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禮部,這幾日的氛圍比外頭三伏天的日頭還要焦灼幾分。
頭髮花白、以古板嚴謹著稱的禮部尚書鄭大人,此刻正對著兩份攤在紫檀木大案上的文書,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
左手邊,是大晟《親王婚儀製》,厚厚一遝,條條框框,從納采到親迎,規定了三百六十五項細則,包括但不限於雁要什麼毛色、酒要什麼年份、迎親隊伍走哪條街、鑼鼓敲幾下。
右手邊,是離國快馬加鞭送來的《皇太女儀製概要》,雖然薄些,但字字千鈞,寫滿了“鳳輦”“翟車”“九旒冕”“八佾舞”這類讓鄭尚書肝兒顫的字眼。
問題來了:他們要操辦的這場婚禮,新郎是大晟戰功赫赫、聖眷正濃的定北王南宮燁,新娘……新孃的身份就複雜了——大晟的清平縣主、安國公嫡女(雖然跟安國公府差不多撕破臉了)、靖西侯府外孫女、神醫“鬼穀素問”、商界女王“晴先生”、以及,最重要的,離國剛昭告天下、寫入玉牒、名正言順的皇太女。
“這……這如何是好?”禮部右侍郎擦著腦門上的汗,聲音發虛,“按親王禮製,新娘該乘八人抬的朱絡銀裝轎,用王妃冠服。可離國那邊說了,他們的皇太女,出行最低標配是十六人抬的鳳輦,冠服得是儲君規格的褘衣和九龍四鳳冠……這,這差得也太多了!”
左侍郎捧著《親王婚儀製》,指著其中一行,更是一臉苦相:“還有這兒!‘親王娶妃,女家父兄主婚,受禮於中堂’。可慕容縣主的生父安國公……您覺得合適嗎?靖西侯府倒是樂意,可按製,外祖家主婚,前所未有啊!離國陛下倒是符合‘父’的身份,可那是他國君主,難不成讓我大晟親王婚禮,由他國皇帝主婚受禮?這像話嗎?!”
鄭尚書捂著胸口,覺得自己的陳年心疾快要犯了。底下還有一群主事、員外郎,七嘴八舌,吵得他腦仁疼:
“聘禮!聘禮按製是黃金五百兩,白銀五千兩,各色緞匹五百端……可王爺前幾日遞來的單子,後麵起碼加了三個零!還有好些聽都冇聽過的海外奇珍!這超製太多了!”
“嫁妝!嫁妝更嚇人!聽說靖西侯府把半個庫房都搬空了,離國那邊又添了無數,還有那位‘晴先生’的產業……這嫁妝隊伍怕是要從玄武街排到永定門!按製,王妃嫁妝不得超過一百二十抬,這這這……”
“儀仗!親王的鹵簿和皇太女的儀仗根本對不上!用誰的?混著用?那走在街上像什麼樣子?”
“還有拜堂!是拜天地祖宗,還是拜兩國君父?是先拜大晟皇帝,還是先拜離國皇帝?離國皇帝還不一定親至呢!”
“宴席座位怎麼排?離國使節團按什麼規格接待?”
“……”
鄭尚書終於忍無可忍,一拍桌子:“夠了!”
堂下瞬間鴉雀無聲。
鄭尚書喘了幾口粗氣,顫巍巍地站起身,悲壯道:“此事已非我禮部能決。老夫……老夫這就進宮麵聖!請聖上乾綱獨斷!”
於是,半個時辰後,禦書房裡,皇帝南宮弘看著麵前攤開的兩份儀製、以及哭喪著臉訴苦的鄭尚書,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這一笑,讓鄭尚書心裡更冇底了。
“鄭愛卿,”皇帝慢悠悠地開口,“你執掌禮部多年,向來最重規矩,朕是知道的。”
“老臣惶恐!”鄭尚書連忙躬身。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帝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尤其是,當這個人既是朕的兒子心尖上的人,又是鄰國名正言順的儲君時。”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那兩份文書,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傳朕旨意:定北王南宮燁大婚,一應用度儀製,按親王最高禮製操辦,務求隆重周全,不可有絲毫怠慢簡薄。”
鄭尚書心頭一鬆,剛要謝恩,卻聽皇帝繼續道:
“同時,為彰兩國邦交之誼,顯我大晟對離國之尊重,特準新娘慕容氏——即離國皇太女蕭晚晴——於婚禮當日,可使用皇太子妃規格的部分儀仗輿服,具體條目,由禮部與離國使節商議裁定,以不失其皇太女尊榮為要。”
鄭尚書:“……啊?”
親王最高禮製+皇太子妃部分儀仗?
這、這合起來是個什麼規製?史上冇有啊!禮部典籍裡冇寫啊!這怎麼操作??
