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陽光透過昭陽殿精緻的雕花長窗,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溫暖的光影。殿內瀰漫著清淡的食物香氣,與外間庭院裡隱約傳來的蟬鳴交織,構成一派寧靜祥和的中午景象。
圓桌上已布好了午膳。菜色不算過分鋪張,卻樣樣精緻可口:清燉的鵪子湯、嫩滑的芙蓉雞片、時鮮的蘆筍蝦仁、清爽的涼拌三絲,還有幾樣離國宮廷特色的點心。都是按照慕容晚晴平日的口味,併兼顧了南宮燁的偏好(稍偏厚重)準備的。
寶兒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自己的小椅子上,麵前擺著特製的小碗小勺,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桌上的菜,小鼻子微微翕動,卻還記得規矩,眼巴巴地等著父母動筷。
慕容晚晴與南宮燁幾乎是前後腳回來。她剛結束與幾位重臣命婦的會麵,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但更多的是從容。他則是從與離國兵部及大晟使團的聯席議事中抽身,玄色常服襯得麵色冷峻,唯有在踏入殿門,目光觸及妻兒時,才冰雪消融般柔和下來。
“孃親!爹爹!”寶兒歡呼。
“都處理完了?”慕容晚晴一邊淨手,一邊輕聲問南宮燁。
“大致定了。”南宮燁接過宮女遞上的熱巾擦了擦手,在她身側坐下,“回程路線、護衛規模、沿途接應都已商定,五日後啟程。使團會先我們幾日動身,回去準備。”他言簡意賅,但慕容晚晴聽得出其中涉及的各方協調與妥協,絕非“大致定了”那麼簡單。
“辛苦你了。”她為他盛了一碗湯。
“無妨。”南宮燁接過,看著她,“你那邊如何?”
慕容晚晴執起筷子,先給眼巴巴的寶兒夾了一塊他夠不到的雞片,才道:“幾位老封君說了些吉利話,也探了探日後宮中用度、女官遴選的口風。幾位年輕的郡王妃、世子夫人,倒是對開設女子醫塾和改善育幼堂的事更感興趣,提了些想法,有些倒可采納。”她語氣平淡,彷彿隻是閒話家常,但南宮燁知道,這寥寥數語背後,是新一輪的人際網絡編織和未來施政的民意鋪墊。
“慢慢來,不急。”他給她夾了一箸蘆筍。
寶兒終於等到父母開始用飯,立刻埋頭苦吃,小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像隻貪食的小鬆鼠。偶爾抬起頭,看看爹爹,又看看孃親,大眼睛滿足地彎成月牙。對他而言,爹孃都在身邊,飯菜可口,就是最開心的事。
飯桌上,冇有食不言的嚴格規矩。慕容晚晴會問起寶兒上午玩了什麼,讀了什麼書;南宮燁偶爾會點評一兩句菜肴;慕容晚晴也會將命婦們提到的一些京中趣聞或隱晦的抱怨,當做閒談說給南宮燁聽,他則能從這些“閒談”中,捕捉到一些朝野風向的微妙變化。
這頓飯,吃的是家常滋味,談的卻是家國瑣事。奇妙的是,這兩種原本截然不同的氛圍,在他們三人之間,竟融合得自然而熨帖。
飯畢,宮女撤去殘席,奉上清茶。寶兒被嬤嬤帶去午睡。殿內又隻剩下夫妻二人。
慕容晚晴捧著一盞熱茶,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望著窗外明媚的庭院,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累了?”南宮燁走到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將她攬靠在自己肩上。
“有一點。”慕容晚晴放鬆身體,靠著他,“但更多的是覺得……像是在做夢。前幾日還在大典上繃緊神經應對各方,今日就開始處理這些瑣碎的請安、議事、家常……落差太大,反而有些不真實。”
從顛沛流離、生死一線的逃亡者,到執掌權柄、大婚受賀的皇太女,再到如今需要處理宮中庶務、平衡人際、籌備遠行的新婦……身份的轉換快得令人眩暈。
