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離國的天空總是蒙著一層薄薄的雲靄,少見北地秋日那種通透的湛藍。空氣中濕漉漉的,風裡帶著江河特有的潤澤感,禦花園裡那些菊花開得有些蔫蔫的。
這日午後,寶兒結束了與徐尚書的例行“功課”,回到自己暫居的“擷芳齋”。他剛坐下準備整理今日筆記,就聽內侍來報,說是二皇子南宮玥求見。
寶兒有些意外。玥兒除了每日晨昏定省,或是家宴時碰麵,很少主動來尋他,尤其是他“辦公”的時間。他放下筆:“快請。”
玥兒進來了,小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與年齡不符的凝重。他規規矩矩行禮:“見過皇兄。”
“二弟不必多禮,坐。”寶兒示意宮人上茶,溫和地問,“可是有什麼事?”
玥兒冇有坐,而是走到書案前,看著寶兒攤開的、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頁,抿了抿唇,才抬頭道:“皇兄,我……我在將作監,看到一些東西。”
寶兒神色不變:“哦?二弟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他知道這個弟弟在離國將作監如魚得水,每日都有新發現。
玥兒卻搖搖頭:“不是有趣的。是……不太一樣的。”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我看到離國將作監裡,用來打磨木料和金屬的‘水車’和‘風車’帶動的磨床,比我們工部用的,效率好像高一些。還有,他們測量長度和角度的工具,刻度更精細,還有種叫‘遊標’的東西,據說能量出頭髮絲那麼細的差彆。”
寶兒的坐姿微微挺直了些。他知道玥兒不是無的放矢的孩子,這些觀察背後,顯然有他的思考。“二弟是覺得,離國在……‘工巧’之術上,比大晟更為精進?”
“不隻是精進,”玥兒的小眉頭皺得更緊,“魯爺爺他們說,這些工具和法子,有些是從海外蕃商那裡學來改良的,有些是他們自己琢磨了幾代人改出來的。他們做東西,好像更看重‘準’和‘快’,還有省力。皇兄,我們大晟的工匠,難道不會琢磨這些嗎?還是……冇人讓他們琢磨,或者琢磨了也冇用?”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寶兒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看過的離國農桑圖冊,那些關於新式農具、水車灌溉的記載,確實比大晟民間通用的更為係統、詳儘。他也想起朝堂上那些關於漕運、賦稅的爭論,離國官員對數據的執著。
“二弟,”寶兒斟酌著開口,“大晟地大物博,能工巧匠自然也是有的。隻是……”他想了想,決定不避諱,“或許,正如徐翁所言,治國如烹小鮮,火候佐料,各有側重。大晟立國北地,重農耕,穩社稷,軍備強盛,此為根本。工巧之術,亦重要,然人力物力有限,或許未如離國這般……置於顯要。”
他這話說得委婉,但玥兒聽懂了。就是說,大晟不是冇有能人,也不是不懂,而是冇把這方麵當成最緊要的事去大力推動。
玥兒的小臉繃著,黑眼睛裡有困惑,也有不甘:“可是,皇兄,魯爺爺說,他們改良的水車,能讓同樣一塊田省下三成的人工,多澆兩成的水。他們做的更準的尺子,能讓船板拚接縫隙更小,船就更快更結實。這些……難道不重要嗎?省下的人力可以去做彆的,更快的船運糧運兵都更有用,更結實的船打仗更不容易壞……”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激動,垂下了頭。
寶兒看著弟弟。玥兒平時寡言,但心思之敏銳執著,遠超同齡人。他能從榫卯想到戰車,從水密艙想到密封工藝,如今又從幾樣工具,想到了國力的深層差異。這份洞察力,讓寶兒既驚訝又欣慰。
他起身,走到玥兒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弟,你說得很對。工巧之術,關乎國力根本,絕非雕蟲小技。你能看到這些,想到這些,皇兄很高興。”
玥兒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真的?”
“自然。”寶兒肯定地點頭,“皇祖父讓你去將作監,或許也有此深意。讓你看看不同的東西,引發思考。你所見的、所想的,都非常有價值。待我們回大晟,你可以將所見所思,好好整理,呈給父皇。父皇聖明,必會重視。”
他頓了頓,又道:“治國之道,文武兼修,農商並重,工巧亦不可偏廢。離國所長,正是我大晟可借鑒之處。但借鑒不是照搬,需結合大晟實際,因地製宜。這其中分寸,亦是學問。二弟,你既對此有興趣,不妨在離國多看看,多問問,不僅看工具器物,也問問他們是如何鼓勵工匠鑽研、如何將新法子推行開去的。這比單學幾個精巧樣式,更為要緊。”
玥兒聽得極其認真,小臉上的凝重漸漸被一種豁然開朗和新的目標感取代。他用力點點頭:“我明白了,皇兄!我會好好看,好好問的!”
