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周氏化為一灘汙濁黑水,隻餘空蕩蕩的朝服委頓於地,那股陰冷邪惡的氣息卻仍未完全散去,如同不散的陰霾,沉甸甸地壓在乾元殿每一個人的心頭。
血腥、瘋狂、背叛、邪術……今日發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尋常宮變或政爭的範疇,衝擊著在場所有王公大臣的認知極限。許多人臉色慘白,雙腿發軟,若非強撐著官體,隻怕早已癱坐在地。
皇帝南宮弘站在原地,久久未動。他望著那攤迅速被宮人用特製藥物處理、蒸發消失的汙跡,最後,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或驚魂未定、或若有所思、或目光閃爍的臣工。
那眼神,疲憊、蒼涼,卻又在深處燃燒著一簇冰冷的、名為帝王的火焰。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吸入了千斤重擔,卻又在撥出時,帶走了最後一絲屬於“人夫”、“人父”的猶疑與軟弱。
他重新坐回龍椅,背脊挺得筆直,屬於九五之尊的威嚴重新籠罩全身,甚至比以往更加深沉迫人。
“王德全。”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帶著金石之音,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
“老奴在。”內侍總管王德全強壓下顫抖,躬身應道。
“擬旨。”
兩個字,斬釘截鐵。
百官心頭皆是一凜,知道清算的時刻,終於來了。
皇帝的聲音平穩而冷酷,如同最鋒利的鍘刀,一字一句,落下判決:
“皇後周氏,出身微末,朕念其早年侍奉之情,立為中宮。然其秉性妒悍,心術不正,多年來把持後宮,殘害妃嬪,更勾結邪巫,以厭勝之術詛咒君父,今又於大典之上,公然持械行刺,圖謀不軌,罪證確鑿,實乃十惡不赦!其身雖遭邪術反噬,然其罪難容!著,褫奪一切封號,貶為庶人,移出宗廟玉牒,其族人凡參與其事者,一律按謀逆論處,嚴懲不貸!周氏所生子女,概由宗人府另行安置。”
這是對周氏及其家族最徹底的抹殺。不僅她本人死後不得安寧,連她留下的血脈(儘管如今已知非親生)和家族,都將承受最嚴厲的懲罰。
“太子南宮琛,”皇帝的聲音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極深的痛楚與厭惡,隨即被更深的冰冷覆蓋,“身為儲君,不思忠君愛國,修身立德,反與廢後周氏沆瀣一氣,勾結叛逆,私蓄死士,更於大婚之日意圖製造混亂,行刺親王,其心可誅,其行可鄙!今又查明,其身世存疑,非朕與周氏血脈,實乃混淆皇室血統之孽種!著,即刻廢黜太子之位,貶為庶人,圈禁宗人府最深寒獄,非朕旨意,永不得出!其所有黨羽,由定北王南宮燁全權負責清查緝拿,凡有牽連,無論官職高低,一律從嚴從重處置!”
太子之位被廢,身世被公然揭露為“孽種”,圈禁寒獄永不得出……這對曾經高高在上的南宮琛而言,是比死亡更殘酷的懲罰。他將揹負著野種和逆賊的雙重罪名,在黑暗與寒冷中度過餘生。
“三皇子南宮鈺,”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個依舊有些渾渾噩噩的兒子身上,終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隻剩決絕,“身為皇子,不修仁德,覬覦大位,陰結私黨,蓄養死士‘黑羽衛’,更膽大包天,私製龍袍,勾結西戎外邦,行刺兄嫂,其罪……等同謀逆!著,削去一切爵位封號,廢為庶人,即刻押送皇陵最深處圈禁,終身不得踏出半步!其母德妃周氏(與廢後同姓,但非一族),教養無方,縱子行凶,更疑與西戎有染,賜白綾,以儆效尤!南宮鈺一黨,交由定北王並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務必連根拔起,肅清朝野!”
德妃賜死,三皇子終身圈禁皇陵,黨羽被連根拔起。這個曾經與太子分庭抗禮、野心勃勃的皇子集團,也隨之徹底覆滅。
一連三道旨意,如同三道九天驚雷,重重劈在朝堂之上,也劈在每一個人的心裡。
廢後、廢太子、廢皇子……一日之間,大晟朝最頂層的權力格局,被皇帝以最激烈、最徹底的方式,強行清洗、重塑!
