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你看海 003

5

外公盯著他，眼裡的怒火恨不得把他燒穿。

“你就是那個姓顧的？”

“是我。”

顧子丘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朝外公鞠了一躬。

“伯父，我來接亦希。”

外婆騰地一下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

“你還有臉來？你知不知道你把這個家害成什麼樣了？”

顧子丘冇接話，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檔案，攤在病床上。

營業執照，購房合同，還有銀行存款證明。

“伯父，我知道您擔心亦希跟我受苦。”

他的聲音很平靜。

“這是我註冊的旅行社，這是我買下的房子，目前還不大。”

“但我不是騙她走的。”

外公掃了一眼那些紙，冷笑出聲。

“做生意？今天有明天冇有的東西，你也敢拿來說事？”

“徐賈有什麼？”

顧子丘抬眼，直視外公。

“有鐵飯碗，還有您這個師傅撐腰。可他不是亦希想要的生活。”

“放肆！”

外婆紅著眼眶衝上來就要動手。

我立刻上前一步，穩穩擋住她。

“您彆激動。”

我看著外婆，

“顧先生說的是事實，亦希要的不是一口安穩飯，她要的是能暢遊的人生。”

徐賈走過來，扶住外公的肩膀。

他的表情很溫和，甚至帶著點無奈的寬容。

“顧先生，師傅現在病重，您這個時候來，是不是太不合適了？”

“我來晚了。”

顧子丘根本不理他，他轉身看向章亦希。

“但我還是來了。”

章亦希呆呆地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在抖。

她看看顧子丘，又看看病床上的外公，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子丘，我......”

“亦希，你要是敢走，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外公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我養你這麼大，你就這麼對我？”

徐賈按住他，眉頭緊鎖地回頭看向章亦希。

“亦希，你冷靜點。顧先生遠道而來，咱們也不能太不講理。”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但師傅的身體你也看見了，這時候刺激他，真出了事，你這輩子都不會心安。”

我看著徐賈那副偽善的臉，胸口憋著一股火。

他還在拿外公的命逼亦希就範。

章亦希的手緊緊攥著衣角。

顧子丘握住她的手。

“亦希，你想怎麼選，我都尊重。”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等章亦希開口。

她深吸了一口氣，鬆開顧子丘的手，走到病床前跪下。

咚的一聲，額頭磕在地上。

外婆驚叫一聲要去扶她，被她躲開了。

“爸，我不能嫁給徐賈哥。不是他不好，是我不愛他。”

章亦希抬起頭，滿臉淚水，

“你！”

外公指著她，手抖得厲害。

“您要我嫁給他，我能做到。”

章亦希挺直了脊背，聲音漸漸穩了下來。

“但我這輩子都不會快樂，每天睜開眼都在後悔。您真的希望我這樣活著嗎？”

“我養你是為了什麼？”

外公的聲音都劈了。

“就是為了讓你忤逆我？”

“您養我，我感恩。”

章亦希再次俯身，重重磕了一個頭。

“但我的人生，我得自己走。”

“爸，這一次，我要為自己活。”

外公的臉漲得通紅。

他張嘴想說什麼，突然身子一軟，倒回床上。

儀器發出尖銳的報警聲。

醫生衝進來，所有人都被趕出病房。

我站在走廊上，看著章亦希癱坐在地上，縮成一團。

顧子丘蹲下來，把她抱在懷裡。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

徐賈靠在牆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但我能看見他垂在身側握緊的拳頭。

搶救持續了半個多小時。

醫生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圍上去。

6

“老人家命大。”

醫生摘下口罩，

“這口氣反而幫他衝開了梗阻，接下來隻要靜養，還能挺很長一段時間。”

外婆緊繃的神經瞬間崩斷，捂著臉哭出聲來。

舅舅他們也鬆了口氣。

隻有章亦希，呆呆地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流。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壓在她心頭那塊生死重壓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外公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讓徐賈把病房門關上。

他拒絕見章亦希。

外婆紅著眼睛走出來，把章亦希帶來的行李包扔到她腳邊。

“走吧。”

外婆的聲音很冷，

“走得遠遠的，彆再回來氣你爸了。”

“媽。”

章亦希上前一步，拉住外婆的手。

“我冇你這個女兒。”

外婆猛地抽回手，彆過頭不去看她。

“你爸命大，冇被你氣死。”

“趁現在趕緊走，以後也彆再來了。”

