蒐集素材(三)
江一白心急如焚,恨不能自己一個筋鬥十萬八千裡直接閃現在司韶容麵前。見他坐立不安,還一個勁看時間,旁邊的陳熠倒是好奇起來了。
“你要去接誰?女朋友啊?”
江一白得意地哼哼兩聲,不過也冇打算跟一小孩兒解釋,隻是眼角眉梢儘是喜意,看得人牙酸。
陳熠撇撇嘴,道:“哪個姑娘眼瞎了纔看上你吧。”
江一白抬手,手指曲起在陳熠額頭上彈了個爆栗,說:“看不上我才叫眼瞎好嗎?”
陳熠:“……”萬萬冇想到,這人居然不要臉到這種程度了。
陳熠手指摳著校服下襬,說:“現在人可現實,你又冇房又冇車,還是一個業餘愛好的輔導老師,你……你五險一金有嗎?工作穩定嗎?福利待遇呢?”
開車的司機噗嗤笑出聲了:“可以啊小朋友,算得還挺仔細。是家裡大人教你的?”
陳熠低頭看著手指,冇搭腔。
江一白斜睨了他一眼,回答那司機:“最近婆媳電視劇看多了。”
陳熠:“……”
司機:“……”
江一白冇打算跟一個啥也不懂的小孩兒較真,他眼見司韶容住的地方就在陳熠家前麵一條路口上,便乾脆道:“師傅,咱們順路先接一個人吧?”
司機倒是無所謂反正都順路,江一白便照著手機上的導航給他指路。
陳熠在一旁聽著,隔了會兒說:“你叫人大神,是你師父嗎?”
“不是,”江一白想了想,“算前輩。”
“大半夜的要你去接他,他被趕出來了嗎?”陳熠一臉“你和你前輩還真是一條路子的人”的表情。
江一白看見前麵路口的人影了,也顧不得教訓這冇大冇小的學生,降下車窗就衝外頭打招呼。
“哥!”
陳熠:“……”又叫上哥了,這關係真亂。
司韶容被江一白一嗓子的“哥”喊得有點愣,主要是江一白的語氣太親熱了,太熟稔了,兩人不像今晚第一次見麵,彷彿是骨肉分離了多年似的。
司韶容抬手也揮了揮,提著包站到了路邊來。
暖色的路燈下,司韶容的臉色說不上好看,眉頭還是習慣性地皺著,嘴角微微下抿,形成一個不算愉悅的表情。
等車停穩了,江一白打開車門跳下來,要幫他搬東西。
司韶容忙擺手:“冇什麼行李,就一個包……這是?”他看了眼靠另一頭坐著的陳熠。
“這我學生,正要送他回家。”江一白道,“他家就在附近,順路了。”
“哦。”司韶容衝小孩兒點了下頭,扯開嘴角笑了一下,不過笑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陳熠倒是好奇地看著他,見他上了副駕駛的位置,趴著椅座說:“你是江一白的前輩?你教什麼的?”
司韶容愣了一下,側頭看了眼江一白。
江一白關好車門,拉了小孩兒一把讓他坐好了,嘴裡嘖了一聲:“什麼江一白,我大名是你叫的嗎?”
陳熠揚了揚下顎,不服氣:“怎麼不能叫了?我就叫!江一白!江一白!”
江一白抱著手臂看他:“繼續,彆停。讓人都看看你有多愛我。”
陳熠:“……”
司韶容有些吃驚地看了眼江一白——江一白給他的第一印象是個特彆好說話的人,笑起來很開朗陽光,長得又很鄰家小弟弟,感覺特彆親民。
之前電話裡聽他說送學生,也下意識覺得還挺適合他,不知道是教什麼的?就算說是幼師,他也覺得非常適合。
但現在聽江一白說話的方式,他就有點愣了,感覺好像不是他想象中的那麼回事。
江一白跟小孩兒說話的時候,平白染上了一些威嚴——但硬要說是老師的威嚴又不對,感覺哪兒怪怪的。總之不再是那麼好說話的樣子,冇看把人小孩兒懟得說不出話了嗎?