“這纔是真實。”南宮燁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沉穩而有力,“大典是儀式,是宣告。而這些瑣事,纔是日後你我需要日日麵對的生活。有風光,也有繁雜;有並肩作戰,也有柴米油鹽。”他頓了頓,
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臉上,“但無論何種境遇,你我都在一處,便冇什麼可懼。”
慕容晚晴微微側頭,與他目光交彙,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隻是這身份的急劇轉變,讓她一時有些恍惚。
如今聽他這般說,心裡那絲不真實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與溫暖。
“嗯,隻要你在身邊,我就覺得什麼都不怕了。”她輕聲說著,聲音柔軟而溫暖,透出一種深深的依賴和信任。
南冇有言語,隻是微微側過身,手臂自然地攬住了她。慕容晚晴順勢將頭靠在他肩上,輕輕閉上眼睛,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移動著,殿內一片靜謐溫馨。兩人就這樣靜靜依偎著,誰也冇有再說話,享受著這忙碌間隙難得的寧謐。
直到慕容晚晴想起什麼,稍稍坐直身體:“對了,回程的事,寶兒那裡……該如何說?”孩子還小,又要離開剛剛熟悉、且有血脈親長的離國皇宮,去往另一個對他而言仍有些陌生的大晟,難免會有情緒。
南宮燁沉吟片刻:“直接告訴他。寶兒聰慧,瞞著反而不好。就說,爹爹和孃親要帶他回另一個家,那裡有皇祖母(太後)、皇伯父(皇帝),還有很多新的家人和好玩的地方。離國這裡,皇爺爺和曾祖母會想他,他也可以隨時回來看望。”
“也隻能如此了。”慕容晚晴點頭,還是有些擔憂,“希望他能適應。”
“我們的兒子,冇那麼脆弱。”南宮燁語氣篤定,帶著為人父的驕傲,“而且,這一路,你我都在他身邊。”
這話給了慕容晚晴莫大的安慰。是啊,隻要一家人在一起,去哪裡,都是家。
“還有,”南宮燁想起一事,語氣微凝,“沈烈今日私下找我,說靖西侯府那邊已收到我們大婚的訊息,祖母和舅母歡喜之餘,已開始著手準備大晟那邊的大婚事宜,以及我們回去後的住處安排。另外……”他壓低聲音,“侯府暗線傳來訊息,大晟朝內,關於你我婚事,尤其是你離國皇太女的身份,仍有不少爭議。三皇子雖沉寂,但其殘餘勢力與一些守舊文臣,頗有微詞。我們回去,恐怕還有幾場硬仗要打。”
慕容晚晴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隨即又化為平靜:“意料之中。從決定以離國皇太女身份嫁你,便知有此一遭。無妨,風浪見得多了,也不差這一場。”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涼,卻有力,“在大晟,你是主場。我信你能護住我們,而我……也並非任人揉捏的軟柿子。離國的醫術、商路、乃至‘暗夜’的部分力量,未嘗不能成為我在大晟的依仗。”
她的冷靜與籌謀,讓南宮燁心中讚賞更甚。他低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吻:“夫人深謀遠慮,為夫佩服。屆時,你我夫妻同心,任他魑魅魍魎,也翻不起大浪。”
兩人相視一笑,眼中皆有銳芒閃過,那是對未來挑戰的默契與信心。
又閒話片刻,南宮燁起身:“我去書房處理幾份急報。你歇息一會兒,晚些時候,禮部可能還要送大婚儀典的存檔文書過來用印。”
“好。”慕容晚晴也起身,走到書案前,“我也看看上午那些關於醫塾的條陳。”
兩人各自走向殿內不同的角落,開始處理屬於自己的事務。陽光將他們的身影拉長,雖不在一處,卻同處一室,氣息相聞。偶爾抬頭,目光相遇,一個眼神便知對方安好,然後繼續低頭忙碌。
冇有過多的甜言蜜語,冇有刻意的形影不離。這種自然而然的陪伴,各自努力又彼此支撐的狀態,或許就是婚姻生活最踏實、最動人的模樣。
殿外,蟬鳴依舊。殿內,墨香隱隱。家的滋味,在責任與瑣事中,緩緩沉澱,愈發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