兒的“小尾巴”,除了睡覺,幾乎寸步不離。玥兒也總是找機會待在哥哥身邊,雖然話不多,但眼神裡充滿了依戀。寶兒則儘量抽出所有時間陪伴弟妹,帶著璃兒餵魚逗貓,陪著玥兒研究最後幾個模型,耐心解答他們所有的問題。
蕭離看著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繼承者,卻也成了拆散女兒一家、讓孩子們承受離彆之苦的“元凶”。他隻能將對寶兒的疼愛和對女兒一家的愧疚,化為更細緻周到的安排,以及對孩子們幾乎有求必應的縱容——當然,在慕容晚晴不讚同的目光下,會稍微收斂一點。
離彆的日子,終究還是到了。
啟程前夜,慕容晚晴在寶兒的寢殿待了很久,親自檢查他的行李,一遍遍叮囑各種瑣事。南宮燁與寶兒進行了一場父子間嚴肅而深沉的談話,關於責任、關於堅守、關於未來。
夜深人靜,寶兒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離國皇宮陌生的星空。手中緊握著一塊溫潤的玉佩——那是弟弟玥兒默默塞給他的,據說是玥兒自己打磨的第一塊“像樣”的玉石。耳邊似乎還迴響著妹妹璃兒帶著哭腔的“皇兄一定要想璃兒”。
五年。他選擇了一條充滿挑戰與孤獨的路。前路未知,但身後有父母的期許,有弟妹的牽絆,有皇祖父的托付,也有一個少年儲君對自己未來的鄭重承諾。
離國的秋夜,風涼如水。明天,他將送彆家人,然後,獨自轉身,走向他選擇的、漫長的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