章亦希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冇說。

她彎腰撿起行李包，轉身走了。

我跟在她身邊，顧子丘走在另一側。

門關上的瞬間，我看見外婆扶著牆，肩膀劇烈地抽 動著。

走出醫院大門，夜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

章亦希停下腳步，深深吸了口氣。

“亦希。”

徐賈從身後追了出來。

“既然你選了這條路，我祝你順利。”

他看著章亦希的背影。

“師傅這邊有我照顧，你不用操心。”

章亦希轉過身，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徐賈哥。”

“如果有一天你在外麵撐不下去了。”

徐賈頓了頓。

“衚衕裡的老房子還在Ṭų₍，師兄也一直都在。”

我聽著這話，胃裡一陣翻湧。

這種篤定章亦希一定會失敗後悔，高高在上的施恩態度，真讓人想吐。

我忍不住開口。

“徐賈，你這麼有自信，不如把這份自信用在找個真正適合你的人上。”

“彆在這兒當守株待兔的農夫了。”

徐賈冷冷看我一眼，冇接話。

章亦希拉了拉我的袖子。

“青妍，我們走吧。”

她看著徐賈，聲音很平靜。

“多謝徐賈哥這些年的照顧，但我不會回頭的。”

徐賈扯了扯嘴角，露出乾癟的笑，轉身走回了醫院。

顧子丘攔下一輛出租車。

“去哪兒？”

司機從車窗裡探出頭。

章亦希看向衚衕的方向。

“師傅，麻煩先去西城衚衕那邊。”

回到衚衕的老屋，章亦希站在門口。

“進去吧。”我輕輕推了推她的後背。

屋裡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

章亦希直接去了廚房，從冰箱裡翻出肉和菜。

“亦希，你要做什麼？”

我開口問。

“做頓飯。”

她繫上圍裙，

“我爸最愛吃的那幾樣。”

我和顧子丘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切菜、炒菜。

動作很熟練，但每切一刀，眼淚就掉一滴。

一個小時後，一桌子菜裝進了保溫盒。

都是外公喜歡吃的。

章亦希把保溫盒裝好，交給隔壁的王嬸。

“麻煩您給我爸送過去。”

“哎呀，亦希，你這是......”

王嬸看著她紅腫的眼睛。

“我要走了。”

章亦希擠出一個笑。

“可能很久都不會回來。這是我最後能為我爸做的。”

王嬸歎了口氣，接過保溫盒。

“你爸那個犟脾氣，唉。”

章亦希冇再說話，回屋收拾東西。

她打開衣櫃，裡麵掛著幾件衣服。

她摸了摸裡麵紅色的外套，那是外公去年給她買的生日禮物。

最後她把那件外套留在了櫃子裡，隻帶走了幾件換洗的衣服。

“走吧。”

她背起包，看著我和顧子丘。

“青妍，子丘，我們走吧。”

那一刻，我看見她眼裡的光。

明亮的，堅定的。

火車開了兩天一夜。

我們坐的是硬座，車廂裡擠滿了提著大包小包的人。

章亦希靠在窗邊，一瞬不瞬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7

顧子丘端著剛打來的熱水，小心翼翼地穿過擁擠的過道。

他把水杯遞給章亦希。

“累嗎？”

“不累。”章亦希接過水杯，笑了。

“我現在覺得特彆輕鬆。”

我坐在他們對麵。

看著她明媚的笑臉，鼻尖有些發酸。

上輩子，我從來冇見過媽媽這樣笑過。

是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容。

火車到站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走出車站，海風吹過來，帶著清甜味。

章亦希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大口氣，眼睛亮了。

“這就是海的味道？”

“對。”

顧子丘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明天帶你去看。”

我們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

第二天一早，顧子丘帶我們去了他的旅行社。

那是一間臨街的小門麵，剛剛刷了白牆，擺著兩張辦公桌。

桌上堆滿了地圖、路線圖，還有厚厚的賬本。

章亦希走進去，摸了摸桌上的賬本。

“子丘，這些都是你一個人做的？”

“嗯。”

顧子丘把賬本推到她麵前，

“不過現在你來了，章經理，以後這裡歸你管。”

章亦希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賬本，眼眶微紅，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

我看著他們倆討論賬本上的數字，心裡有點五味雜陳。

上輩子的媽媽，被困在廚房和歎息裡，連賬本都冇碰過。

徐賈從來不讓她管錢，說女人不懂這些。

“青妍，你發什麼呆？”

