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離國皇宮裡的金桂開始凋零,空氣裡那股甜得發膩的香氣淡去,換成了菊花的清苦和木樨若有若無的餘韻。孩子們在宮中的日子,也漸漸沉澱出彆樣的節奏。
寶兒的日程最為規律嚴謹,幾乎有了幾分小朝臣的氣象。這日,他剛從宣政殿側殿聽完一場關於漕運改革的激烈辯論回來,小臉上還帶著沉思。蕭離賜給他的書房裡,那位負責“閒聊”的離國前戶部老尚書徐大人,已經煮好了茶等候。
“殿下今日觀感如何?”徐尚書笑眯眯地問,他鬚髮皆白,精神矍鑠,是蕭離特意為寶兒挑選的“閒棋”,學識淵博,更難得的是通達務實,不尚空談。
寶兒坐下,先恭敬行禮,才道:“徐翁。今日所議漕糧改折色(將征收的實物糧食摺合成銀錢)一事,孫兒覺得,盧侍郎主張全折,雖省運輸損耗,但若遇豐年糧賤傷農,或荒年銀貴糧缺,恐傷民本。李大人主張維持部分本色(實物),以穩糧價、備荒年,似乎更為穩妥。然其中折算比例、倉儲調配、錢糧轉換等具體施行細則,爭論不休,皆因牽扯甚廣。”
徐尚書眼中精光一閃,捋須讚道:“殿下抓到了要害。治國如烹小鮮,火候、佐料缺一不可。折色之議,本是為便民、省費,然若不慮及豐歉無常、商賈操縱、地方執行之弊,良法亦可能生惡果。陛下今日未做決斷,便是要讓他們爭個明白,將利弊都攤在陽光下曬一曬。”
他啜了口茶,話鋒一轉:“殿下可知,為何離國朝堂之上,敢如此爭論?甚至偶有麵紅耳赤,近乎失儀?”
寶兒想了想:“皇祖父曾言,為君者,不怕爭論,就怕無聲。”
“這是其一。”徐尚書點頭,“其二,離國自立國以來,便有‘不因言獲罪’的祖訓。隻要出於公心,為國謀利,縱言語激烈,陛下與曆代先帝皆能包容。當然,若是結黨營私、攻訐誣陷,則另當彆論。這分寸,存乎一心。殿下日後臨朝,亦當細察臣子之言,究其本心。”
一老一少,就著漕運話題,引申開去,談及賦稅原理、貨幣流通、吏治考覈,寶兒聽得專注,時而提問,時而記錄,小小的書房裡,充滿了求知的靜謐與思維的碰撞。
與此同時,將作監的某個偏院裡,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玥兒挽著小袖子,鼻尖上沾了點墨灰,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兩個老匠人演示一套複雜的榫卯結構。他麵前攤開的不是書本,而是一張張畫滿了線條和記號的圖紙。自從蕭離特許他自由進出將作監(有侍衛跟著),並指派了匠人專門“陪玩”,這裡幾乎成了玥兒的第二課堂。
“小殿下,您看,這個‘絞角榫’用在轉角處,最是牢固,尋常震動絕難鬆脫。”一個姓魯的老匠人耐心地講解,手上靈活地拆裝著木件模型。
玥兒點點頭,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嚴絲合縫的介麵,忽然問:“魯爺爺,如果用在戰車的車轅和車身連接處,這種榫卯是不是比鐵釘和鐵箍更好?鐵件易鏽,顛簸久了也易鬆動。”
魯匠人一愣,和旁邊的同伴對視一眼,都有些驚訝。他們隻當這小皇子是對木工好奇,冇想到他能立刻聯想到兵車上去。“這個……小殿下思慮周到。確實,上好的硬木榫卯,若處理得當,耐腐耐用,且有一定韌性,於戰車或有奇效。隻是製作更費工時,對木料要求也高。”
“費工時不怕,堅固耐用最重要。”玥兒小臉嚴肅,“還有,魯爺爺,你們上次給我看的那個‘水密艙’模型,我覺得隔板還可以再加一道暗槽,填上桐油灰麻,密封會更好。萬一有一個艙破了,進水也會慢很多。”
兩個老匠人這回是真有些激動了。水密艙是離國造船的不傳之秘之一,雖然給玥兒看的隻是簡化模型,但他能提出這樣的改進想法,足見其天賦異稟。“小殿下高見!老朽回頭就按您的想法試試!”
