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安靜非常。
李承明明冇有說太多話,但總覺得自己口乾舌燥,他把麵前剩下的那半杯涼咖啡喝完,才覺得好受一點,繼續講:“後來我又去找過我媽,可她精神狀態還是很差,我有時候都分不清她說某句話的時候是清醒還是糊塗。”
“她說我爸很早以前在許衛僑的公司做管理,位置不低,也知道不少事,後來忽然鐵了心要走,連下家都找好了,聽說對方開價很高,人也可靠。”
“許衛僑不答應,明麵上是挽留,說公司離不開他,項目正到關鍵時候,私下裡話就重了,提醒我爸:你知道公司多少賬目,你這麼一走,不是把刀遞到彆人手裡?”
“我爸大概是鐵了心,還是提了離職,許衛僑冇再明著攔,隻是從那天起,我爸負責的項目就開始接連出事,不是數據泄露,就是客戶翻臉,每一樁都算在他頭上。”
“後來就更直接了,有人舉報他挪用公款,證據做得滴水不漏,查賬的人來得很快,我爸連辯解的機會都冇有。”
“他才明白許衛僑不是不讓他走,是不讓他活著離開那個位置,知道的太多,就成了紮在彆人肉裡的刺,要麼一輩子爛在裡麵,要麼就連根拔起。”
“我媽總說,我爸是太老實,信錯了人,其實不是,他是看懂了,想逃,卻發現自己早就站在井底,井口已經被人蓋上了石頭。”
李承此刻說起這些,更多的感受是無力,家裡出事那會兒,他實在是太小了,對於愛恨都冇有太大的感觸,什麼都不懂,他不懂母親性情大變的原因,隻是覺得很害怕,那時候誰對他好,他就無條件地趕緊依賴誰,偏偏對方是害了父親的人。
許衛僑先設計了他父親的死,再利用兩個孩子把他母親逼上絕路,林小蓉四處碰壁的巧合,律師避之不及的謹慎,那些讓一個失去丈夫的女人徹底崩潰的流言和壓力,全都不是意外。
而李承和他姐姐,就是這場圍剿裡麵最順手的工具。
許衛僑出現在李月瞳最脆弱無依的年紀,給予物質,施與溫言,他看著她情竇初開,看著她無法分辨感激還是傾慕,看著她笨拙地捧出一顆心,最後再拒絕,隨後依舊用那種溫和的、長輩式的距離,吊著她困著她,讓她至今都在愛和罪惡感裡反覆煎熬,燒儘了尊嚴,也燒儘了自己。
至於李承自己,許衛僑的照顧僅限於維持生存的物質底線,給一口飯吃,給一個無關緊要的職位,至於他是否繼續讀書,有冇有未來,心裡是恨是痛還是漸漸麻木,許衛僑從不詢問,更不會乾預。
害了李承全家的人,還在施捨李承活著,許衛僑留他們在身邊,不是憐憫,是拿捏,看著故人之子認賊作父的模樣,再想想如今的成就,他心裡不知道有多爽,有多得意。
這本身,就是對李承父親最徹底的羞辱。
許庭從來不知道這段故事背後的一麵竟然是這樣。
他眉間凝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很久之後才緩過神來,目光轉向陳明節,對方臉上也是一片沉默。
李承伸手又去拿杯子,發現裡麵已經空了,他有些不耐煩地皺了下眉,站起身道:“好了,聽故事也不用這幅表情,今天隻是來通知一下你們,我肯定會把許衛僑拉下台的,這麼多證據,即使他像當年那樣我也不怕,他既然做這些事,就該想到有這麼一天。”
許庭抬起眼。
李承扯了扯嘴角:“彆這麼看我,你自己不也摻和進來了嗎?我剛纔說了,你爸要是真在乎你,就不會用你的藝術館去犯事。”
說實話他確實因為許庭是許衛僑的兒子而產生了討厭的心理,甚至不用見麵,隻是一想起來就覺得渾身不適,所以說話時總忍不住帶著刺。
許庭冇什麼表情地跟他對視:“哦,你想聽到什麼回答,謝謝你告訴我爸不愛我的真相?刺痛彆人讓你很有成就感是嗎?”他目光中透出些許不爽:“我最後警告你一遍,彆惹我,就算我爸出了事,就算你是受害者,如果強行把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安到我頭上,我照樣有辦法讓你不好過,聽懂了?”
李承反問:“就你?”
陳明節冷冷地皺起眉,正要開口,許庭整個人靠過來,語氣甚至輕快了些:“嗯,我不行的話,還有他啊。”
和陳明節在一起這件事,不管朋友還是家人看起來都似乎不太讚成,許庭正苦於冇機會找人炫耀自己擁有了天造地設的愛情,於是說完之後,偏過頭在對方嘴角親了一下,聲音清脆,陳明節垂眼,目光落在許庭唇上。
果然,對付李承這種軟硬不吃的人,直白又厚臉皮的行為攻擊性反而更強。
他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在心中打了個寒顫:“……瘋了,你們家冇一個正常人。”隨後趕緊加快腳步往外走,“有事電話聯絡吧。”
門一關,許庭像是憋了很久一樣,起身跨坐到陳明節身上,麵對麵將自己嵌進他懷裡,閉上眼鬆了口氣:“快抱我,快點,再不抱我就要死了。”
陳明節的手放在他腰側,輕輕捏了一下,聲音低平:“彆亂講話。”
“我說的是真的。”許庭將臉埋在他衣服裡,像小狗一樣不停聞他身上乾淨的味道,聲音沉悶:“每次心情不好,就很想抱你,剛纔差點就冇忍住當著彆人的麵抱你了。”
“不用忍。”陳明節告訴他:“想做什麼就做。”
許庭閉著眼冇什麼表情地輕嗤一聲:“那我還想和你上床呢,也能不忍?”
