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位詔書頒佈後,整個大晟朝廷像一架被重新擰緊發條的龐大機器,開始高速運轉。
禮部官員的腿都快跑細了。
登基大典啊!新皇登基啊!這可不是尋常宮宴,從祭天祭祖的時辰方位,到儀仗鹵簿的規格樣式,再到百官朝賀的站位次序……哪一樣出了紕漏,都是掉腦袋的罪過。
偏偏新帝還不是個好糊弄的主。
“王爺……啊不,陛下,”禮部尚書李大人捧著厚厚一摞章程,在禦書房外求見,腦門上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這是欽天監選出的三個吉日,請您過目定奪。”
新任內侍總管小德子(原總管王德全追隨太上皇去了慶寧宮)進去稟報,片刻後出來,麵無表情:“陛下說了,選最近的那個。一切從簡,不必奢靡。”
李尚書心裡咯噔一下。
從簡?皇家大典怎麼從簡?可看著小德子那張年輕卻嚴肅的臉,他半個“不”字也不敢說,隻能苦著臉躬身:“臣……遵旨。”
轉身離開時,他聽到禦書房裡傳來新帝平靜無波的聲音:“趙青,南邊賑災的銀子撥下去了嗎?若有剋扣,涉事官員一律革職查辦,家產充公補入災區。”
“是,臣已派風霆衛暗中督查。”
“嗯。還有,北境軍餉……”
李尚書腳步更快了。得,這位爺眼裡隻有實實在在的國事,大典排場?恐怕真得“簡”了。
……
吉日定在八月十八。
據說欽天監監正算出這天“紫微星明,帝星歸位”,是大吉中的大吉。
訊息傳出,京城百姓可比官員們興奮多了。
“聽說了嗎?新皇登基,要大赦天下呢!”
“何止大赦!宮裡傳出的訊息,新帝還要減賦一年!我家那十畝旱田,今年可算能喘口氣了!”
“減賦算什麼?我有個在衙門當差的遠房表親說,新帝登基後的第一道政令,就是要清查各地冤獄,平反昭雪!我那被冤了十年的兄弟,有盼頭了!”
茶樓酒肆,街談巷議,到處都是關於新帝的傳聞。定北王南宮燁的赫赫戰功,宮變之夜的力挽狂瀾,這三個月的鐵腕肅貪……這些事蹟早已在民間傳開,如今加上“減賦”、“赦免”這些實實在在的好處,百姓對這位即將登基的新君,期待值直接拉滿。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高興。
那些被清洗官員的府邸,如今門前冷落,朱門緊閉,偶爾有家眷被押送出京,哭聲淒切。但很快就被街上喜慶的喧囂淹冇。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碾過曾經的輝煌與罪惡,毫不留情。
……
八月十八,寅時三刻(淩晨四點左右),天還黑著。
攝政王府——哦不,現在應該叫潛邸了——早已燈火通明。
慕容晚晴天冇亮就被叫起,由宮裡有經驗的老嬤嬤和侍女們伺候著梳洗更衣。皇後冊封大典與登基大典同日舉行,她的禮服比南宮燁的袞冕也簡單不到哪裡去。
鳳冠是內府連夜趕製的,赤金點翠,九鳳朝陽,正中一顆鴿卵大的東珠,光華流轉。鳳袍是深青色的織金雲龍紋禕衣,層層疊疊,莊重華貴,穿在身上分量十足。
“娘娘,您真美。”春華一邊小心地為她整理腰間的玉帶,一邊忍不住讚歎。
銅鏡裡映出的女子,眉目如畫,氣質清冷中透著雍容,鳳冠的珠光映在眼底,沉靜如淵。
慕容晚晴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穿越而來時,她是洞房花燭夜倉皇逃命的棄妃;五年後歸來,她是隱姓埋名的神醫和商界女王;再後來,她是定北王妃,是離國皇太女……如今,她即將成為大晟的皇後。
這一路走來,步步驚心,卻也步步生蓮。
“孃親!”清脆的童音打破思緒。
寶兒穿著一身縮小版的親王禮服,頭戴七旒冕冠,像個小大人似的跑進來。隻是那冕冠對他來說似乎有些大了,跑動時前後搖晃,他不得不伸出小手扶著。
“慢些跑。”慕容晚晴轉身,替他扶正冠冕,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都準備好了?”
“嗯!”寶兒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爹爹說,今天我和孃親都要乖乖的,不能亂跑,不能說話,要一直站著。”他皺了皺小鼻子,“可是站好久,腿會酸。”
旁邊的老嬤嬤忍不住笑了:“小殿下放心,累了可以稍稍靠一靠,但不能讓人瞧出來。”
正說著,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南宮燁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十二章紋袞冕服,頭戴十二旒天子冕冠,腰懸天子劍。玄衣上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纁裳上繡著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象征天地萬物,至高無上。旒珠垂落,半掩著他深邃的眉眼,更添威嚴莫測。
他一進來,屋內的宮人立刻屏息垂首,不敢直視。
唯有寶兒不怕,仰著小臉:“爹爹今天好威風!”
南宮燁冷峻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走到慕容晚晴麵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低聲道:“可還習慣?”
“尚可。”慕容晚晴輕聲迴應,抬手替他理了理胸前一絲並不存在的皺褶,“走吧,彆誤了吉時。”
辰時正(早上七點),吉時到。
宮中鐘鼓齊鳴,聲傳九重。
南宮燁乘坐玉輅,慕容晚晴乘坐鳳輅,寶兒乘坐親王規格的朱輪車,在浩大威嚴的儀仗鹵簿簇擁下,自潛邸出發,前往皇宮。
沿途禦道早已淨街灑掃,鋪上黃沙。兩側禁軍盔明甲亮,持戟肅立。更外圍,是密密麻麻前來觀禮的百姓,人頭攢動,卻鴉雀無聲,隻偶爾能聽到壓抑的吸氣聲和孩童被捂住嘴的嗚咽。
玉輅行至承天門,南宮燁下車,步行入宮。
接下來的儀式,冗長、繁複、莊重到近乎刻板。
祭天於南郊圜丘。
祭地於北郊方澤。
祭太廟,告祖宗。
每一步都有嚴格的禮儀規製,動作、步伐、誦讀祭文的語調,不能有絲毫差錯。烈日當空,厚重的禮服密不透風,慕容晚晴能感覺到汗水正順著脊背滑落。她微微側目,看向身側半步之前的南宮燁。
他身姿挺拔如鬆,每一步都穩如磐石,祭拜時躬身的弧度,起身時拂袖的姿態,完美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唯有離得極近的她,能從他緊抿的唇角,看出那一絲壓抑的疲憊。
寶兒被安排在稍後一些的宗室隊列中。小傢夥努力模仿著大人的樣子,小臉繃得緊緊的,動作一板一眼,隻是那不時偷瞄爹孃方向的眼神,暴露了他的緊張和依賴。
祭拜完畢,已近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