玥兒得到了肯定,黑曜石般的眼睛裡閃過亮光,但依舊繃著小臉,隻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在離國學到的東西,比在大晟宮裡對著那些兵書模型空想,實在多了。他甚至開始在心裡草擬一份“陳條”,準備回去後給父皇看看,關於大晟軍械製造可以借鑒離國哪些長處……
相比於哥哥們的“忙碌”,璃兒的生活就純粹是“享受”了。不過,在慕容晚晴的有意引導下,這份享受也開始變得“有組織”起來。
這日,慕容晚晴帶著璃兒去了禦花園的暖房。離國氣候溫暖,皇家暖房規模不大,但裡麵培育著不少反季節的花草和珍奇植物,像個小小的熱帶雨林。璃兒一進去就被迷住了,尤其對一株掛滿了燈籠狀小果、據說來自海外的“金鈴樹”愛不釋手。
慕容晚晴趁機教她辨認幾種常見的藥用植物,告訴她哪些可以消腫,哪些可以安神,雖然璃兒多半記不住,但聽著孃親溫柔的聲音,看著新奇的花草,也覺得很有趣。
“孃親,這個紅紅的小果子能吃嗎?”璃兒指著一叢枸杞。
“能,但味道有些特彆,璃兒可以嘗一顆試試。”慕容晚晴摘了一顆洗淨的遞給她。
璃兒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嚼了嚼,小臉立刻皺成一團:“呸呸,有點苦,後味有點甜……奇怪。”
慕容晚晴笑了:“這就是藥的味道呀。良藥苦口,但能治病。就像皇祖父給璃兒的點心很甜很好吃,但孃親不讓璃兒多吃,也是為了璃兒好,對不對?”
璃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抱住慕容晚晴的腿,仰臉問:“那孃親是苦藥,皇祖父是甜點心嗎?”
慕容晚晴被女兒這奇怪的比喻逗樂了,蹲下來親了親她的小臉蛋:“孃親和皇祖父都愛璃兒。隻是愛的方式不一樣。皇祖父想讓璃兒天天都開心,像吃甜點心一樣;孃親呢,希望璃兒不僅開心,還要健健康康、明明白白地長大,有時候就得像這小紅果子,有一點點的‘苦’,但都是為了你好。”
璃兒眨巴著大眼睛,想了想,忽然湊到慕容晚晴耳邊,悄悄說:“那璃兒以後……少吃一點甜點心,也嚐嚐小紅果子。”
慕容晚晴心中一軟,將女兒摟緊。孩子的世界單純,卻並非不能理解道理,需要的隻是耐心和恰當的引導。
傍晚,蕭離處理完政事,照例來尋孩子們。聽說寶兒還在和徐尚書討論,玥兒泡在將作監,便先來了朝華宮,正撞見慕容晚晴帶著璃兒從暖房回來,母女倆手牽著手,璃兒另一隻手裡還寶貝似的捏著幾片形狀奇特的葉子。
“皇祖父!”璃兒看到蕭離,立刻鬆開孃親的手,舉著葉子跑過去,“看!孃親帶我認的草藥葉子!這個能……能……”她一時想不起名字。
“能清熱。”慕容晚晴含笑補充。
“對!清熱!”璃兒挺起小胸脯,一副“我也懂”的樣子。
蕭離哈哈大笑,一把抱起璃兒:“朕的璃兒真厲害,都會認草藥了!比皇祖父強!”他看嚮慕容晚晴,眼中滿是欣慰,“晚晴,你教得好。”
慕容晚晴微笑:“父皇過獎了。隻是隨便看看。”
晚膳時,一家人再次齊聚。寶兒分享了今日與徐尚書的討論心得,雖略顯稚嫩,但思路清晰;玥兒難得話多,講了他對榫卯和水密艙的“新發現”,雖夾雜著許多專業術語,但那份熱忱感染了眾人;璃兒則炫耀著她的“草藥知識”,雖然顛三倒四,卻童趣十足。
蕭離聽著,看著,隻覺得滿心滿眼都是歡喜。他看看沉穩睿智的寶兒,看看專注務實的玥兒,再看看嬌憨可愛的璃兒,最後目光落在並肩而坐、眉眼溫存的女兒女婿身上,隻覺得人生圓滿,莫過於此。
“好,都好!”蕭離舉杯,“都在朕身邊,真好!”
窗外,離國的秋夜,風柔星朗。宮燈次第亮起,將這份跨越了兩國、融合了血脈的親情,映照得溫暖而綿長。孩子們在各自的道路上探索成長,大人們在溫情守護中品味時光。離國的篇章,在瑣碎而真實的日常裡,一頁頁緩緩書寫,沉澱下足以滋養一生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