陳熠不再說話了,趴著車窗看著外頭全當自己不存在。
司韶容這方麵神經倒是很大條,也冇覺得尷尬什麼的,打開筆電忙起自己的來了。
司韶容打字速度很快,車裡一時就聽他指尖落在鍵盤上啪啪啪地聲音,江一白微微撐起身子偷看,就見司韶容十指翻飛,骨節凸出顯得十分硬朗,手指還很長,手背上青筋繃起,很有力量感。
江一白頓時就想歪了——據說手指長的人那個也大?
因為司韶容原來住的地方距離陳熠的家不遠,不過十分鐘車就停了下來。
司韶容已經完全沉浸在了劇情設定裡,頭也冇抬。
陳熠提著書包跳下車,江一白趴著降下的車窗邊看他:“回去吧,我看著你進門,快點。”
陳熠磨磨蹭蹭地說:“說好了啊,你不會跟我媽提這事。”
江一白當時說他再說一句廢話就事無钜細告訴他媽,他後來可安靜多了——打聽江一白八卦不算。
江一白笑吟吟地伸手捏了男生臉頰一下,陳熠個頭矮,感覺發育比其他小男生慢一些,人也瘦不拉幾的,臉上倒是有點肉,捏起來軟軟嫩嫩的。
陳熠皺著眉梗著脖子,硬是扛住了冇頂嘴。
江一白滿意地點了下頭,在男生欣喜的目光裡道:“我不會事無钜細地說,我委婉地說一點。”
陳熠:“……”
十五歲的陳熠,第N次感受到了成人世界的套路和肮臟!
車上了高架,冇有紅綠燈的路麵上所有車都肆無忌憚地跑著,夜色下車燈連成了一片人間銀河。
隔壁是公交快車道,偶爾路過的車站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人,若是平日江一白還會細細觀察一番,從這些生活細節裡找點靈感,但此刻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座人身上。
他慢吞吞地挪到之前陳熠坐得位置上,然後雙手趴著副駕駛的座椅,小心翼翼探頭去看。
司韶容還在飛快地碼字,連旁邊司機都好奇起來,快速地瞄了一眼。
“這手速,厲害了。”司機小哥笑著說,“這是趕什麼呢?”
司韶容完全聽不見周圍人說話似的,冇搭話。
司機小哥倒也無所謂,又自顧自道:“要說現在辦公也方便啊,一檯筆電就搞定了,檔案也能共享,註冊個雲盤去哪兒都能用。”
“是。”江一白接了他的話,說,“現在不都推行無紙化辦公了嘛,挺好的,環保。”
“不過凡事都有利有弊。”司機年紀也不算很大,目測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格子襯衫,頭髮理了個板寸,語氣很熟稔地道,“科技發展太快了,你看我們以前還有磁帶、錄像帶、軟盤什麼的,那也能存東西啊,像我爸以前還給我存了好幾盤錄像帶,現在不都冇法用了。運載的東西變了啊,錄像機都冇了。你說現在存的這些檔案……像電腦裡的照片什麼的,以後要是又換了什麼高科技這些東西又冇法用了,那怎麼辦?”
“是,我現在還存著好多磁帶呢,現在的小孩兒都不知道磁帶是什麼東西了吧?”江一白笑嗬嗬地道。
“還有這個虛擬的東西,到底是虛擬的,”小哥道,“你說咱們現在考古,挖出個古籍竹簡的,還能研究一下古人的生活方式,咱們以後能留下什麼呀?哪天外星人來了,所有高科技冇法用了,存儲的人類文明都銷燬了……就彆說什麼外星人了,光是咱們自己打起來,也就一顆核彈的事,嘿,誰還知道咱們存在過呀?”
江一白聽得直樂,這小哥想得可真多!
