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嶺的清晨是在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中到來的。木柵欄外,山林輪廓模糊,彷彿披上了一層乳白色的輕紗,連鳥鳴聲都顯得遙遠而空靈。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濕潤的氣息和昨夜篝火殘留的淡淡煙味。
慕容晚晴起得很早,或者說她幾乎冇怎麼深睡。陌生的環境、昨日的驚擾,以及縈繞心頭的關於黑羽勢力的疑慮,都讓她睡得並不踏實。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給還在熟睡的寶兒掖好被角,又往火塘裡添了幾根耐燒的柴,才推開木門走了出去。
山間的寒氣撲麵而來,讓她精神一振。幾個接應的“獵戶”和王府護衛已經在忙碌,檢查馬匹、車輛,準備早膳。看到她出來,都恭敬地行禮。
“縣主,晨霧重,仔細著涼。”一個看起來像是頭領的獵戶漢子(實為靖西侯府暗樁頭目,名叫趙三)走過來,遞上一竹筒熱水,低聲道,“王爺半個時辰前就起了,帶著人去後山檢視地形和來路,應該快回了。”
“多謝。”慕容晚晴接過竹筒,溫水下肚,驅散了寒意。她環視這隱蔽的山坳,晨霧中更顯幽靜。“趙叔,此地一直這般隱蔽安全?”
趙三憨厚地笑了笑,眼中卻閃過精光:“回縣主,這野狐嶺地勢複雜,溝壑縱橫,外人輕易找不到這處坳子。就算找到了,咱們在幾個入口都設了簡易的示警和陷阱,非熟悉路徑者,夜裡或霧天進來,少不得要吃些苦頭。而且,”他指了指不遠處更高處的山崖,“那裡有咱們的瞭望點,看得遠。”
正說著,濃霧中傳來清晰的馬蹄聲和人語。南宮燁帶著長風等幾人從霧氣中策馬而回,玄色披風上凝著細密的水珠,麵色冷峻,眼神銳利如常,不見絲毫疲憊。
看到慕容晚晴站在屋前,南宮燁翻身下馬,大步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和手溫。“怎麼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他蹙眉,語氣帶著慣常的命令式關心。
“睡不著了。山裡空氣好,出來走走。”慕容晚晴任他動作,問道,“後山情況如何?”
“冇有發現跟蹤的痕跡。”南宮燁接過趙三遞來的布巾,隨意擦了擦臉上的水汽,“昨夜霧氣太大,就算有尾巴,也很難在這種天氣和地形下不露行跡地追蹤。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今日務必在午前趕到落霞鎮,那裡人多眼雜,反倒便於我們隱匿和獲取訊息。”
他頓了頓,看嚮慕容晚晴:“早膳後立刻出發。寶兒昨晚睡得可好?”
“睡得沉,這會兒還冇醒呢。”慕容晚晴想到兒子香甜的睡顏,眼中泛起溫柔。
用過早膳——簡單的米粥、鹹菜和昨夜剩下的烤肉熱了熱——隊伍再次集結。寶兒被抱上馬車時,還揉著眼睛,睡意朦朧,嘟囔著“獵戶房子好好玩,寶兒還想住”,逗得眾人莞爾。
車隊再次駛入濃霧瀰漫的山道。有了趙三提供的更精細的路線圖,隊伍行進得更為順暢,避開了兩處地圖上未標明的濕滑陡坡。霧氣直到近午時分才漸漸散去,陽光穿透林隙,投下斑駁光影。
越靠近“雨霖城”,山路漸寬,偶爾能遇到零星的樵夫或牽著馱馬的商販。見到他們這一行衣甲鮮明、護衛森嚴的隊伍,行人紛紛避讓,好奇又敬畏地打量著。
午時剛過,前方豁然開朗。當“雨霖城”斑駁卻高聳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時,連一貫沉穩的南宮燁,眉宇間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寶兒更是早已按捺不住,小腦袋探出車窗,指著遠處濛濛水汽中若隱若現的城郭,歡呼雀躍:“孃親!爹爹!大城!有好高好高的牆!”
慕容晚晴順著兒子的手指望去,隻見那座邊城倚著蒼翠山巒,牆體呈暗青色,被終年不絕的雨霧浸潤得深沉,牆頭旌旗濕漉漉地垂著,彆有一番曆經風霜的厚重感。空氣濕潤潤的,帶著泥土、草木和一絲隱約的、不同於北方的奇異香料氣息。這裡已是帝國南陲,風物氣候與乾燥恢弘的京城截然不同。
“王爺,縣主,前麵就是雨霖城了。”長風策馬靠近,低聲稟報,“靖西侯府和咱們的人已先行入城安排妥當。守將淩振將軍已知曉王爺與縣主駕臨,已清理出城中驛館最好的院落。”
南宮燁頷首,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城門附近的往來人群。這裡人員混雜,有大晟的軍士、商旅、本地山民,也能看到一些穿著色彩更為斑斕、佩戴著奇特銀飾或骨飾的邊民,甚至偶爾有裹著頭巾、麵目輪廓略深的外域行商。秩序尚可,但那種邊城特有的、潛流暗湧的喧囂與不羈,已撲麵而來。
“傳令下去,入城後護衛不可鬆懈,尤其注意保護縣主和小公子。”南宮燁沉聲吩咐,“淩將軍處,本王自會拜訪,其餘應酬,一概推了。”
“是!”
車隊緩緩通過城門。守城兵卒顯然得了吩咐,驗看路引和太後手諭後,恭敬放行,目送這支明顯透著精悍之氣的隊伍入城,竊竊私語中不乏對定北王威名的敬畏與好奇。
雨霖城內的景象,更讓久居京城的慕容晚晴感到新奇。街道不如京城寬闊筆直,鋪著被雨水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兩側房屋多為木石結構,簷角高翹,便於排水。雨水剛剛停歇,空氣清新,但屋簷還在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市集並未因細雨而冷清,反而格外熱鬨,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各種方言俚語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慕容晚晴讓馬車稍稍放緩速度,透過紗簾觀察著街景。她注意到,不少攤販售賣的東西頗具特色:有顏色奇異、香氣濃烈或清幽的塊狀香料;有編織著複雜圖案、色彩對比強烈的布料;還有攤子上擺著一些形製古樸、刻有簡單而奇特紋路的木雕、骨飾甚至鐵器,那些紋路彎彎曲曲,似乎帶有某種韻律,與她之前見過的任何裝飾圖案都不同。
“春華,你看那些花紋,可覺得眼熟?”慕容晚晴低聲問。
春華仔細看了看,搖頭:“回縣主,從未見過。倒像是……小孩子胡亂畫的符?可又覺得排列得有點章法。”
慕容晚晴心中微動。木清遠提過,離國崇尚靈紋之術,莫非這些就是受到離國文化影響的、流落出來的簡易靈紋裝飾?雖然粗糙,且可能已失去原本蘊含的力量,但其獨特的風格已在此地紮根。
寶兒也被市集吸引,扭著身子想看得更清楚:“孃親,外麵好熱鬨!那些亮晶晶的是什麼?”他指的是幾個攤子上擺著的、在濕潤空氣中顯得格外潤澤的彩色石頭。
車隊很快抵達驛館。驛館位於城內相對安靜的東區,顯然被精心整理過,雖不奢華,但乾淨整潔,庭院裡甚至還移栽了幾叢正在開花的南方灌木,點綴著濕漉漉的灰牆黛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