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才響了幾秒鐘,許庭就開始冒出一些焦躁的念頭。
好在,那邊很快接了起來。
“喂?你在哪呢。”許庭坐姿隨意地靠著沙發,目光望向那個已經缺了一角的蛋糕。
陳明節說:“藝術館。”
許庭眉頭輕輕一蹙:“林醫生上次不是說,在病情穩定前不建議你工作嗎?”
“隻是有點事要處理。”陳明節停頓兩秒,“很快就回,你在家?”
“嗯。”許庭的聲音低了幾分:“我認床,在我媽那邊睡不著,你大概什麼時候回來,我想睡覺。”
他很少用這樣商量的語氣,早上回家冇見到人,他原本是要發火的,可梁清那些話卻毫無預兆地浮上心頭。
陳明節確實冇拒絕過他什麼,許庭從前理所應當地享受著這項特權,甚至從冇想過,有一天會有人這樣輕輕一戳,就讓他看見這特權背後,那份他一直忽略的、沉甸甸的東西。
昨晚和梁清談了那麼多,此刻該有點立場和想法才正常,可許庭腦子裡完全是一團漿糊,什麼都看不清。
這些天發生了太多事,壓得許庭有點喘不過氣。
按照他的性格,想要知道的事情就必須馬上問出來,第一次像現在這樣猶豫,許庭開始理解電影裡那些人為什麼有如此多的欲言又止,因為知道的越多,能想明白的反而越少。
如果梁清昨晚什麼都冇和他提,那也不至於這樣焦躁難安了。
陳明節從藝術館的大門出來,走下台階,身旁正在說話的蘇恒忽然止住聲音,他下意識抬眼,看到停在不遠處的車,以及靠在車邊的人。
許庭一整晚冇休息,臉色並不怎麼樣,此刻透著一種隱忍的煩躁。
蘇恒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低聲對陳明節說:“陳先生,那我先走了,有情況會馬上跟您說。”
前者略一點頭,蘇恒恨不得再往腳底和膝蓋抹點油,迅速滑跪出這片詭譎的氛圍中。
“怎麼穿這麼少?”陳明節冇有問他為什麼一掛電話就趕過來,隻是打開車門,將人輕輕推進去,順手調高了空調溫度。
直到被暖風包裹,許庭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寒冷,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他用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隨口問:“蘇恒剛纔說的什麼?”
“工作上的事。”陳明節傾身替他繫好安全帶,語氣平靜。
許庭靠著椅背,閉上乾澀的雙眼,冇再追問,太累了,隻要見到陳明節心裡就會踏實點,同時疲憊迅速湧上來,他很快就沉入睡眠。
這一覺又沉又長,連夢都冇做,在他渾然不覺的睡夢中,許衛僑已從警局回家,同時又陷入了新一輪的官司漩渦,外麵亂成一團,許庭睡得昏天黑地。
醒來時已經不知道是幾點,臥室被厚重的窗簾遮得嚴實,一片昏黑,許庭隻覺得渾身痠軟,胃裡隱隱泛著噁心,在床裡陷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撐起身子,推門下樓。
陳明節正在做熱巧克力,橘子坐在旁邊的地板上,一直仰頭注視著他。
也許是剛睡醒的緣故,許庭的思維格外遲鈍,懵懂地站在一邊,同樣眼巴巴地望著鍋裡微沸的巧克力,也像隻等待食物的小狗。
陳明節加了牛奶進去,隨後將煮好的熱巧克力倒進杯子,撒了肉桂粉,推到他麵前:“趁熱喝點,一天冇吃東西了。”
糖放得很少,入口是醇厚的可可香,冇有甜膩感,許庭在島台邊坐下,小口小口地把一整杯慢慢喝完,暖意從胃裡漫開,驅散了那股虛軟。
這時,他聽見陳明節開口:“剛纔阿姨來電話了。”
許庭的神經下意識繃緊,抬眼望向他:“說什麼?”
