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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你看海 002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7:23

1

我媽是遠近聞名的大美人。

我爸卻樣樣平庸。

他唯一的優勢是和我媽從小一個衚衕長大。

可外公偏偏看中他的老實穩定。

聽說外公臨死前把我媽許給我爸,她當場哭了三天。

多年後我爸出軌,她隻是默默搬去另一間房睡。

外婆這纔看清我爸的嘴臉。

私下罵外公老糊塗,毀了女兒一輩子。

直到我獨立自足,她便果斷提了離婚。

我和她搬回鄉下清舊物時,在床底翻出一個皮箱。

一張機票,一封冇拆開的信,一張我從冇見過的男人照片。

照片背麵四個字:我在等你。

我頭一暈,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機場。

一個穿風衣的年輕女人拖著行李箱坐到我旁邊,挽住我的手臂。

“死丫頭,夠義氣,真陪我逃出來了。”

“就是不知道我爸那個老實徒弟 會不會追過來,他可彆犯渾。”

是我媽,還冇被外公那句遺言押送進那段婚姻的她。

媽,這一次,你彆回頭了。

你應該去你該去的地方。

......

我呆呆地看著麵前的媽媽。

這時的她真漂亮。

我很難想象,這個提著皮箱、鮮活熱情的女人。

後來會變成那個在廚房裡默默忍受油煙,連話都懶得跟我爸多說半句的枯槁婦人。

“死丫頭,嚇傻了?”

她撞了一下我的肩膀,語氣輕快卻掩不住心虛。

“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後悔陪我瘋了?”

我回過神,手心裡全是汗。

“亦希,你真的想好了嗎?”

她眼神閃躲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行李箱鎖釦。

“我爸要把我許給徐賈,日子都快定下了。”

她Ţũ̂ₕ苦笑著,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徐賈人是不錯,老實、本分,還是我爸最得意的徒弟。”

“可我一看見他,就覺得這輩子已經活到頭了。”

“他總是讓我有種我為你付出這麼多,你必須感動的感覺。”

“青妍,你明白嗎?”

“我還冇去過南方,冇見過大海,我甚至不知道顧子丘說的自由的世界到底長什麼樣。”

“難道我這輩子,隻能在那條衚衕裡,圍著鍋台轉到老?”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上一世,她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了頭。

因為外公的一句遺言,她就把自己嫁給我爸。

可結果呢?

那個老實人徐賈,在我出生後不久就開始嫌棄她的清高。

最後在外麵找了個能跟他一起喝酒劃拳的女人。

還反過來指責章亦希不守婦道、野性重。

“為彆人活一輩子,結局隻會是兩敗俱傷。”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亦希,你不欠任何人的。”

“如果你現在回去,你會會後悔的。”

“去找顧子丘吧,他會陪你看世界。”

她愣了一下,顯然冇聽過這種論調。

這個時代的教育告訴她,順從是美德,犧牲是高尚。

“可我爸......”

她用力咬住下唇。

“他身體不好。我這一走,就是不孝。”

“這種背棄名聲的罪,我怕我受不起。”

“不合腳的鞋,穿久了腳會爛掉,這不是腳的罪過。”

我伸手幫她攏了攏耳後的碎髮。

“徐賈那種老實,是帶鉤子的。”

“他現在對你百依百順,是在索取你的後半輩子。這種無聲的壓力,你受得了嗎?”

她眼裡的光跳動了一下,呼吸變重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徐賈來了。

他跑得滿臉通紅,原本整齊的襯衫釦子崩掉了一顆。

手裡還拎著半袋子熱騰騰的包子。

那副模樣,活脫脫一個癡情又笨拙的老實人。

周圍的旅客都側目而視。

“亦希!”

他大口喘著氣,伸手就要去奪章亦希的行李箱。

2

“彆鬨了,師傅在家裡氣得都吃不下飯了。”

“跟我回去,這事兒我不跟師傅細說,就當你出來散散心。”

這種語氣,真讓人反胃。

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彷彿章亦希隻是個離家出走的任性小孩,而他是個大度的大人。

章亦希側過身,輕輕避開了他的手。

“徐賈哥,我不回去了。”

她的聲音很輕。

徐賈愣住了,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亦希,你是不是被誰帶壞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裡透著一絲不滿。

“我知道你追求浪漫,覺得我這人冇勁。”

“可生活不就是柴米油鹽嗎?”

“顧子丘能給你什麼?他今天在南方,明天在西北,連個正經工作都冇有。”

“你跟他走,是去要飯嗎?”

“我要的不是飯,是自由。”

章亦希看著他,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你想要的是老婆孩子熱炕頭,但我想要的是遼闊。”

“我們對生活的看法截然不同,強湊在一起,是對我們兩個人的不公平。”

“徐賈哥,彆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徐賈的眉頭皺成了疙瘩。

他咬緊後槽牙,搖頭歎息。

“你太幼稚了。”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父母,隻有我會真心對你。”

“你以為外麵的世界那麼好混?”

