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三刻,萬籟俱寂。
二皇子府“靜園”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三長兩短,是約定的暗號。
南宮爍猛地從椅中站起,蒼白的麵容在燭火映照下更顯憔悴,眼底卻燃著一簇灼人的火焰。他快步走到門前,卻又頓住,深吸一口氣,才緩緩拉開房門。
門外站著的是他埋在定北王府最深的一顆棋子——一個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啟用的暗樁。來人穿著夜行衣,蒙著麵,隻露出一雙沉穩的眼睛,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匣。
“殿下,”暗樁聲音壓得極低,將木匣奉上,“東西帶來了。定北王說,您看過便知。”
南宮爍接過木匣,入手微沉。他揮揮手,暗樁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退入夜色。
關上房門,南宮爍的手竟有些顫抖。他走回書案前,將木匣放在那幅墨蘭圖和舊香囊旁。木匣冇有上鎖,他輕輕掀開蓋子。
匣中隻有三樣東西:
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箋,墨跡猶新;
一枚小巧玲瓏的玄鐵令牌,刻著古樸的“玄”字;
還有……一小束乾燥的、卻依然能辨認出藕荷色的絲線。
南宮爍先拿起紙箋展開。上麵的字跡峻拔有力,是南宮燁的親筆:
“二皇兄臺鑒:見字如晤。香囊已悉,舊事漸明。蘇姑娘安好,記憶雖損,心性未改。然困於豺狼之側,如履薄冰。明日盛宴,恐生不測。若兄仍念故人,願攜手破局。見此令,如見吾。憑此可調‘玄羽’三人,護蘇姑娘周全。絲線為信,蘇姑娘認得。醜時末,西偏院角門。望兄慎決。弟燁敬上”
短短數行,資訊量卻大得驚人。
南宮爍逐字看完,呼吸急促。南宮燁不僅確認了蘇芷的身份和處境,更直言“困於豺狼之側”,直指三皇子南宮鈺!而他提供的方案……調“玄羽”護衛,約定醜時末接應,甚至貼心地準備了蘇芷認得的信物絲線!
這是給他選擇的機會,也是給他贖罪的機會。
南宮爍緊緊攥著紙箋,指節泛白。多年來刻意維持的與世無爭、病弱避世的假象,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他想起白日裡蘇芷驚惶如小鹿的眼神,想起那些輕佻的議論,想起南宮鈺偽善笑容下的冰冷算計……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躲在“靜園”這方小天地裡自欺欺人了。
他猛地抓起那枚玄鐵令牌。入手冰涼沉重,卻彷彿有千鈞之力。他知道“玄羽”意味著什麼——那是南宮燁手中最神秘也最精銳的一小股力量,傳聞中每一個都是以一當百的死士,且隻聽從南宮燁本人的調遣。如今南宮燁竟肯調三人給他,隻為護蘇芷周全……
這份信任,這份將軟肋交托的意味,讓南宮爍心頭滾燙,又沉甸甸的。
他再拿起那束藕荷色絲線。與香囊上的顏色一模一樣,甚至可能是從同一匹布料上拆下來的。蘇芷認得……他的芷兒,即便記憶破碎,是否還對這代表著過往美好與傷痛的色彩,存有本能的感覺?
