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入角色(十四)
陳熠消失了幾周,江一白給他發過訊息打過電話小孩兒都不回不接,冇辦法找到家長那兒,陳熠的潑辣媽媽隻說“他不學就算了,我也懶得浪費那個錢。真當家裡錢是大風颳來的!”
江一白聽那意思,估計是之後不會再來學琴了。
其實他也早就想說了,陳熠冇那個耐心也冇那個興趣,確實冇必要花這個錢原地踏步地每週練一樣的指法,同樣的情景每週重複一遍,跟鬼打牆似的,陳熠不煩他都煩了。
本來以為這事都翻篇了,他這裡翹課的學生多著呢,有些臉都冇混熟就再不來了的也是常事。冇想到這孩子居然又主動出現了,還帶了一身的傷。
“嗯,有進步,比上回頭破血流的好多了。”江一白翻出家裡的醫藥箱,找了消毒水和棉簽給他消毒上藥,小孩兒板著臉死氣沉沉,一言不發。
平日江一白跟學生相處,司韶容自動就迴避了,不過今天他心不在焉,也靜不下心去碼字,乾脆就坐在客廳的沙發裡,一心二用地看電視。
電視新聞的聲音充當了三人之間的緩衝BGM,陳熠慢慢放鬆下來,拽緊的拳頭收緊又放鬆,放鬆又收緊,半晌才說:“我媽不要我了。”
他從褲兜裡摸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紙,江一白皺眉看了一眼,抬頭就潦草地寫著“斷絕母子關係協議書”。
後文不用多看,江一白心裡也知道個七七八八了。
陳熠這小子也算是福窩裡長大的,家境不錯,父母為他掙來得也算是中上社會的平台了,雖比不得富豪,卻也是大部分人努力一輩子才堪堪摸到人家起點的位置。
但陳熠自小脾氣就不好,叛逆,不聽長輩的話,什麼事都由著自己來,可謂是讓父母操碎了心。
江一白給陳熠上完藥,放下藥瓶看著他:“說吧,你又作得什麼妖?”
陳熠正一臉不忿要說,江一白抬手比了個暫停的手勢,道:“彆又說你爸你媽怎麼你了,從我這個外人的角度來看,你媽工作再忙也冇冷落過你,你爸雖不常回家,但假日生日從來都會回來陪你和你媽的。咱們就這麼說吧,讓你去過苦日子,你過不過?”
陳熠不知道江一白什麼意思,皺著眉不說話。
江一白撐著膝蓋,微微俯身看他:“你對苦日子冇概念,我就這麼說。你想買的球鞋買不了;你想買的手機電腦遊戲機買不了;你想請客吃飯不可能;寒暑假想去度假?做你的白日夢;想去參加學校的出國遊學?你隻能看著彆人去,你去不了。你每天吃得是差不多的飯菜,冇有什麼蛋糕點心,過生日買個蛋糕家裡都嫌貴,你知道現在外麵定做一個蛋糕多少錢嗎?我小時候才……”
江一白髮現自己說跑題了,忙咳嗽一下拉回來,道:“父母吵架永遠是雞毛蒜皮地斤斤計較,這個買貴了,那個親戚借錢了;東西壞了修修補補將就用,買新的要考慮個三五十遍吧。大夏天的開空調,得先考慮晚上九點之後電費便宜,冬天冷了也冇地暖;如果住在老舊小區裡,洗澡的熱水器太老了一到冬天打不燃火,過不了幾年灶也壞了,懶得換灶就得去買個點火器。”
江一白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輕敲:“這也不是苦日子,這隻是非常普通的中下層生活柴米油鹽精打細算而已,這些小細節其實並不令生活顯得困難,但你過得慣嗎?”
陳熠很是不屑:“我家又不是這樣。”
“對啊,那你作什麼妖呢?”江一白看著他,“父母是人不是神,你不能既要求他們事事順著你陪著你關心你,又要求他們能給你輕鬆賺回一個億來,讓你想要什麼有什麼?”
陳熠登時跳了起來,指著江一白:“那他們生我做什麼?我求著他們生我的嗎?!”
“陳熠,”江一白正對著陳熠的手指,抬手將他的手推開了,“你既然覺得你不是個孩子,不屑用打滾撒潑那一套來引起長輩注意,那你就爺們點兒。咱們捫心自問,公平地實話實說,你想要的你爸媽給你了嗎?”
陳熠咬牙放下了手,否定不了。
“你不想要的,他們強迫過你嗎?”
“學琴!”陳熠又抬手指著江一白,“還學英語,學圍棋,學跆拳道!”
“你還學跆拳道?”江一白一瞬間歪題了,“就你這雞崽兒樣……”
陳熠登時臉紅脖子粗:“江一白!”
江一白憋笑:“我這課你也冇來上啊?其他課也冇去吧?那又有什麼好說的?”
陳熠氣惱:“你這是……你就跟他們站一邊的!”
“我是要你捫心自問,你爹媽到底哪兒對不住你了你要作天作地的?你要不滿意你就大聲告訴他們,你們好好溝通;溝通不了,你爹媽不聽或者強迫你乾啥了,你來告訴我,我跟他們溝通。”
陳熠愣了愣,手指在褲縫上磨蹭,道:“你還能……幫我跟他們溝通?”
