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船“攬月號”在雲夢江上平穩航行。越是靠近離國京都“雲都”,江麵上的船隻便越是稠密,往來如梭,顯出南方都會特有的繁華與生機。兩岸的景緻也從單純的田園風光,逐漸變為連綿的市鎮、碼頭、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亭台樓閣。
第三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江麵上籠罩著一層乳白色的薄霧,如夢似幻。船隻彷彿航行在雲端。
慕容晚晴慣於早起,正在艙內調息,忽覺船速明顯緩了下來,外間傳來壓低的人聲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她心中微動,推開艙窗,濕潤清冽的晨風夾著水汽撲麵而來。透過薄霧,前方江岸的輪廓漸漸清晰——那是一片異常開闊、停泊著無數大小船隻的港口,更遠處,巍峨的城牆和連綿的宮殿飛簷,如同蟄伏在晨曦中的巨獸,顯露出磅礴氣勢。
雲都,到了。
幾乎同時,隔壁孩子們的艙房也傳來了動靜。先是玥兒警覺地坐起,側耳傾聽:“船慢了?”然後是璃兒迷迷糊糊帶著睡意的嘟囔:“到了嗎?皇祖父呢?”寶兒沉穩的聲音響起:“應該是快到了,莫急,穿戴整齊,莫失了禮數。”
慕容晚晴與聞聲走來的南宮燁相視一笑。孩子們倒是敏銳。
杜文遠和周振武早已候在主艙外,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陛下,娘娘,雲都港口已至!我皇陛下……我皇陛下親率文武百官,已在碼頭迎候!”最後一句,幾乎是顫著聲說出來的。
蕭離竟然親自出宮,到碼頭迎接!
這已遠遠超出了尋常國事訪問的禮儀規格,純粹是一位老父親思念女兒外孫、迫不及待的心情寫照。
慕容晚晴心頭一熱,南宮燁也微微動容,握了握她的手:“更衣吧。”
整個船隊開始有條不紊地做最後準備。大晟的隨行人員迅速整理儀容,檢查攜帶物品。離國方麵的禮樂聲隱約從霧氣籠罩的碼頭上傳來,莊嚴而喜慶。
孩子們被宮女們仔細打扮。璃兒穿著一身特意為她準備的、融合了大晟紋樣與離國刺繡風格的粉紫小宮裝,頭上梳著可愛的雙丫髻,各簪了一朵小巧的珍珠花,顯得玉雪可愛。她大概是唯一還殘留著濃濃睡意的小傢夥,眼皮半耷拉著,任由春華秋實擺佈,小嘴嘟囔:“皇祖父真的在下麵嗎?他會不會等困了……”
玥兒一身寶藍色皇子常服,腰繫玉帶,小臉緊繃,努力做出嚴肅的樣子,但不斷瞟向窗外的眼神泄露了他的好奇與一絲緊張。他手裡下意識地捏著那塊被他打磨得光滑圓潤的“超級彈子石”,似乎這樣能給他帶來勇氣。
寶兒最為沉穩,玄色親王袍服襯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間已初具風儀。他仔細檢查了弟弟妹妹的衣著佩飾,低聲叮囑了幾句禮儀要點,這才走到父母身邊,安靜侍立。
船,終於穩穩靠岸。
跳板放下,厚重的木板搭在碼頭石階上。碼頭上,黑壓壓的人群,旌旗儀仗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最前方,那抹明黃色的身影,即便隔著霧氣,也如此鮮明。
禮樂聲大作。
南宮燁率先步出船艙,踏上跳板。他身姿英挺,氣度沉凝,帝王威儀自然而發。慕容晚晴緊隨其後,鳳冠霞帔,麵容沉靜美麗,目光卻已迫不及待地越過人群,投向那抹明黃。
當帝後二人攜手踏上離國土地的那一刻,碼頭上的文武百官、侍衛宮人齊刷刷跪倒,山呼之聲震散了江霧:“恭迎大晟皇帝陛下、皇後孃娘聖駕!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聲未落,那抹明黃色的身影已急步上前。蕭離,離國的皇帝,年過五旬,身材依舊高大,鬢角已染霜華,但精神矍鑠,一雙銳利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紅,緊緊鎖定在慕容晚晴身上,那目光中混雜著激動、欣慰、思念,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父親的驕傲與酸楚。
他並未完全依照帝王相見之禮,而是直接走到近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晚晴……回來了。”
“父皇……”慕容晚晴喉頭微哽,鬆開南宮燁的手,上前一步,便要依禮下拜。
蕭離卻一把托住她的手臂,力道頗大,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昵:“免了,這些虛禮免了!”他的目光這才轉向南宮燁,上下打量,眼中的審視褪去,化為一種複雜的認可與感慨,拱手道:“大晟皇帝陛下,一路辛苦。”
南宮燁亦鄭重還禮:“離國陛下親自相迎,朕與皇後感念於心。”
簡單的寒暄後,蕭離的目光便如探照燈般,迫不及待地投向了他們身後。
寶兒牽著還有些迷糊的璃兒,領著努力挺直小身板的玥兒,穩步走下跳板,來到近前。三個孩子依著之前教導的禮儀,齊聲行禮:“孫兒\/孫女拜見皇祖父!皇祖父萬福金安!”
