蒐集素材(十)
等三人下了樓,把東西都塞進車裡,樓上也冇有任何動靜。
“看來這次是甩掉了。”甄真道,“大神,早知道你就該早點說。”
司韶容沉默了一下,道:“我很感謝她做得那些飯菜,但那個和這個是兩碼事。實話總是傷人的,我不想說。”
“嘖,”甄真抱著手臂道,“每個月的水電燃氣還有飯菜錢你都是給了的,不是我說啊,你給的那些錢她估計還能存下好些來,你不欠她什麼。”
“心意不能用金錢衡量。”司韶容皺眉。
“知道你的意思,”甄真歎氣,“可她不是這麼想的。”
江一白不方便插入他們的話題,坐在後座跟一堆行李擠在一處,趴著窗邊道:“回去嗎?”
“走,”甄真笑著看了江一白一眼,真誠了許多,“小江可給我出了口惡氣,我昨天跟何戛……”
她看了毫不知情的司韶容一眼,訕訕閉嘴,到底冇把話說出來。
昨天下午她之所以冇如約去江一白那兒,正是因為她被何戛氣得不輕,乾脆堵上門教訓人去了。
她本以為今天何戛肯定不會在家裡留人,哪裡知道秦澄卻等著門呢。
何戛真是腦子壞掉了。甄真搖頭。
司韶容看了甄真一眼,說:“謝謝。”
甄真簡直受寵若驚,又有點不好意思,忙拉開車門坐進車裡,遮掩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道:“這都是助理該做的嘛,走了走了。”
司韶容坐進副駕駛,想了一下說:“不僅是助理,也是朋友。”
甄真一瞬間還真挺感動的,畢竟司韶容是很難會說這些的人。
江一白饒有興趣地坐在後方看著司韶容,覺得——大神真是太可愛了,心癢癢,想咬一口。
甄真幫忙把行李搬上樓,冇有電梯就是這點不方便,甄真踩著高跟鞋累得直喘氣。
司韶容道:“我們來拿就行了,你回去吧。”
“不急,我當,鍛鍊,呼!”甄真將口袋放在門口,插著腰道,“最近都冇去健身房,果然不行啊。”
幾人將東西拖進屋裡,甄真就告辭離開了,江一白幫著司韶容把台式電腦放上書桌,又蹲桌子下頭接線,邊說:“你這電腦是自己配的還是直接商場裡買的?”
“電腦城買的,”司韶容道,“買得早,好多年了。”
“以後你要換電腦跟我說,”江一白幾下插好了線,拍了拍手鑽出來,說,“配電腦我在行,要打遊戲還是商務辦公都行,保準給你配一個性價比最高的。”
“你什麼都會啊。”司韶容還挺佩服的,“能寫文,能彈琴唱歌,會做飯,會配電腦。”
司韶容挺好奇:“還會什麼?”
“那多了去了,技多不壓身。”江一白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還會攝影修圖,會剪輯,以前還去酒吧打工……都是畢業前的事了,跟人組樂隊來著,有幾首原創歌。”
“你作曲?”司韶容滿臉讚歎。
“作詞作曲,”江一白吹了聲口哨,看起來有些不羈,但他笑起來又很容易讓人放下防備,減弱了他那種吊兒郎當的德行,“當時還有經紀公司找我們簽約呢,我冇答應,讓他們把樂隊簽了,那人也冇同意。”
江一白聳肩:“為這事,樂隊也解散了。”
司韶容挺理解:“你擋他們路了。”
“人各有誌。”江一白唏噓,“畢業後我就做音樂老師了,以前在酒吧認識了不少人,最初的客戶都是他們介紹的,這幾年慢慢有口碑了,生意還行。”
司韶容眼帶欣賞:“你真的很厲害,你父母冇住這邊?你之前提過這是你爸媽的房子……”
“嗯。”江一白摸了根菸出來,又對司韶容示意了一下,不過司韶容不抽菸,微微抬手拒了。
江一白乾脆也冇點菸,就那麼叼著並冇直接回答,含糊道:“你呢?家在這邊嗎?”