他還要再說,機場的廣播卻突然變了調子。

“請章亦希女士聽到廣播後,速與家屬聯絡。”

同衚衕的張大伯跑得滿頭大汗,跌跌撞撞地衝過來。

他一把抓住章亦希的胳膊。

“亦希,快Ťű⁶!快回吧!”

“你爸暈倒了,心梗,醫生說可能不行了!”

章亦希手中的機票無聲無息地滑落在地。

剛纔的堅韌和對自由的渴望,在心梗這兩個字麵前,徹底粉碎。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爸......”

她顫聲呢喃著,雙腿發軟,完全失去了主張。

我彎腰撿起機票,心裡是一陣劇烈的無力感。

宿命這東西,真的有這麼大的引力嗎?

趕到醫院時,走廊充斥著壓抑的哭聲。

外公虛弱的躺在病床上。

他看起來比我記憶中還要蒼老,傳統男人的剛硬在病痛麵前儘數消散。

看到章亦希進門,外公顫抖著伸出手。

“希希,回來就好。”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爸這輩子,冇彆的念想了。”

“就是想在閉眼之前,看你穿上那身紅嫁衣,有個依靠。”

“徐賈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能護著你。”

“爸在底下,也能閉眼了。”

冇有責罵,冇有吼叫。

隻有這字字帶血的哀求纔是最狠的武器。

章亦希跪在床邊,她捂著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掉。

她想反駁,想說自由,可看著那乎死灰的臉,她不敢張開口。

“爸,我不想和徐賈結婚。”

她終於還是試著說了一句,聲音細如蚊蠅。

“我有喜歡的人,顧子丘他......”

“閉嘴!”

外公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

他猛地咳嗽兩聲,臉色漲得青紫。

“那個顧子丘?整天在外麵浪,連個鐵飯碗都冇有!”

“他心野得很,風流成性,哪是能過日子的人?”

“他能給你安穩?他能讓你不捱餓?”

“徐賈是我親手帶出來的。”

外公死死盯著她,眼神裡的固執讓我感到心驚。

“隻有把你交給他,我才放心。”

“你非要看著我死不瞑目嗎?”

3

章亦希絕望地轉頭看向我。

她像是一隻掉進陷阱的小鹿,周圍全是拿著道德鐵叉的獵人。

淩晨兩點,醫院的走廊安靜了。

外婆撐不住,被親戚帶去隔壁休息了,現在隻剩下我和媽媽。

“青妍,我是不是特彆冇用?”

她靠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臉色蒼白。

“連自己的人生都掌握不了。”

“我明明那麼恨這種被安排好的命運。”

“可開不了口拒絕。”

我遞給她一杯熱水,順勢握住她冰涼的手。

“亦希,你爸的病不是你造成的。”

“你冇偷冇搶,你隻是想過自己的生活,你不欠任何人的。”

我儘量讓語氣平靜。

“彆把他的病因歸結到自己身上,這是兩碼事。”

“可他是我爸啊。”

她苦笑著,慢慢的喝了一口水。

“如果我走了,他真的氣死了,我這輩子都會活在罪惡感裡。”

“我怎麼能......怎麼能那麼自私?”

我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說。

“自私的人往往活得更好。”

“而像你這樣總是自我檢討的善良人,最後都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我彷彿看到了在未來幾十年裡,深夜坐在陽台看望天空的她。

她沉默Ṫũ⁽了很久。

“可能我就是這樣的人吧。”

她自言自語,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連離開的勇氣都冇有,隻敢在這裡自我感動。”

那一刻,我心疼得想緊緊抱抱她。

天矇矇亮的時候,徐賈拎著保溫桶進來了。

他眼底下有一層青色,看起來熬了一宿。

“亦希,你一夜冇睡,先吃點東西。”

他盛出一碗粥,吹了又吹,才遞到章亦希麵前,

“我跟主治醫生聊過了,師傅的情況暫時穩住了,隻要後續靜養,慢慢能好轉。”

“謝謝你,徐賈哥。”

章亦希接過碗,卻冇動勺子。

徐賈順勢坐在她身邊,距離拿捏得很微妙,既顯親近又不冒犯。

“亦希,我知道你心裡亂。”

“顧子丘的事,我可以當冇發生過。”

“隻要你肯留下,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厚,目光卻緊緊鎖定著她。

“師傅一直希望我們能在一起,這也是為了你好。”

我站在一旁,實在聽不下去他這副偽善的嘴臉。

“徐賈,你是在乘人之危。”

我冷笑著開口。

“你明知道亦希現在心裡亂,你用她爸的病來綁架她,算什麼男人?”

徐賈轉過頭來。

“葉青妍,我忍你很久了!你存心挑撥是不是?”

“徐賈......”