章亦希衝我招手。

“過來幫忙看看這條線路。”

我走過去，翻開那本線路圖。

憑著後世的經驗，我很快指出了弊端。

“你們現在做的都是常規團，跟大旅行社拚價格，利潤太薄。”

我在地圖上畫了個圈。

“要做就做特色，專門針對年輕人。”

“怎麼做？”顧子丘抬起頭，神色認真。

“拚團遊。”

我直截了當地開口。

“把散客拚在一起，降低租車和住宿的成本。”

“再設計幾條小眾路線，不走人擠人的大眾景點。”

“年輕人要的是體驗和新鮮感，不是千篇一律的打卡。”

顧子丘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對啊，這思路絕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三個人在小門麵裡熬了無數個通宵。

顧子丘負責跑外聯，對接當地的車隊和青年旅社。

章亦希負責規劃路線，整理客戶資料。

我負責後勤ṭú⁻和財務，

順手幫他們設計了幾款吸引眼球的宣傳單。

每一天，章亦希都在笑。

這些天的笑聲，比前世我見到的加起來都要多。

旅行社開張半個月，我們接到了一個工廠團建的大單。

八十多號人的沿海三日遊，絕對的肥肉。

談判那天我特意去看了一眼。

章亦希坐在對麵，廠裡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主任，端著茶杯喝茶。

“你們旅行社，註冊多久了？”

“半個月。”

章亦希冇眨眼。

女主任的茶杯頓了一下。

章亦希把方案推過去，繼續說。

“正因為剛起步，我們比老牌子更在意口碑，每一個單子都是命根子。”

“這條路線，本地冇有第二家做。”

方案是我們熬了三個通宵的成果。

女主任翻了兩頁，問。

“出行途中要是出了事怎麼辦？”

“我陪同全程，出了事，我第一個到場。”

章亦希語氣沉穩。

單子拿下了。

兩天後，團建啟程。

進山那天，午後突然轉風，暴雨跟著來。

山路被沖斷一段，大巴停在半山腰。

廠裡幾個年輕男工人躁動起來，有人嚷嚷要退錢。

章亦希提著手電站到車廂中間，一點冇慌。

“大家先彆動，我去前頭看路，十分鐘。”

我撐傘跟在後麵，看她蹲在泥濘的路邊跟司機和嚮導比劃路況。

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臉上粘著泥點，眼睛在黑暗裡很亮。

十分鐘回來，她借了嚮導的手電。

當著所有人的麵報了備用方案。

8

“前方道路搶修需要一晚。”

“現在啟動備用方案，大巴掉頭去鎮上，改住特色民宿。”

“今晚追加海鮮大餐，明天一早看日出上山，所有超出費用旅行社全包！”

車廂死寂了一瞬，隨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那個女主任坐在前排，再也冇皺過眉頭。

那一晚，風停雨歇，海浪拍打著遠處的礁石。

章亦希和顧子丘並肩坐在民宿外的石階上。

顧子丘脫下乾爽的外套，輕輕披在她的肩上。

兩人望著海麵，突然齊齊笑出了聲。

那種笑冇什麼來由，就是很自然。

我把簾子放下來，冇再看。

有些畫麵，不用往心裡收，它自己就留下了。

大概一週後，老家來了封信。

是王嬸代外婆寫的，外婆口述，王嬸照寫。

信裡全是些細碎的事。

說外公每天下午要去章亦希房間坐坐，她書架上的舊書翻了又放回去。

院子裡的槐花開了，冇人摘，落了一地，風一吹滿院白。

外公最近胃口好了點，就是半夜聽見他翻身的動靜多，王嬸說可能是想人了。

最後一行，是外婆叫王嬸加上去的。

“不用掛念家裡，你顧好自己。”

章亦希把信折起來放進抽屜，說要出去透氣。

我聽見陽台那邊有動靜，探出頭。

看見她背對著我，一聲不響地抹眼淚。

我冇叫她。

人有些委屈，需要一個不被看見的角落才能哭出來。

上輩子，我在媽媽身上見過很多次這種淚，都是被生活磨碎之後的啞忍。

這一次不同。

這次她哭的是割捨，是親情。

顧子丘端了杯熱牛奶出去，什麼也冇說，就在她旁邊站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徐賈突然出現了。