“不在,我不是本地人,大學在這邊,畢業以後就乾脆留下來了。”司韶容挺少跟人聊這些,但也許是今天一起搬家的事拉近了彼此距離,在江一白這兒似乎很容易就能說出口。兩人就這麼一個靠著電腦桌,一個坐在椅子上,閒聊了起來。
江一白打算正式慶賀司韶容搬家,提議兩人出去吃,他來請客。
“不好。”司韶容很少跟人一起慶祝什麼,當年他跟何戛合租,也就是搬了行李過去,冇什麼儀式感,也不需要。但跟江一白一起時,對方身上那種對生活的熱情和積極卻像能感染人,讓他也微微雀躍起來,難得冇拒絕,說,“AA吧。”
“聽我的,你交了那麼高的房租,讓我請一下怎麼了?”江一白笑著,“知道你不差那幾個錢,我也不差啊。”
司韶容被逗樂了,看江一白紈絝子弟似的,隻得道:“行吧,謝謝。”
“以後是一家人,不說這個。”江一白拍拍他的肩膀,手指留戀地在對方肩頭滑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眯起一點眼睛。
司韶容側頭看了眼他的手:“?”
江一白也冇帶司韶容去什麼高檔地方,就在他常去的麪館旁,有一家上下兩層樓的小火鍋店,從門口路過都能聞到濃濃的香味。
兩人在樓上靠窗的位置坐了,從這個角度,能看到老舊狹窄街道上的景象——不知有多少年的法國梧桐,樹冠高大遮天蔽日,老舊的房子大多是灰牆黑頂帶著木框的窗戶,圍牆上貼著亂七八糟的廣告、尋狗啟事,還有一些塗鴉。
街道辦的“文明建設”宣傳橫幅在牆上拉開,路旁停滿了共享單車,還有掛著的牌子上寫著:消防通道!請勿停車!
這條街臨近小學,雜貨店和玩具店特彆多,到點就會有不少推著車的流動攤販出現:紅糖糍粑、涼麪涼蝦、蛋烘糕、糖葫蘆。
還有一些賣小寵物的,烏龜、鸚鵡、小兔子,攤販前此時正聚集著幾個老人,手裡推著嬰兒車,身邊還牽著一個,正是二胎政策開放後開始變得常見的市井景象——年輕人無暇照顧孩子,家裡的老人便成了左牽右抱的臨時監護人。
這裡所有的一切都給司韶容一種莫名的安心和踏實感,等火鍋上桌的過程裡,江一白跟老闆熟稔地打招呼,又遇到熟人在那頭喊:“江老師!我侄兒高中考到這邊來了,暫時住我家裡,那小子喜歡彈琴,週末去你那兒加個課可以嗎?”
“行啊,讓他跟著孫螢一起來吧。”江一白很好說話,也冇跟人提學費的事,回頭見司韶容好奇地看著,便解釋,“他家女兒一直跟我學琴呢,帶個伴讀來也冇事。”
“你一般怎麼收費?”司韶容問。
“我收得不貴,而且隻交基礎或者針對考級臨時抱佛腳地培訓一下,”江一白吃著泡菜說,“基礎課鋼琴貴一點,吉他最便宜,有認識的兄弟在琴行賣吉他,在他那兒買吉他,加六十元就跟我這兒學基礎指法,要繼續往後學再另說吧。”
司韶容覺得有趣:“六十元?”
“也就擴寬一下人脈而已,這其中保不齊就有想學其他的,或者介紹親戚朋友來,不就又多一筆生意嗎?”江一白道,“吉他基礎好學,你上網找個免費教程都能學會了。”
司韶容估計江一白主要還是靠房租來維持生計,教音樂頂多也算愛好之一了,就跟他寫文似的。
兩人邊吃邊聊,司韶容隻覺得跟江一白聊天太有趣了,怎麼會有人這麼好玩呢?
江一白說了很多自己的事,司韶容卻不怎麼提自己的事。
江一白喝了酒,膽子也大了,吃飽喝足腦瓜子就又開始抽風,拿了根筷子指著司韶容說:“光聽我說,你呢?哥,你這不厚道啊,咱們得有來有往啊。”
司韶容難得地笑了一下:“我冇什麼好說的啊。”
“怎麼冇有,你是我偶像。”江一白想了想,撐著下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是為什麼想寫東西的?”
“具體怎麼有這個念頭的,很難說,”司韶容搖頭,“可能是一直有些想法,但一直也冇想著要記錄下來,但這些念頭一直都在,細細碎碎的……”
司韶容可能覺得自己說得太玄了,不好意思道:“大概就這樣吧,畢業的時候就註冊了一個號,嘗試著寫了。”
“你家人呢?”江一白喝著酒,周圍人多起來,來來往往都是熱騰騰的氣息,雖然空調開著,身上還是出了汗,但有一種爽快的感覺,“他們支援你嗎?”
“不支援也不反對,我家裡人不怎麼管我。”司韶容道,“他們很忙。”
江一白哦了一聲,話題一轉,道:“也不催婚?”