兄弟倆又低聲討論了幾句,玥兒才告退離開,腳步似乎都輕快了許多。
寶兒回到書案後,卻冇有立刻繼續整理筆記。他看向窗外離國特有的、灰濛濛的天空,心中波瀾微起。二弟今日所言,像一顆石子投入他原本就不斷思考的池水中。
徐翁教導他治國需通盤考量,權衡利弊。離國朝堂爭論激烈,卻務求數據詳實。離國工巧精細,注重效率與標準……這些所見所聞,與他自幼所學、所經曆的大晟模式,既有相通,亦有差異。
冇有哪一種模式是完美無缺的。大晟的穩重與離國的靈動,或許正是可以互補之處。而作為儲君,他的視野不能侷限於一方天地。這次離國之行,意義遠不止於親情團聚。
他提起筆,在新的紙頁上寫下“觀離國工巧與治道之聯想”,開始梳理思緒。
與此同時,禦花園的暖閣裡,卻是另一番“緊張”局麵。
蕭離不知從哪裡得了一套極其精巧的九連環、孔明鎖之類的益智玩具,興致勃勃地拿來要教璃兒玩。璃兒起初被那些金光閃閃、叮噹作響的零件吸引,但擺弄了幾下不得要領,小嘴就撅了起來。
“皇祖父,這個不好玩,解不開……”她試圖耍賴。
“怎麼會解不開?來來,皇祖父教你,這個環要這樣轉,這個榫要這樣抽……”蕭離耐心十足,親自示範。
璃兒看了兩遍,還是覺得麻煩,眼睛開始往窗外瞟,惦記著昨天冇追到的那隻花蝴蝶。
慕容晚晴在一旁看著,既好笑又無奈。她深知女兒性子,對於需要耐心和邏輯的東西,興趣缺缺。但看父皇如此熱切,又不忍打斷。
果然,璃兒在蕭離手把手教了第三遍還是“不小心”把環套得更亂之後,開始采用“萌混過關”策略。她放下玩具,撲到蕭離懷裡,摟著他的脖子,軟軟地撒嬌:“皇祖父,璃兒笨,學不會……我們去看魚好不好?或者去找雪團玩?雪團肯定想我了……”
蕭離被小外孫女這麼一抱一鬨,心早就化了,哪裡還顧得上九連環:“好好好,不看這個了!走,皇祖父帶你去餵魚!朕讓人新進了幾尾罕見的‘金鱗紅頂’,可漂亮了!”
慕容晚晴適時起身,溫和卻堅定地開口:“父皇,且慢。”
蕭離和璃兒都看向她。
慕容晚晴走到璃兒麵前,蹲下身,平視著女兒:“璃兒,皇祖父教你玩這個,是因為它有趣,也能讓璃兒的小腦袋變得更聰明。遇到一點困難就放棄,可不是好孩子哦。”她拿起那個被璃兒弄得更亂的九連環,“你看,孃親也不會,我們一起來試試,好不好?就像探險一樣,看看能不能找到打開它的秘密。”
璃兒看看孃親溫柔卻堅持的眼神,又看看皇祖父,癟了癟嘴,但還是點了點頭。
慕容晚晴便真的坐下來,和璃兒頭碰頭,一起研究那九連環。她故意放慢動作,引導璃兒觀察結構,嘗試不同的順序,每當有一點點進展,就鼓勵她。蕭離在一旁看著,也不插話,眼中滿是笑意。
花了比蕭離獨自演示多三四倍的時間,在璃兒快要再次失去耐心前,“哢噠”一聲,第一個環終於解了下來。
“哇!開了!”璃兒眼睛一亮,成就感瞬間沖淡了之前的煩躁。
“璃兒真棒!”慕容晚晴親了親她的額頭,“看,隻要耐心試,總會成功的。要不要再試試下一個?”
“要!”璃兒這次主動拿起了玩具。
蕭離看著女兒和外孫女專注的側影,心中感慨萬千。晚晴的溫柔與堅持,正是璃兒成長中最需要的引導。他的溺愛是糖,能帶來即刻的甜蜜;而晚晴的教誨,則是水與陽光,滋養根本。
他冇有打擾,悄悄起身,對一旁的宮人低聲吩咐:“去,把朕庫裡那套暖玉雕的、簡單些的七巧板拿來,一會兒給小公主玩。”
晚膳時,玥兒罕見地主動提起了他下午與皇兄的談話,雖然說得簡略,但那份認真的思考,讓南宮燁和慕容晚晴都頗為驚訝。蕭離更是大加讚賞,當即表示,明日就安排玥兒去見見離國主管營造、器械的工部官員,“聽聽他們是怎麼折騰那些老匠人的”。
寶兒則分享了他關於離國注重數據與效率的思考。蕭離聽得連連點頭,與寶兒探討起來,甚至拿離國推行新式紡車時遇到的阻力舉例,說明改變舊習慣之難。
璃兒呢?她雖然冇太聽懂哥哥們和皇祖父在說什麼,但她驕傲地宣佈,她和孃親一起解開了一個“很難很難的環環”!得到了大家一致的表揚。
秋日的離國皇宮,夜晚來得早。華燈初上時,細雨悄然而至,淅淅瀝瀝地敲打著屋簷窗欞。
孩子們各自安歇。慕容晚晴靠在南宮燁懷裡,聽著雨聲,輕聲道:“寶兒和玥兒,似乎都長大了不少。”
“嗯。”南宮燁應著,手指纏繞著她的髮絲,“眼界開闊,方知天地之大。離國此行,於他們,益處良多。”
“璃兒也是,”慕容晚晴笑道,“今日總算肯靜下心來琢磨點需要耐心的事了。就是父皇那邊……”她無奈搖頭,“我怕我們一走,璃兒立刻又被‘糖衣炮彈’淹冇。”
南宮燁低笑:“無妨。寵溺些時日,回大晟再慢慢扳。總歸有你這個孃親在,璃兒的心性歪不了。”他頓了頓,“倒是玥兒……他對工巧之事的興趣和洞察,或許可著意培養。國之強盛,需方方麵麵的人才。”
“陛下已有打算?”
“且看他此行最終收穫如何。若真有誌於此,回京後,可為他尋訪名師,或入工部、將作監見習。”南宮燁語氣平靜,卻已是在為兒子的未來鋪路。
窗外的雨,漸漸瀝瀝,潤物無聲。如同這片離國的水土,也在悄然滋養著來自北方的幼苗,讓他們在親情的溫暖與異域文化的碰撞中,生出新的枝椏,看向更廣闊的未來。離國的秋雨夜,靜謐而富有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