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的混亂與聖物異象,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離國皇城月隱城激起了滔天巨浪。喧囂與恐慌迅速被鐵腕壓製下去,百姓被驅散,各條街道實行嚴格管製,但暗地裡的波濤卻更加洶湧。
攬月宮,紫宸殿。
殿內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蕭離已換下破損的祭服,穿著一身常服,負手立於巨大的離國疆域圖前,背影挺拔卻透著難以言喻的緊繃。他手中摩挲著一塊斷裂的、樣式古樸的玉佩,正是當年秘境中與沈靜婉分彆時,彼此交換的信物之一(另一半在慕容晚晴手中)。玉佩溫潤,卻暖不了他此刻冰冷而焦灼的心。
下方,跪著禁軍統領、暗衛副指揮使,以及匆匆被召入宮的幾位心腹重臣和那位主持祭祀的白髮主祭大祭司。眾人皆屏息凝神,冷汗涔背。
“查清楚了嗎?”蕭離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殿內溫度又降了幾分。
禁軍統領硬著頭皮回稟:“啟稟陛下,刺客共計九人,當場格殺六人,擒獲三人,皆已服毒自儘,未留活口。從其身手、武器和體內埋藏的‘蝕骨丹’來看,確係‘影殺者’無疑,與近年來幾起針對朝中忠良的暗殺事件手法一致。”影殺者,是親王蕭桓圈養死士中最精銳、最神秘的一支,幾乎已是公開的秘密,隻是缺乏鐵證。
“廢物!”蕭離猛地轉身,眸中寒光迸射,“光天化日,皇家祭壇,讓一群刺客混到朕的身邊!你們的眼睛都瞎了嗎?!祭祀前的三遍清查,是如何做的?!”
“臣等死罪!”禁軍統領與暗衛副指揮使以頭搶地,不敢辯駁。祭祀安保由他們共同負責,出瞭如此紕漏,百死莫贖。
“陛下息怒。”主祭大祭司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影殺者精於隱匿與偽裝,且此次行動顯然謀劃已久,利用了祭典靈韻最濃、陛下與聖物聯結最深、心神難以他顧的絕佳時機。更令人憂心的是,他們似乎掌握了某種乾擾或短暫規避祭壇靈紋預警的方法,此非尋常。”
蕭離目光微凝:“祭司的意思是,朝中或宮內,有人為他們提供了便利,甚至……是懂得高階靈紋之術的內應?”
大祭司微微頷首,冇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已然明瞭。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的,屈指可數。
蕭離眼中殺意更盛。蕭桓!果然是他!為了皇位,竟敢在幽月祭上動手,簡直喪心病狂,褻瀆神明!
“那支引發聖物異動的隊伍呢?”蕭離壓下怒火,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暗衛副指揮使連忙道:“根據現場遺留痕跡和目擊者描述,那是一支約六七人的小型隊伍,偽裝成觀禮商旅。為首一男一女,帶著一個約四五歲的幼童。男子武功極高,劍法淩厲,救援陛下的弩箭便是他所發。女子……身法詭異,似乎也懂些功夫,且疑似使用了某種煙霧和迷藥手段輔助逃脫。他們最後消失在西側山林,我們的人正在全力追捕,目前已發現他們朝風語峽穀方向逃竄的蹤跡。另外,與他們同行的一名女子(蘇娜)在混亂中與我們的人短暫交手後脫離,疑似向皇都方向潛回,已派人暗中跟蹤。”
“孩子……那個孩子……”蕭離喃喃重複,腦海中再次浮現那被月華籠罩的小小身影,還有那令他靈魂悸動的純淨靈韻,“務必找到那個孩子!要毫髮無傷!至於那一男一女……儘量生擒,朕要親自審問!”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那女子……她的容貌,可有人看清?”
暗衛副指揮使回憶了一下目擊者的混亂描述:“距離較遠,且那女子似有偽裝,麵容看不太真切,隻知頗為清麗,氣質不凡,不似尋常商婦。倒是那孩童,生得玉雪可愛,眉目……”
“像誰?”蕭離追問,聲音不自覺帶上一絲急切。
暗衛副指揮使遲疑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臉色,又迅速低頭,小心翼翼道:“有遠處目睹聖物光柱降臨的宮人私下議論……說那孩子的眉眼輪廓……與陛下年少時……有幾分神似……”
雖然宮人之言不足為憑,且帶著對聖蹟的敬畏與誇張,但這話落在蕭離耳中,卻如同驚雷!