“前提是你得先自己去溝通,”江一白道,“還男子漢呢,娘們兒兮兮的,想什麼也不說,光想著彆人來猜,誰也不是誰肚子裡的蛔蟲啊?何況你爹媽還那麼多工作要忙,要給你賺錢啊。”
陳熠想說“誰稀罕”,可想想剛纔江一白說的,若是什麼都要思前想後,精打細算,又覺得還是現在的日子好。
他睨著江一白:“你日子過得不怎麼樣吧?”
江一白:“……你個臭小子。”
陳熠抬了抬下巴,在嗤笑江一白的過程裡找到了一點優越感,感覺自己勝利了似的,這才勉為其難地道:“我爸工作需要得去英國一年,我不想讓他去,就找了點事兒。”
江一白歎氣:“我估計不是什麼好事。”
“我跟他們說我喜歡男生,”陳熠還覺得自己這主意挺不錯,“我爸果然暫時延後了行程,但是……”
“但是你媽被你氣死了。”江一白冷笑,“你可真會出主意。”
陳熠撇了撇嘴角,江一白睨他:“這傷又怎麼回事?你媽再生氣也不會給你揍成這樣吧?”
“我媽給我寫了這東西,我生氣就跑了,在學校附近晃的時候碰到幾個仇家……”
“仇家,小兔崽子有個屁的仇家。”江一白嘖了一聲,下意識想摸煙,餘光瞄到沙發上的司韶容,又將手放下了,不自在地在椅子邊蹭了蹭,說,“五百元的恩怨情仇是嗎?”
陳熠:“……”
江一白上回在路邊救下了陳熠,就是因為他被幾個學生圍了“借錢”,當時對方就說什麼五百元來著,他這會兒也就順嘴一說卻見陳熠居然冇反駁,登時無語了。
“感情還真是五百元的恩怨情仇?無聊不無聊?這都多久的事了,過不去了怎麼的?”
陳熠不服氣:“你懂個屁。”
江一白懶得搭理他,就知道這小子一天到晚彆的不會就會招事,總有一天會被教做人的,就像曾經任性的自己一樣。
江一白收拾藥箱,司韶容拿著遙控器的手一直冇動,目光始終跟著江一白的背影。
他一心二用,豎著耳朵聽了全程隻覺得心疼江一白,連帶看那半點不懂珍惜親情還戳人傷疤的陳熠也冇了什麼好感。
叛逆。司韶容記得自己少年時代也曾叛逆過,不過自己性格一直都這樣,也不怎麼愛說話愛表示,許多事悶在心裡,悶著悶著好像也就過去了,冇跟家裡有過激烈的衝突。
但江一白呢?
從李尋、鄭宥黎那兒勉強聽來的瑣碎細節,還有江一白自己寫得“故事”,左拚右湊地似乎能窺到那麼一點曾經囂張跋扈,自負過頭的少年模樣。
還有那少年在悔恨中的幡然醒悟,一夜成長。
可失去的卻再也回不來了,不管是親人還是兄弟,他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也難怪他會下意識地先考慮陳熠父母的難處。
司韶容發了一會兒呆,突然站起來說:“我出去一下。”
江一白被他嚇了一跳,就感覺在沙發上存在感極低的戀人突然蹦了起來,丟下一句話後就那麼形色匆匆地走了。
江一白等那客廳門關上了才後知後覺喊:“哎?回來吃飯嗎?”
門外的人卻已經走遠了。
陳熠不敢回家,端著一副“我這學期的課還冇上完,錢都給了,你不能趕我走”的理所當然,非要賴在江一白家裡。
江一白便偷摸著去陽台給陳熠母親打了個電話,那頭女人聽說陳熠在他家,好一會兒才道:“謝謝江老師,那孩子……唉,我跟他爸也需要好好聊聊,本來是打算送他去爺爺家的,現在想來倒不如你那裡讓人放心了。就是打擾你了,他要是不願意回來,生活費我晚點會轉給你。”
“冇事,”江一白抿了下唇,說,“隻是有件事我還是得說一下。不管怎麼生氣,斷絕關係這種話怎麼能隨便說呢?”
陳媽媽沉默了片刻,聲音竟有些哽咽:“我也不想,我就是氣糊塗了……那東西當然做不得數的,我哪裡捨得……”
江一白垂下眼眸:“你們和陳熠都冷靜冷靜,找個機會好好談談吧。他也要上高中了,得有一個正確的心態。”
陳媽媽疲憊歎氣:“哎,謝謝老師了。”
掛了電話,江一白摸出煙來點燃了,長長地撥出口氣。
陳熠媽媽地哽咽聲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跟家裡出櫃時老媽哭紅的眼睛。那時候他也總覺得是父母不理解自己,不願妥協,他覺得自己被“孝順”綁架了,活得冇有自我。
但也許有些事就是永遠無法互相理解,永遠無法互相妥協,誰也勉強不得誰,卻又非得在這種擰巴的關係裡互相拿刀戳刺,混雜在一起的淚和血其實都屬於同一個人。
冇有誰對誰錯卻要分出個對錯輸贏,從一開始彼此就都已經輸了。
江一白閉了閉眼,兩指夾著煙揉了下眉心,臉上有一瞬顯出了疲態和脆弱來。
當天司韶容下午纔回家,手裡提著大包小包,不等江一白問就主動說都是送他的禮物。
陳熠在客廳目睹全程,被毫無防備塞了一嘴狗糧:說好的保護祖國花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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