清脆的童音在肅穆的場合顯得格外悅耳。
蕭離的視線瞬間被三個小人兒牢牢抓住。他看著已經長成清俊少年的寶兒,眼中滿是激賞;看向努力裝作小大人、卻掩不住好奇的玥兒,笑意爬上眼角;最後,目光落在那個睡眼惺忪、穿著精緻可愛、正偷偷打量他的小璃兒身上時,這位以鐵腕著稱的離國皇帝,整顆心彷彿都化了。
“好,好,好!”蕭離連說三個好字,上前一步,竟是彎下腰,先摸了摸寶兒的頭,“瑾兒(寶兒大名南宮瑾),又長高了!信寫得好!”然後看向玥兒,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好小子,結實!像你爹!”最後,他蹲下身,視線與璃兒齊平,臉上的威嚴早已被慈愛取代,聲音柔和得能滴出水來:“這就是璃兒?朕的小公主?路上累不累?怕不怕坐船?”
璃兒眨巴著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漂亮黃衣服、鬍子有點白、眼睛亮亮的老爺爺,睡意去了大半。她歪著頭,脆生生地問:“你就是皇祖父嗎?”
“對,是皇祖父。”蕭離笑得見牙不見眼。
“皇祖父,你的衣服好亮,像太陽。”璃兒的注意力果然首先集中在衣服上。
蕭離大笑:“喜歡嗎?皇祖父宮裡還有很多漂亮的衣服,給璃兒穿,好不好?”
“好呀!”璃兒立刻被收買,伸出小手,主動拉住了蕭離伸過來的手指。
玥兒在一旁看著,忽然很認真地開口:“皇祖父,碼頭的防禦工事很齊整,但是東麵瞭望塔的角度,似乎有點死角。”他這一路可冇白觀察。
蕭離一愣,隨即看向這小外孫,眼中驚訝更甚,繼而化為更大的笑意和興趣:“哦?玥兒還懂這個?來,跟皇祖父說說,你覺得該怎麼改?”
眼看這爺孫倆就要在碼頭上討論起軍事防禦來,慕容晚晴連忙輕咳一聲,提醒道:“父皇,陛下,碼頭風大,是否先……”
“對,對!”蕭離恍然,一手牽著璃兒,一手想拉玥兒,又看向寶兒和女兒女婿,“快,回宮!宮裡都準備好了!朕讓人備了你們愛吃的早膳,這一路肯定冇吃好!”他完全是一副普通人家老爺爺迎接兒孫回家的架勢,將兩國元首會晤的莊重氣氛沖淡了不少,卻顯得格外溫情真實。
百官們麵麵相覷,又都忍俊不禁,氣氛頓時輕鬆許多。
帝後一家被簇擁著登上早已備好的奢華禦輦。蕭離甚至親自把璃兒抱上了自己的車駕,聲稱“朕的小公主跟朕坐”,引得璃兒咯咯直笑。
車駕啟動,駛離碼頭,穿過淨水灑掃、旌旗招展的街道,向著雲霧繚繞中那巍峨壯麗的離國皇宮駛去。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灑下,雲都的繁華街景清晰地展現在眼前。百姓們夾道歡呼,好奇地張望著這支特殊的隊伍,尤其是聽到風聲說,那位傳奇的皇太女殿下帶著夫君和孩子回來了,歡呼聲更加熱烈。
車內,慕容晚晴看著窗外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聽著身邊南宮燁沉穩的呼吸和前麵車駕隱隱傳來的、蕭離逗弄璃兒的朗笑聲,心中一片寧和圓滿。
回家了。
真正的、血脈相連的家。而等待他們的,顯然不止是豐盛的早膳和舒適的宮殿,還有這位熱情過頭的皇帝外公,那即將如潮水般湧來的、毫無保留的寵愛與關注。寶兒或許還能應對自如,玥兒大概會陷入各種“學術探討”,而璃兒……慕容晚晴幾乎可以預見,未來幾個月,她這位小女兒,恐怕要被寵上天了。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南宮燁,後者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問題,嘴角噙著一絲無奈又好笑的神情。
車駕,緩緩駛入那扇洞開的、象征著離國最高權力與親緣歸宿的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