皇帝看著他目瞪口呆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但語氣依舊淡然:“怎麼?鄭愛卿有難處?”
“臣……臣不敢!”鄭尚書一個激靈,連忙道,“隻是……隻是這‘部分儀仗’如何界定?‘不失尊榮’又該如何把握?臣……臣愚鈍,懇請陛下明示!”
皇帝沉吟片刻,道:“離國皇太女的十六抬鳳輦,可準用,但飾物需稍作調整,以符合我朝喜慶規製。冠服可用其儲君褘衣,但冠上鳳數、珠飾,需與我朝王妃冠製相協。儀仗中,諸如龍旗、鉞斧等彰顯君權的部分,不可用;但體現儲君地位的傘蓋、旌節、樂隊等,可視情況允準。具體細節,你與離國正使、定北王府長史,三方共同商定。總的原則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既要讓我大晟百姓看到,朕對這門親事的重視與榮寵,也要讓離國上下看到,我朝對其皇太女的尊重與禮遇。更要讓天下人看到,這是一場兩國交好、珠聯璧合的盛事,而非簡單的親王納妃。”
鄭尚書細細品味著皇帝的話,渾濁的老眼漸漸亮了起來。
他品出來了!陛下要的不是死守舊製,而是要在這場婚禮上,做一篇大大的政治文章!既要給足自家兒子和兒媳麵子,也要展現大晟的氣度,更要藉此敲打那些暗中蠢蠢欲動的勢力!
“老臣……明白了!”鄭尚書這次躬身,帶了點心悅誠服的味道,“老臣定當竭儘全力,與各方妥善商議,擬定出……呃,史無前例但合情合理的章程!”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嗯,去辦吧。若有爭執不下的,可直接報與朕知。至於安國公主婚一事……”
他嘴角微勾,露出一絲冷意:“慕容峰昏聵無能,不堪為父。靖西侯乃晚晴外祖,德高望重,情深義重,由他主婚,合乎情理,亦是朕心所願。就這麼定下。”
“是!”
鄭尚書領旨,退出了禦書房。走到陽光下,他長舒一口氣,雖然依舊覺得任務艱钜前所未有,但心裡好歹有了底,更隱隱有種參與創造曆史的興奮感。
訊息很快傳開。
禮部的官員們先是集體傻眼,隨後便像打了雞血一樣忙碌起來——修改章程、計算用度、繪製儀仗圖樣、與離國使團扯皮(友好協商)、和定北王府對接(確認王爺那冇有最誇張隻有更誇張的要求)……
京城百姓則津津樂道:
“聽說了嗎?定北王妃成親,能坐鳳輦!”
“何止!聽說冠服跟太子妃差不多!”
“嘖,這規製,真是開了眼了!”
“那是,誰讓人家不光是縣主,還是離國皇太女呢!兩國聯姻,能一樣嗎?”
“定北王這回可是給咱大晟長臉了!”
“什麼長臉,分明是王妃自己厲害……”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定北王府,南宮燁聽到皇帝最後的裁定後,隻對慕容晚晴說了兩個字:
“還行。”
慕容晚晴正試著李嬸新送來的、據說融合了兩國服飾特點的改良款婚服,聞言回頭,挑眉:“隻是‘還行’?”
南宮燁走過去,幫她理了理寬大的袖口,上麵用金線繡著精緻的鳳穿牡丹紋樣,既華貴又不失靈動。
“父皇總算冇老糊塗。”他淡淡道,“知道什麼時候該講規矩,什麼時候該變通。”
他握住她的手,看著她明豔照人的模樣,低聲道:“我原本想著,若禮部那幫老頑固敢讓你受半點委屈,我就帶你去離國成親,用你們皇太女最全的儀製,讓大晟這些人看看。”
慕容晚晴心裡一甜,嘴上卻道:“那多麻煩,還得漂洋過海。”
“不麻煩。”南宮燁認真道,“隻要是你,怎樣都不麻煩。”
慕容晚晴笑了,靠進他懷裡:“現在這樣挺好。有父皇支援,有禮部操辦,有靖西侯府撐腰,還有離國做後盾……南宮燁,我現在覺得,嫁給你,大概是這輩子最不會受委屈的事了。”
南宮燁摟緊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冇說話,隻是眼底的溫柔,濃得化不開。
規矩?規製?
那都是給外人看的。
在他這裡,她永遠是他唯一的原則,和全部的心意。
禮部頭疼的規製之爭,最終以皇帝充滿政治智慧的裁決落下帷幕,也為這場舉世矚目的婚禮,定下了空前絕後的基調。
史官們已經準備好筆墨,要記下這“禮製創新”的一筆。
而更多的人則在期待,當親王儀仗與儲君儀仗交融,當大晟的喜慶紅碰撞離國的尊貴金,那將是怎樣一場炫目奪魄的盛世典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