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朝賀接近尾聲,氣氛本該在禮成和蕭離宣佈賜宴時達到和諧圓滿的高潮。然而,就在禮官準備宣佈移駕宴席,眾人心神稍有鬆懈之際,一個略顯蒼老卻刻意拔高的聲音,從文官隊列中後排響起:
“陛下!老臣有本啟奏!”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五品文官袍服、頭髮花白、麵容古板的老者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而立。此人乃太常寺一位專司禮儀古籍整理的博士,姓古,素以精通古禮、恪守祖製聞名,甚至有些迂腐。
蕭離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今日大婚吉日,非朝議之時,此時出列奏事,於禮不合。但他還是維持著帝王氣度,淡淡道:“古愛卿,今日乃皇太女大喜之日,非議政之時。若有本,明日早朝再奏。”
古博士卻似未聽出皇帝的不悅,反而挺直了佝僂的背脊,聲音更加清晰,甚至帶著幾分固執的激動:“陛下!老臣所奏,正與今日大婚禮儀有關!關乎祖宗禮法,國朝體統,不得不於此時冒死進言!”
此話一出,廣場上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不少官員麵麵相覷,使節隊伍中也有人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沈烈眉頭緊鎖,南宮燁眼神微冷,而慕容晚晴端坐椅上,神色未變,隻是指尖輕輕拂過袖口繁複的紋繡。
蕭離臉色沉了下來:“哦?古愛卿有何高見?”
古博士深吸一口氣,彷彿肩負著維護禮法道統的重任,朗聲道:“陛下!按《周禮·典命》及我朝《皇明祖訓》所載,皇家嫁娶,尤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需‘告廟’‘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六禮齊備,方為禮成!然則,老臣觀今日皇太女殿下大婚之儀,雖有告廟、受賀,卻未見遵循古六禮之序!尤其定北王殿下乃大晟親王,非我離國子民,這‘親迎’之禮,由皇太女鑾駕出宮至太廟,而非王夫親至東宮迎娶,於古禮不合!此其一!”
他頓了頓,見眾人(尤其是某些彆有用心的使節和官員)露出傾聽或思索的神色,彷彿受到了鼓勵,聲音更高:“其二,皇太女殿下身份尊貴,未來將承大統。然則,女子出嫁,當以夫為天。今殿下與王夫同受朝賀,平起平坐,甚至殿下寶座略高於王夫(這是離國皇太女儀製),此……此恐有違‘夫為妻綱’之倫常古訓,恐非吉兆!老臣鬥膽,懇請陛下與殿下,斟酌古禮,稍正儀典,以全禮法,以順陰陽!”
這一番話引經據典,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實則充滿了陳腐的教條和對女子地位的貶低,更暗指當前婚禮儀式“不合禮法”“非吉兆”,用心不可謂不險惡。尤其是在這萬國來朝、眾目睽睽之下提出,分明是想給慕容晚晴和這場婚禮添堵,甚至質疑其合法性。
不少支援慕容晚晴的官員麵露怒色,蕭離眼中已醞釀起風暴。南宮燁周身氣息驟冷,正要開口。
然而,慕容晚晴卻輕輕抬起手,止住了身邊男人的動作。她緩緩站起身,動作優雅從容,沉重的禮服和冠冕似乎對她毫無影響。
她居高臨下,目光平靜地看向丹陛下那位激動得臉色發紅的古博士,聲音清越,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
“古博士憂心禮法,其心可勉。”
先定個性,並非完全否定對方“用心”。
隨即,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睿智與威儀:“然則,博士所言,晚晴竊以為有失偏頗,不敢苟同。”
“博士引《周禮》《祖訓》,言六禮。殊不知,禮法之本,在於‘因時製宜’‘變通從權’。《周禮》成書於數千年前,彼時諸侯林立,國情迥異。我離國立國數百載,典章製度早已與時俱進,多有損益。皇太女出嫁,乃開國以來首例,儀製經禮部、太常寺、內閣多次商議,陛下欽定,既尊古禮精神,又合當今實際,更顯我離國對皇太女之重視,對兩國聯姻之誠意。若一味泥古不化,生搬硬套,豈非削足適履,徒惹天下笑柄?此其一。”
她邏輯清晰,直接點出對方“泥古不化”的核心錯誤,並抬出“陛下欽定”和“實際需要”這兩座大山。
“其二,博士言‘夫為妻綱’,女子出嫁當以夫為天。”慕容晚晴唇角微勾,露出一絲極淡的、卻令人心折的諷意,“晚晴請問博士,太祖武德皇後(離國開國皇帝之妻,亦是著名女將)當年隨太祖征戰天下,並肩禦敵,平定四方,可曾因‘夫為妻綱’而屈居太祖之後?高宗朝慧文長公主臨朝聽政,輔佐幼帝,安定社稷,可曾因身為女子而國政不修?”
她舉的例子,皆是離國曆史上功勳卓著、地位崇高的女性,無可辯駁。
“禮法倫常,固有其理。然,夫婦之道,貴在相敬如賓,同心同德。晚晴身為離國皇太女,肩負國祚,與定北王殿下聯姻,既是夫妻情緣,亦是兩國盟約。今日儀典,皇太女與王夫同受朝賀,正彰顯夫妻一體、兩國平等之交好初心,何來違逆倫常之說?莫非博士認為,我離國皇太女,嫁入大晟,便需自貶身份,屈居人下,方合‘古禮’?那置我離國國體於何地?置陛下天威於何地?”
這一連串反問,言辭犀利,直指要害,將古博士那套陳腐理論背後的荒謬與可能引發的政治後果赤裸裸地揭露出來。尤其是最後兩句,更是誅心之論,暗示對方言論有損國體、輕視君上。
古博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他方纔隻想著借古禮發難,顯示自己“恪儘職守”,卻忘了眼前這位皇太女殿下絕非尋常閨閣女子,更忘了這婚禮背後複雜的政治含義。
廣場上一片寂靜。許多原本抱著看熱鬨心態的使節和官員,此刻看嚮慕容晚晴的目光已充滿了真正的敬畏。這位皇太女,不僅容貌絕世,醫術通神,竟還有如此犀利的口才與清醒的政治頭腦,引經據典,駁斥迂腐,維護國體,一氣嗬成,令人歎服。
蕭離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與驕傲。南宮燁緊握的手緩緩鬆開,看著身邊女子熠熠生輝的側臉,心中滿是欣賞與愛意。
慕容晚晴見古博士已無話可說,也不再窮追猛打,語氣轉為平和卻堅定:“博士年高德劭,鑽研古禮,精神可嘉。然,治國理政,禮儀典章,需識大體,顧大局,通權達變。今日之言,晚晴念你初心或為禮法,不予深究。望博士日後,多思國家之需,少拘泥於故紙陳規。退下吧。”
既展示了威嚴,又體現了容人之量,最後輕輕放下,給了對方一個台階。
古博士如蒙大赦,顫抖著躬身:“老臣……老臣糊塗!謝殿下教誨!”連忙退回了隊列中,再不敢抬頭。
一場可能演變成風波的小插曲,被慕容晚晴三言兩語,輕鬆化解於無形。不僅未損婚禮分毫,反而更凸顯了她的才智與氣度,讓那些暗懷心思的人見識到了這位未來女君的厲害。
禮官適時高唱:“移駕麟德殿——賜宴——!”
樂聲再起,氣氛重新恢複喜慶祥和。慕容晚晴與南宮燁相視一笑,攜手走下丹陛。經過這一番,兩人之間的默契與信任,似乎又深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