他提著兩盒糕點，站在門口，說是替外公來本地辦貨采購，順道看看。

我站在裡間，聽著外頭章亦希跟他打招呼。

顧子丘跑外聯去了，不在。

我走出來。

徐賈的目光落在門口的車隊上。

章亦希正在跟司機覈對下一趟行程的時間。ƭŭ⁺

說話很快，手指在行程單上點來點去。

把司機的問題一條條回掉，冇一個句廢話。

我不知道徐賈那一刻在想什麼，但他有那麼一瞬間，真的怔住了。

等章亦希轉過來，他恢複了表情。

“亦希，你瘦了，這種風裡來雨裡去的日子，就是你想要的嗎？”

章亦希接過我遞來的賬本，翻了翻，頭冇抬。

“瘦了是最近跑了兩趟山路，不是因為吃苦。”

晚飯我們在定在街角的飯館。

徐賈主動說請客，顧子丘跑外聯回來，在桌上見到徐賈。

兩個人點了個頭，冇多餘的寒暄。

徐賈點了菜，喝了口茶，慢慢開口聊老家廠裡的事。

新建的宿舍樓，加了的福利，節假日補貼，最近漲了的工資。

“現在政策好，鐵飯碗比以前更穩了。”

他的目光掃過顧子丘，

“子丘，男人闖一闖是好事。”

“但不能拉著女人跟你一起懸著心過，這種日子，太耗人。”

顧子丘給章亦希夾了塊魚，才抬頭。

“徐賈，安穩和幸福不是一回事。”

“懂她，比養著她更重要。”

徐賈轉過去看章亦希，笑了笑。

我盯著他那個笑，讀懂了。

他在等她承認辛苦，等她臉上出現一點疲態，好順勢說一句回去也無妨。

9

章亦希把嘴角的油擦了擦，從包裡掏出兩張紙放到桌上。

是這個月的業績報表，還有三份長期合作意向書。

“徐賈哥，”

她把那幾張紙推過去。

“我現在σσψ每個月賺的錢，頂老家廠裡一年的工資。”

徐賈低頭看清了上麵的數字，瞳孔猛地收縮。

“我不是為了向你炫耀。”

章亦希靠在椅背上。

“就是麻煩你替我轉告我爸，我過得好，很好，不用擔心我。”

“我已經不是那個需要被安排下半輩子的章亦希了。”

飯桌上安靜了片刻。

徐賈最後把那幾張紙推回去，低頭喝了口湯。

那一刻我看清楚了，他是真的意識到什麼了。

他盼著的那個結局，壓根就不會來了。

他連讓她後悔的資格都冇有，因為她根本不打算後悔。

他走的時候，糕點留在了桌上。

我以為能平穩一段時間，結果事情偏偏不讓人喘氣。

徐賈走後冇幾天，旅行社遭了同行的惡意舉報。

說我們用無資質車隊接單，涉嫌違規運營。

賬戶被工商臨時凍結，車隊押金交不上，三天後就要違約。

章亦希嘴唇急出了燎泡，顧子丘去跑手續。

我坐在賬本前算了兩遍，缺口填不上。

我們當時能拿出來的，隻有那套房子。

章亦希把房產證放在桌上，沉默地看著它。

就在準備去辦抵押手續的前一天晚上，賬戶裡多出來一筆錢。

彙款人一欄是匿名的，但彙款地址我認出來了。

是老家衚衕口那家郵局。

顧子丘和章亦希麵麵相覷。

後來王嬸打電話來，藏不住話，漏了嘴。

外公嘴上罵不省心，折騰。

手底下卻把攢了半輩子的積蓄轉了過來，連名字都冇署上去。

章亦希在電話裡聽完。

她蹲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那筆救命錢盤活了全域性。

違約危機解了之後，恰好撞上旅遊旺季。

提前半個月就把沿線的民宿和車隊資源鎖死。

同行騰不出手，我們接了個滿噹噹。

那一季，賬本上的數字翻了一番。

一個傍晚，顧子丘包了艘遊艇，說帶我們出海看日落。

我在甲板上坐了一會兒，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出來。

後來索性找了個理由說暈船，躲進了船艙。

海浪聲很大，外頭兩人說話隻聽得到斷續的音調。

然後我聽見章亦希笑起來了，高興得收不住。

章亦希進來的時候，左手多了枚戒指。

她把手伸到我麵前晃了晃，眼眶紅紅的。

“青妍，我要結婚了！”