像他?像年少時的他?!
婉兒當年離開時,是否……是否已然有孕?如果那孩子是婉兒的血脈,那麼像他,豈不是理所當然?!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瘋狂蔓延,燒得他心臟劇痛,又帶著一種近乎毀滅性的狂喜與希望。二十年了!他找了她二十年,幾乎絕望!難道上天垂憐,竟讓她的血脈,以這樣一種震撼的方式,重現人間?
“加派人手!封鎖風語峽穀所有進出通道!給朕一寸一寸地搜!但記住,不可傷到那孩子分毫!若有閃失,提頭來見!”蕭離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微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是!”眾人領命,心中卻是凜然。陛下對這孩子的重視,遠超對刺客的追查,這背後意味著什麼,細思極恐。
眾人退下後,蕭離獨自留在空曠的大殿中。他走回禦案前,打開一個暗格,取出一卷珍藏的畫卷,緩緩展開。
畫上是一位身著大晟服飾的少女,巧笑嫣然,眉目如畫,靈氣逼人,正是年輕時的沈靜婉。這是當年秘境中,他憑著記憶,回來後讓畫師反覆修改,直至認為最像的一幅。二十年來,他不知看了多少遍,每一個細節都刻入骨髓。
他的手指顫抖著撫過畫中人的臉頰,眼中充滿了無儘的思念、痛苦與愧疚。“婉兒……是你嗎?是你讓我們的孩子……來找我了嗎?你……你這些年,究竟在哪裡?過得好不好?是不是……還在恨我當年冇能及時找到你,帶你離開……”
一滴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滴落在畫像上,暈開一小片濕潤。
帝王之淚,重若千鈞。其中蘊含的,是二十年刻骨相思,是身居高位的無儘孤寂,是對過往無力的追悔,以及……對那突然出現的一線血脈微光,近乎卑微的祈求與期盼。
與此同時,月隱城某處隱秘的宅邸內。
親王蕭桓臉色陰沉地聽完屬下的彙報。祭壇刺殺失敗,聖物異動,皇帝震怒,全城乃至全國範圍的搜捕已經開始,目標直指那支引發異動的小隊伍。
“廢物!一群廢物!準備了這麼久,還是失手了!”蕭桓猛地將手中的玉杯摔得粉碎,“那支隊伍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會引發‘幽月魄’共鳴?”
“屬下正在全力查探。但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那隊伍中的孩童似乎身負極其純淨特殊的靈能,疑似……與皇室血脈有關。”幕僚低聲稟報。
蕭桓瞳孔驟縮:“皇室血脈?難道是蕭離在外的私生子?還是……當年那個女人的……”他想起了皇帝多年尋找一個神秘大晟女子的傳聞。
“不管是誰,都不能讓他落到蕭離手裡!”蕭桓眼中閃過狠厲,“傳令給我們安插在禁軍和暗衛中的人,搜尋可以,但若找到那孩子……找機會,讓他‘意外’消失!至於那一男一女,儘量抓活的,或許能從他們嘴裡撬出更多關於蕭離的秘密!”
“是!另外,右司祭那邊傳來訊息,他對聖物異動之事也極為震驚,願意配合我們,探查那孩子的底細和靈能來源。”
“很好。告訴右司祭,隻要他幫我除掉這個隱患,將來祭司殿,他說了算。”蕭桓陰冷一笑。
皇城之內,暗流洶湧。皇帝與親王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風語峽穀,聚焦在了那個意外闖入、攜帶著驚天秘密的孩子身上。而引發這一切的慕容晚晴、南宮燁與寶兒,此刻正憑藉著慕容晚晴的過人能力,在危機四伏的叢林與追捕網絡中,艱難而堅定地朝著風語峽穀深處前行。
一場圍繞著血脈、聖物與皇權的風暴,已然在離國的天空下,徹底醞釀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