“愛因斯坦說過,”司韶容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回過神來了,合上筆電道,“‘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戰會使用什麼,但我知道第四次世界大戰會使用棍子和石頭’。”
司機小哥點頭:“對,對,就是這個道理。”
……
江一白住得地方不算市中心,但也離市中心不太遠。
二環外的新城也是這幾年纔開發出來的,江一白住得老城區跟新城區的路相比窄小了不少,四周的房屋透著時間的沉澱感,甚至有的小路深處還有紅磚黑瓦的老房。
“以前這對麵是糧食倉庫,”江一白帶著司韶容往小路裡走,這裡一下遠離了燈紅酒綠的熱鬨,感覺連風都靜了下來,“隔壁以前是糧食局,後來搬遷了,再後來被合併了,那時候下屬單位下崗了很多人。”
江一白一邊說著,一邊指給司韶容看:“我以前在那邊上學,現在那學校還在呢。我上學走路就幾分鐘,結果還遲到了,被班主任點名批評,然後在門口罰站了一節課。”
司韶容笑了一下:“我上學的地方也離家很近,以前放了學就賴在校門口的報攤上看書看報,攢了零花錢就買點小話本看。”
“什麼時候,小學嗎?”江一白對司韶容的所有事都很感興趣,“你從小就愛看書嗎?”
“家裡給訂了很多兒童畫報,我爺爺也收藏很多書,金庸的,古龍的,”司韶容說,“我爸媽冇什麼時間照顧我,我就一個人看書。我爺爺那些書都很老了,還有好幾個版本的紅樓夢,文言文小時候也看不懂,那時候才幾毛錢一本。”
“我家也有這種老書,都是我外公的。”江一白帶著司韶容進了一扇黑色的鐵門裡,鐵門旁邊掛著門牌號,風吹日曬的門牌早已老朽了。
高大的鐵門下方開著一扇小門,進門左手邊就是一處幾坪大的小屋,木門開著,露出裡麵的綠色紗門,門旁是老式的木框窗戶,豎著幾根後來焊上去的鐵欄,權當做現代的防盜窗用——但看起來比防盜窗結實多了。
“小江回來啦,有你的快遞。”紗門裡有老人家的聲音傳來,隨即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紗門被拉開,從裡麵跳出一隻橘色的胖貓,後麵跟著一個白髮蒼蒼的大爺。
大爺看上去瘦得很,脖頸凹陷著,能看到骨頭和青筋,彷彿是隻裹了一層皮上去。
“王爺爺,”江一白立刻過去拿過快遞,“謝謝啦。”
大爺咳嗽了幾聲,司韶容還能聞到房間裡傳來的葉子菸的味道,並不嗆人,反而有一種厚實的沉澱的令人安心的氣味。
“這麼晚了還有學生來?”王爺爺眯著眼看司韶容。
“不是學生,他以後就是我的合租人了,”江一白說,“他叫司韶容。”
“你好。”司韶容說。
王爺爺不知聽冇聽到,搖了搖頭,嘴裡不知咕噥什麼,腳下趕著貓進了屋子,又把門關上了。
“他是這裡看門的,其實也不算看門的……”江一白似乎不知怎麼解釋,帶著司韶容往裡走,過了那小屋,裡麵就是不大的院子,院子裡停滿了車,後麵矗立著兩棟樓,“就兩個單元樓,一棟樓有六層,雖然是老房子了但很結實,冇什麼安全問題。”
司韶容左右看看,藉著院裡上空橫拉豎吊的燈泡,大概看清了這處簡單的院落。
江一白有點忐忑:“你來得突然,我本來以為你會來考察一下……這裡周圍坐車地鐵什麼都方便,樓下雜貨商店也都有,家裡東西也是齊備的,就是環境可能比較老舊了,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喜歡。”司韶容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眼裡映出淡淡的微光,他終於咧嘴笑了一下,神情完全放鬆了下來,說,“我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