目光落回書案上的墨蘭圖和舊香囊,南宮爍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甚至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銳利。多年病體沉屙似乎在這一刻被某種力量壓製,他挺直了總是微駝的脊背。
他走到書案邊,提筆研墨,在一張素箋上快速寫下幾行字,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枚私人小印蓋上。接著,他拉開書案下一個隱秘的抽屜,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扁平方盒。打開,裡麵是幾封陳舊的信函,和一些零碎但顯然被精心儲存的物件——一枚褪色的絨花,半截斷了的女式玉簪,還有一小幅已經模糊的畫像。
這些都是與蘇芷相關的舊物,是他這些年唯一的精神寄托。他拿起那幅小像,指尖輕撫過畫中少女模糊的眉眼,低聲自語:“芷兒,這一次……二哥絕不會再讓你離開。”
他將回信、舊物中幾樣最具代表性且不易引起懷疑的(如那枚絨花),連同南宮燁送來的玄鐵令牌和絲線,小心地放入另一個不起眼的錦囊中。然後他走到窗邊,學了一聲惟妙惟肖的夜梟啼叫。
片刻,那個剛剛離去的暗樁身影再次出現在窗外。
“將此物,安全送到定北王手中。”南宮爍將錦囊遞出,聲音沉穩有力,再無半分病弱之氣,“告訴四弟,醜時末,西偏院角門,我親自去。還有……”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將我書房暗格中那份關於三皇子近年與西戎邊境將領異常來往的記錄副本,一併帶去。算是我……給四弟的‘回禮’。”
暗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並未多問,隻重重點頭,接過錦囊,再次融入夜色。
送走暗樁,南宮爍並未休息。他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常服,從書架後隱秘的夾層裡,取出一柄細長的、劍鞘古樸的短劍。劍柄上刻著淡淡的雲紋,與他隨身玉佩的紋路如出一轍。這是他年少時習武所用,病後便一直封存。指腹拂過冰涼的劍鞘,一絲久違的、屬於武者敏銳的感覺悄然甦醒。
他靜靜坐在黑暗中,等待著醜時末的到來,等待著去接回他失而複得的珍寶,也等待著……迎接一場他逃避了多年,卻終將麵對的風暴。
而此刻的定北王府,南宮燁剛剛看完南宮爍的回信和那份意外的“回禮”。
“西戎邊境將領?”南宮燁指尖點著那份記錄,冷笑一聲,“我這個三哥,手伸得比我想象的還長。難怪他這些年看似安分,原來是在憋這個大招。”
慕容晚晴湊過來看,麵色凝重:“勾結外邦?這可是通敵叛國的大罪!他瘋了嗎?”
“他冇瘋,他隻是太想贏了。”南宮燁將記錄收起,“這份東西來得及時,趙青正好在查三皇子那些不明資金來源。現在看來,恐怕不止是江南鹽鐵那麼簡單。”
他拿起南宮爍回信,上麵隻有八個字:“芷安即安,醜末必至。”
“二哥這是下定決心了。”慕容晚晴輕聲道。
“被逼到絕境,兔子也會咬人。”南宮燁將回信放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何況,他本來也不是兔子。”
他轉身,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傳令給玄三、玄七、玄九,醜時中潛入三皇子府西偏院暗處待命,一切聽從二皇子指令,首要目標護衛蘇姑娘安全撤離。若遇阻攔……殺無赦。”
“是!”空氣中傳來一聲低應。
“另外,”南宮燁補充,“將二哥送來的這份東西,抄錄一份,加急送給靖西侯世子沈煜。他正在北境巡邊,讓他留意名單上這幾個將領的動向,若有異動,可先斬後奏。”
“明白!”
暗處的身影領命而去。
南宮燁走回慕容晚晴身邊,握住她的手:“醜時末的行動,我會親自在王府外圍策應。府裡……就交給你了。”
“放心。”慕容晚晴反握住他的手,眼神清亮,“隻要他們敢來,我就讓他們知道,定北王府的門,可不是那麼好進的。”
南宮燁低笑,將她攬入懷中,在她耳邊輕聲道:“等這事了了,我們帶寶兒和阿衡,去江南住一陣子。聽說蘇杭的荷花,比老三府上那些矯揉造作的,好看得多。”
慕容晚晴在他懷裡點頭,唇角揚起溫柔的弧度:“好。就我們一家四口。”
一家四口。
這個詞讓南宮燁心頭髮燙。他收緊手臂,彷彿要將懷中人融入骨血。
窗外,夜色最濃。
寅時將至。
距離黎明,還有一個多時辰。
距離那場舉世矚目的婚禮,還有不到六個時辰。
而風暴來臨前最後的漣漪,已經悄然盪開,牽動著所有局中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