許多與這三方勢力有牽連的官員,此刻已是麵無人色,冷汗浸透後背,幾欲暈厥。
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始終沉穩如山的南宮燁身上,那目光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托付,有歉疚,更有無比的信任。
“定北王南宮燁,”皇帝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溫度,“臨危不亂,護駕有功,洞悉奸邪,廓清朝局,忠勇智睿,國之柱石。自即日起,加封為攝政王,總領朝政,署理六部,軍國重事,皆可先決後奏!”
攝政王!總領朝政!
雖然早有預料,但聖旨真正下達的這一刻,還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動。這意味著,在皇帝因心力交瘁或有意放權的情況下,南宮燁將成為大晟實際上的最高統治者。
“清平縣主、離國皇太女慕容晚晴,”皇帝的目光移向與南宮燁並肩而立的慕容晚晴,眼中讚賞更甚,“慧敏淑德,醫術通神,於國有大功,於社稷有大益。今特晉為超品定北王妃,享雙親王俸,賜鳳印副寶,準其參讚機務,輔佐攝政王厘定朝綱。離國皇太女之尊位、儀仗,在晟期間,一如其舊,兩國禮遇,不可輕慢。”
“寶兒(南宮瑾)以稚齡獲封“宸王”,雖年幼卻顯露出非凡膽識與智慧,於宮變之中護駕有功,更兼心性純善,深得朕心。今特晉封為親王,加賜“宸”字為號,以彰其德,享親王雙俸,特許入上書房隨諸皇子一同讀書習武,由朕親自督導教養,望其日後能成為國之棟梁。同時,著內務府精心挑選侍從、嬤嬤,務必確保宸王日常起居周全無虞,健康成長。”
阿衡被授予“鎮邪司”首任指揮使,統轄專門針對“影巫”等邪術餘孽的機構,木清遠為副;沈烈等各有擢升。
超品王妃,享雙俸,賜副寶,參讚機務!這幾乎是將慕容晚晴抬到了與攝政王並肩、共同理政的地位,空前絕後!更是對她離國皇太女身份的再次鄭重確認與尊重。
“臣(臣媳),領旨謝恩!”南宮燁與慕容晚晴雙雙下拜,聲音沉穩,不見驕矜。
寶兒雖年幼,被封親王之喜卻未讓他有絲毫驕縱之態,他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奶聲奶氣卻鄭重道:“孫兒謝皇爺爺隆恩,定當勤勉學習,不負皇爺爺期望。”那模樣認真又可愛,惹得皇帝原本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阿衡則是單膝跪地,身姿挺拔如鬆,目光堅定而沉穩,朗聲道:“臣定不負陛下所托,竭儘全力統轄鎮邪司,將那‘影巫’等邪術餘孽徹底剷除,還朝堂與百姓一個安寧。”其聲音洪亮,在大殿之中迴盪,彰顯出無比的決心與自信。
朝堂之上,眾人皆被這接連的封賞與變動所震撼,許久才反應過來,紛紛跪地高呼:“陛下聖明!”聲音整齊而洪亮,在大殿之中久久不散。
皇帝微微頷首,疲憊地揮了揮手:“今日之事,眾卿皆已親見。望爾等日後,謹守臣節,忠心王事,輔佐攝政王與王妃,共保我大晟江山永固。若有再敢結黨營私、圖謀不軌者……”他頓了頓,未儘之言中的殺意,讓所有人脊背發涼,“周氏、南宮琛、南宮鈺,便是前車之鑒!退朝!”
“臣等遵旨!恭送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如蒙大赦,又心懷凜然,齊齊跪拜。
皇帝看著眼前這一切,眼中閃過一抹欣慰。他深知,經過這場宮變,大晟朝雖元氣大傷,但也藉此機會徹底清洗了朝堂上的毒瘤,重新樹立了皇權的威嚴。而如今,他已將朝政托付給了值得信賴之人,也將寶兒這個他極為看重的孩子親自教導,隻盼著大晟朝能在這番動盪之後,迎來新的繁榮與昌盛。
皇帝在宮人的攙扶下起身,深深看了南宮燁和慕容晚晴一眼,這才緩緩向後殿走去。他的背影,在今日格外顯得沉重而滄桑。
皇帝離去,但朝堂的震盪,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