章亦希撲過來抱住我，差點把我撞翻。

她提出想回老家一趟，親自送請柬。

我便陪她去。

火車到站，我們走著，離衚衕還有兩條街。

章亦希的步子就慢下來了，走走停停。

我冇催她，我們三個人就那麼慢慢走到家門前。

門虛掩著，院子裡放著收音機，正播著戲曲。

外公坐在椅子上聽，背對著門。

章亦希推門，說了聲。

“爸。”

外公身子動了一下，冇轉過來，冷哼了一聲站起來進了屋。

外婆從灶房跑出來，拉住章亦希的手。

上下打量了幾遍。

“瘦了瘦了”。

外婆把顧子丘打量了一番，冇說什麼，抹著眼淚拉他們進屋。

晚飯擺了六個菜。

外公從頭到尾冇看顧子丘一眼，但也冇說過一句難聽的話。

他悶頭吃飯，偶爾給外婆夾兩筷子。

飯後，外公把顧子丘叫進了正房。

門關上了，我和章亦希坐在院子裡。

外婆收拾碗，走之前悄悄和章亦希說。

“你們每個月寄回來的那些明信片，你爸拿相冊夾著。”

10

“擺在床頭櫃上，天天晚上要看。”

章亦希冇接話，隻是低頭看著地上的槐花樹影發呆。

屋裡很安靜，就是偶爾落子的聲音。

兩個人下了一個多小時的棋。

外公陰沉著臉走出來，在台階上坐下，點燃了一根旱菸。

顧子丘跟在後麵，規規矩矩地站著。

煙快燒完的時候，外公開口了。

“路子野，但是個明白人。”

他停了一下。

“你看得住她，也懂她。”

“她要是受了欺負，你就算跑到天邊，我拄著拐也找過來。”

這是他這輩子，能說出口的最接近“我接受你”的話了。

顧子丘站起來，朝外公的背影鞠了一躬。

“伯父放心，我拿命護她。”

外公把菸頭踩滅，擺了擺手進屋了。

我我坐在角落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槐花香還在，風一過，白的碎花瓣落了一肩膀。

我想起皮箱那封冇拆開的信，想起那張照片背麵的四個字。

兜兜轉轉，有些東西，終於走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婚禮定在浪漫的海邊。

三兩好友，還有一對從老家趕來的老人。

外公外婆穿著新衣服坐在主桌。

外婆一直拉著旁邊認識的人說話，外公就坐著，不太開口。

但我觀察了一下，他那雙眼睛基本冇離開過章亦希。

章亦希穿著潔白的婚紗，手裡捧著顧子丘遞來的花，長髮被海風吹起。

我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美好的畫麵，鼻尖酸澀難當。

敬酒的時候，我看見徐賈也來了。

身邊帶著個女孩，很安靜的那種。

他走過來，舉杯和章亦希碰了一下。

“亦希，你說得對。”

他釋然地笑了。

“我們想要的那些，確實不一樣。”

“祝你們飛得更高。”

章亦希舉杯回敬，兩人相逢一笑泯恩仇。

外公外婆受茶那一刻，外公顫著手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重重地往章亦希手裡塞了個大紅包。

頭偏過去，眼眶紅的，假裝去看遠處的海鷗。

外婆在旁邊直抹眼淚。

我站在沙灘邊上，聽著海浪的白噪音和人群的歡呼。

心裡有什麼東西慢慢鬆開來了。

然後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它正隨著海風，一點點向四周消散。

我知道，我的時間到了。

章亦希提著沉重的裙襬從人群裡跑出來，直接撞進我的懷裡，抱得很緊。

她在我耳邊哽咽出聲。

“謝謝你，青妍。”

我回抱了她一下，閉上眼睛，任由身體消散在海風裡。

再睜眼，我躺在嶄新的房間。

皮箱開著，擺在地板上。

我翻身下床，湊過去看。

那封冇拆開的信不見了，照片也不見了。

箱子裡放著一本相冊，厚厚的。

我顫抖著手翻開第一頁。

是章亦希和顧子丘。

照片上，章亦希和顧子丘站在雪山腳下，兩人笑得肆意張揚。

往後翻，有海島的日落、有異國街頭的擁吻、有燈火通明的小吃攤。

每一張照片裡，她都在笑，是由內往外透出來的明媚。

我合上相冊，把皮箱蓋好。

“媽，”

我輕聲說。

“新婚快樂。”

陽光裡的細塵還在轉，不停歇地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