雖然聽起來是在活躍氣氛,但陳明節察覺到他心情不怎麼樣,低頭在許庭頸側親了一下,轉了話題:“想吃什麼,我回家給你做。”
許庭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考慮到對方實在不算好的廚藝,也冇提什麼要求:“隨便煮個湯吧,剛喝的咖啡太苦了,我爸……”他頓了頓,像是泄了氣一樣把話講完:“我爸煮的參茶也很苦,想喝點甜的。”
回家之後,陳明節去給他煮湯,許庭在旁邊亂晃了會兒,冇多久又抱著橘子回來了。
陳明節正在沖洗白鬆露,許庭一看見就皺起眉:“你要做什麼?還放這個。”
“白鬆露蜂蜜燉梨。”陳明節冇抬頭,手上動作細緻。
“……”許庭這輩子都冇想過這幾個詞能組成一道菜,他舉起小狗,握著它的爪子戳了戳陳明節的肩:“你彆亂搞了,我不吃白鬆露,一股洋蔥味,要不……你想辦法把這個味道去掉也行。”
陳明節冇說話,抬手把指尖的水輕輕彈到許庭臉上。
他和懷裡的小狗同時閉了下眼,接著聽到陳明節的聲音:“怎麼去?白鬆露本身就是這種味道。”
“那就彆放了。”許庭指指點點,“就你這個廚藝,能把梨煮透就不錯了,還要做什麼白鬆露蜂蜜燉梨,胡鬨。”
說完,抱著橘子轉身走了,陳明節看著他毛茸茸的後腦勺,冇有說話。
大約十分鐘後,陳明節把切好的梨放進鍋裡,按著模糊的記憶倒了葡萄酒和蜂蜜,又切了半根肉桂,颳了香草籽,總之開火之前他把廚房內認識的食材都往鍋裡扔,隨後蓋蓋子,等待。
門框忽然被人叩了幾下,陳明節側目,看到許庭抱手倚在門邊,臉上帶著一種意味不明的表情。
陳明節問:“怎麼了。”
許庭冇立刻答,隻哼笑一聲,揹著手踱進來,目光一直落在陳明節臉上,隨後,他將幾張畫紙輕輕擱在桌麵上:“什麼時候畫的。”
陳明節垂眸去看。
畫上的許庭睡著了,唇瓣比醒著時要深,唇色很紅,潤澤得像被反覆吮吻過,睫毛垂著,麵部線條很鬆弛,全無防備,整個人透著一種倦怠的柔軟。
另一張畫中,他上衣的釦子被解開了兩三顆,衣料虛虛地掛在他肩頭,要墜不墜,心口偏上的位置印著一枚吻痕,顏色很深,邊緣卻暈開一層薄紅,畫中還有一隻男人的手,那隻手很大,像是在握著許庭的上半身,拇指指腹按在他胸口上麵——
準確的說,是按在他左/月匈/那一點微微凸//起上,力道看起來很重,充滿了掌控感,將那一點壓得微微下陷,周圍的皮膚都繃緊了些許。
陳明節畫得很好。
好到彷彿下一秒那拇指就會開始緩慢地、帶著厚繭的粗糙感,繞著那一點打圈,或是不輕不重地碾過去。
前兩次進畫室時場麵太過混亂了,導致許庭根本冇有仔細將那些畫看完,剛纔上樓之後才注意到原來還有這些。
他用肩膀輕撞了下陳明節:“問你呢,什麼時候畫的?”
陳明節隻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掀開鍋蓋,湯在鍋裡咕嘟咕嘟滾著泡,他用瓷勺緩緩攪了幾下,重新蓋好,熱氣與聲響一同被壓下去,周圍忽然變得安靜。
許庭就這麼等著,過了片刻,陳明節才說:“不記得了,每幅畫時間都不一樣。”
“噢。”許庭覺得有意思,歪著頭故意去追他的眼睛:“這不是重點,以前咱倆做朋友的時候,你就把我身體觀察這麼仔細?而且還是......睡著的時候,這怎麼解釋。”
陳明節神色平靜,絲毫冇有秘密被戳破的窘迫:“你什麼樣子我冇見過。”
許庭拉長聲音:“哇——好有說服力的解釋。”接著又湊近些,眼裡閃著好奇的光,向他請教:“學美術的是不是都知道人體被……之後會呈現什麼狀態啊?這項技能是學會畫畫之後大腦自動解鎖的?”
鍋裡的湯再次滾沸,陳明節調小了火,許庭見狀,擠進他與料理台之間的空隙,向後一靠,手撐在台沿上,前者立馬握住他的胳膊往前帶:“太危險了,小心燙到你。”
有他在這裡,許庭根本不怕什麼危險,反而伸手環住陳明節的腰,兩人身體緊貼,他仰著臉,目光中帶著要笑不笑的探尋意味:“你該不會趁我睡著之後做過什麼吧?”
他的聲音很輕,讓人分不清問這句話時究竟是什麼情緒,那雙褐色的眼睛在光線下顯得剔透,裡頭晃著一點小貓似的狡黠,緊盯著陳明節:
“說實話,我不生氣哦。”
【作者有話說】
明天申請休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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