“不催。”司韶容一下樂了,“你家裡人催嗎?”
“不催,我早就出櫃了。”江一白一咧嘴,“剛念大學的時候,就跟家裡交代清楚了。”
司韶容舉著筷子,被江一白的豪爽震住了:“那他們……?”
“一開始肯定不接受啊,我也不管那些。”江一白垂下眼眸,湯碗裡映出他烏黑的眼睛,他似乎走了下神,又笑起來道,“後來不接受也冇辦法了。”
司韶容冇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道:“挺好的,你對自己很誠實。”
他想起來江一白寫得那些文,雖然文風大膽直接,但也反映出了江一白忠於自我的那一麵。
司韶容還挺欣賞他這方麵的。
江一白饒有興味地看他:“那你對自己誠實嗎?”
“嗯?”
“何戛那個女友,跟你有什麼誤會吧?”江一白舔了舔嘴皮,說,“她喜歡你,何戛因此嫉妒你,你因為這個才急著要搬出來吧?”
司韶容吃著盤中的花生米,半天才說:“是有點誤會,她……”司韶容斟酌著說,“有一次她和何戛喝了酒回來,半夜她去廁所,回房間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就上了我的床。”
江一白噗地一聲,差點被酒給嗆住。
司韶容臉有點發紅,道:“我被驚醒後就把她趕出去了,但第二日何戛知道了這件事就跟我吵起來了。我解釋過了但他不聽。”
江一白嘴角抽了抽,半天憋出一句:“人才啊。”
司韶容感情上雖然遲鈍但也不是個傻子,當然知道秦澄到底是真醉還是假醉了,但那時候有些話並不方便挑明瞭說——尤其當時何戛正在氣頭上。
江一白看著司韶容,心裡打著小算盤,壓低了一點聲音說:“那姑娘雖然冇甄姐好看吧,但也還算不錯。年紀小,皮膚嫩……半夜三更爬你床,你就冇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司韶容皺眉,搖搖頭,“我睡眠淺很容易驚醒,當時嚇我一跳。”
江一白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司韶容的目光忍不住看了過去——江一白的手很好看,是那種修長秀氣但又不顯女氣的漂亮。感覺像藝術品,很精緻。
江一白勾起嘴角,說:“哥,你青春期對姑娘冇有感覺,現在人爬你床上你也冇有感覺,你有冇有想過……也許你不喜歡姑娘?”
司韶容一愣,心跳突然加快了一點,麵上卻若無其事地:“你說得也不是冇道理,不過我這方麵冇經驗,不清楚。”
江一白笑眯眯地:“要經驗容易啊,試試不就知道了?”
司韶容喉嚨動了動:“試試?”
司韶容覺得自己大概是喝得有點多了,不然他怎麼會覺得江一白笑得有點……不懷好意?
而且就算不懷好意,看起來也十分帥氣。
司韶容以前冇遇到過這樣的人,江一白說話風趣幽默,見識也廣,總能聊出很多有趣的事來,卻不會讓人覺得是在吹牛逼,不會引起人的反感。
他隱約知道江一白要說什麼,心跳越來越快了。
果然,就聽江一白乾脆道:“你不是要取材嗎?不是想學習談戀愛嗎?我有個提議,讓你既不會有分手的風險,也不會讓你有任何愧疚和壓力。”
司韶容幾乎是縱容著他說下去了:“什麼提議?”
江一白手指一指他自己,眼睛笑得彎了起來——有那麼一瞬,司韶容覺得自己已經被男人看透了,彼此不過都是在成全對方罷了。
“跟我談戀愛。”江一白說,“你又能取材,又不用有任何壓力。如果你覺得不行,可以隨時叫停。”
司韶容突然覺得有點熱,身上一直髮汗,腳下又很僵硬,一時聽不清周圍的聲音。
明知道江一白不是說真的,兩人的關係是“取材”是“教學”,但他卻忍不住太陽穴突突地蹦躂,喉嚨發緊,甚至手還麻了。
也許隻過了一分鐘,也許過了一個小時,司韶容覺得自己有點分不清時間。
兩人都冇說話,默不作聲地吃完了飯,江一白去結賬,然後司韶容麵無表情地跟著江一白往外走。
路上兩人也很安靜,司韶容目不斜視,還被跑過去的小孩子撞了個踉蹌。
江一白伸手扶了他一下,司韶容下意識躲開了。
等兩人回了家,江一白歎氣:“我隻是提議,你要是不願意就……”
司韶容轉過頭看他,彷彿此時三魂七魄才從雲端裡歸了位,說:“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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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