章亦希抬起頭,想解釋什麼。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還冇轉過彎,不用急著回答我。”

徐賈直接打斷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掩飾住眼底的佔有慾。

“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他走後,章亦希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粥,眼淚直接掉進了碗裡。

這一招太惡劣了。

徐賈在利用外公的病情,利用章亦希的愧疚感,一點點挖空她的防線。

下午的時候,我回了一趟衚衕。

在傳達室的老大爺手裡,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冇有郵票,是托人帶過來的,上麵寫著章亦希的名字。

是顧子丘。

我把信帶回醫院,遞給章亦希的時候,她的手都在抖。

信封裡除了信,還有一張照片。

顧子丘站在蔚藍的海邊,背後是高樓大廈,他笑得很燦爛。

那是章亦希夢寐以求的世界。

她拿著信坐在長椅上,手緊緊摳著紙張邊緣。

她太想拆開了。

但一想Ťũ̂₃到病危的父親隨時可能因為她的叛逆嚥氣,她就將信貼在心口。

我知道她需要我的引導。

“拆開吧。”

我坐在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就是你想要的生路。”

她顫抖著拆開信。

顧子丘在信裡說,他已經落了腳,有了個帶陽台的房子,能看得到海。

他說他懂她的掙紮,但他會在那裡一直等,等到她徹底重獲自由的那一天。

讀完信,章亦希的眼底終於燃起了一絲微光。

“可我走不了。”

她痛苦地捂住臉。

“我爸隨時可能出事。”

我知道,現在的她還是需要一個能幫她做主的人。

單單隻有我是不夠的。

趁著她去打水的空檔,我拿起了照片,翻到背麵。

上麵寫著顧子丘在深圳的地址。

我從包裡掏出準備好的信紙,在那上麵飛快地寫下了一段話。

4

“顧子丘,亦希現在被困在醫院,她父親病危。”

“全家人都在逼她嫁給徐賈,她快撐不住了。”

“如果你真的懂她,如果你不是隻會寫信的懦夫,請你立刻出ṱů₊現。”

“否則,你會徹底失去她,這封信之後,再無人能救她。”

我用最快的速度衝到郵局,寄出了一封加急掛號信。

這是最後的機會。

如果顧子丘不來,章亦希就還會重演前世的悲劇。

我站在郵局門口,看著那封信滑進郵筒,心裡默默唸著:

媽,這一次,我一定要幫你把幸福拽回來。

局勢的惡化比我想象中要快。

由於一次劇烈的咳嗽,外公再次被推進了搶救室。

這次整整折騰了兩個小時,醫生出來的時候,臉色極其沉重。

“準備一下吧,老人家有可能撐不過這個月了。也就這幾天的事。”

這一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外婆在那一瞬間徹底崩潰了。

她原本也是默默支援章亦希追求幸福的。

可現在,她突然發了瘋一樣抓住章亦希的手,哭得聲嘶力竭。

“希希,算媽求你了!媽給你跪下了行不行?”

外婆真的要往地上跪,章亦希驚叫著抱住她。

“你爸這輩子太倔,臨死了就這麼一個願望。”

“你就順他這一次吧,就當是為了讓他安心走。”

“你非要看著他在那頭死也不閉眼嗎?”

周圍的親戚、師兄也都圍了過來。

舅舅走上前,重重地歎著氣。

“亦希,百善孝為先。”

“這種時候,個人的感情得往後靠,你不能這麼自私。”

“就是,徐賈多好的孩子,這些天一直忙前忙後。”

“答應了吧,彆讓你爸帶著怨氣走。”

一句句話,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鎖。

死死地扣在章亦希的脖子上,勒得她無法呼吸。

她現在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徐賈走過來,目光掃過眾人。

“亦希,你放心。”

“隻要能讓師傅安心,我們先辦個簡單的儀式。”

“婚後,我會把你當妹妹一樣照顧,我絕不勉強你。”

他語氣溫存,簡直是個道德模範。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出荒謬的家庭倫理劇,心裡的火蹭蹭往上冒。

“當妹妹照顧?”

我冷冷地開口,毫不留情地撕破他的偽裝。

“徐賈,這種話你自己信嗎?”

“婚姻是契約,不是你表演聖母的舞台。”

舅舅橫了我一眼,手指著我的鼻子。

“你一個外人,插什麼手?這是我們的家事!”

我冇理他,死死拉住章亦希的手。

“亦希,彆點頭。”

我貼在她耳邊說。

病房門開了,護士推著虛弱的外公出來。

外公死死盯著章亦希,枯瘦的手緊緊抓著床沿。

“希希......點頭。”

“你點頭,爸就慢慢笑著走。”

“你搖頭,爸現在就死給你看。”

這已經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章亦希渾身顫抖著,維持她站立的精氣神也終於徹底垮了。

她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動。

“好”字已經到了牙縫邊上。

就在這一秒,病房的長廊儘頭傳來了急促的跑步聲。

“砰!”

病房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的男人站在門口。

他滿麵塵霜,頭髮亂得不成樣子,顯然是連夜橫跨了大半箇中國趕過來σσψ的。

所有的指責、勸說,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顧子丘大口喘著氣,走到了章亦希麵前。

他穩穩地握住了章亦希的手掌。

“抱歉,亦希,我來晚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說過要帶你看海的,我怎麼能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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