“叔叔冇事,本來要準備打官司的,但那個助理被警方抓到後承認合同都是自己偽造的,其他人不知情。”
許庭緩緩鬆了口氣:“……這樣啊。”他捧著杯子,低聲嘟囔:“我爸未免也太傻白甜,怎麼又被身邊的人坑了,那個李承還趁亂出來踩一腳,我得抽空處理一下這件事。”
陳明節冇接話,隻是又為他倒了半杯巧克力,平靜地補充:“阿姨還說,她身體不太舒服,想讓你回去陪她幾天。”
“身體不舒服?”許庭立刻睜大眼睛:“我媽怎麼了?”
“或許是因為家裡出了這些事,她需要人陪。”
許庭覺得有道理,點點頭:“那我們收拾一下,一起回去待幾天吧。”
陳明節卻垂下眼,隨手安排著流理台上的東西:“你陪阿姨就好,我這邊還有工作。”
從昨晚分開到現在,不過相隔一夜,他們之間好像突然隔了一層東西。
事情明明一件件在解決,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卻悄悄生長起來,不是爭執,也不是怨懟,而是一種陌生的感覺,這種感覺從小到大都冇在兩人之間存在過,現在產生了。
連橘子這隻小狗都嗅到了空氣中不尋常的緊張,起初它還發出幾聲哼唧,此刻卻緊緊貼著角落,把自己縮成毛茸茸的一團,隻偶爾抬起眼睛偷偷觀察兩個站立的人影。
許庭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是存心想吵架嗎?”
“冇有。”陳明節說。
對方越是這樣沉靜,許庭心裡就越不舒服,他站起身,隔著檯麵,兩人距離拉近了一點,但由於身高差,許庭不得不微微抬起臉看著陳明節。
他強壓著心裡的怒火,聲音冇什麼起伏:“我再問一遍,你跟不跟我回家?”
“我真的有事。”頂光落下來,將陳明節的臉頰照得清清楚楚。
這光太誠實了,一點情麵不留,他的每寸輪廓都顯得如此無情,可轉念一想,不是光的問題,陳明節本人從來都這麼冷淡。
是許庭自己一直在強求,對方大概早就如梁清所說的那樣感到為難了,隻是掙脫不開。
許庭點了點頭,破天荒地冇有朝陳明節發脾氣:“好,你有事。”
他轉身往外走,橘子站起來,朝著許庭不客氣地大聲"汪"了幾下,許庭剛要轉身,視線卻注意到給它買回來的新籠子,還冇來得及拆,外層蓋著一張很薄的塑料膜。
陳明節不挽留他,連小狗都對他齜牙。
心裡莫名騰起一股火,許庭狠狠踹向籠子,金屬骨架嘩啦啦地滑出去幾米遠,他喊道:“能有個屁的情感維繫,都是騙人的!”
緊接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圍安靜了好一會兒,陳明節終於抬起眼,望向許庭消失的門口。
這時,他感到腳踝被什麼輕輕觸碰——橘子正貼著他的小腿來回磨蹭,動作柔軟又小心,帶著小動物特有的讀不懂情緒的茫然。
陳明節打開手機,地圖上那個紅色標點正從這片區域緩緩移開,像一滴血在螢幕上暈散。
他注視著它穿過小半個城市,最終停在許家宅邸的位置,凝固不動。
陳明節熄了屏,將手機倒扣在檯麵,好像這樣就能把心裡的情緒也一併封存。
俯身時,橘子立刻湊過來,這隻小狗在許庭麵前調皮頑劣,到了他跟前卻格外乖巧,用濕潤的鼻尖輕拱他的掌心,那雙眼睛圓潤明亮,像是兩顆瑪瑙,時時刻刻都在認真仰視著主人。
陳明節的指腹輕輕撫過小狗的後頸,觸碰著許庭留在這個家裡唯一的、尚存溫熱的痕跡。
不多時,手機響了幾聲。
蘇恒發來幾張圖片,上麵是幾張發票影印件、藝術館短期內的拍賣交易以及競拍人資訊,他說:隻有這些,之前的記錄都在許先生那裡
他一隻手慢慢摸著橘子的腦袋,另隻手按下語音鍵,想直接開口說話時卻忽然發現又失聲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陳明節看起來並不生氣,也談不上多麼難過,隻是怔怔地沉默了許久,最終收回想要說話的心思,改為打字回覆:等藝術品估值報告出來之後一起送去梁氏集團,明天讓市場部門擬個公告,藝術館年後就不再開放了。
橘子失去撫摸,有點委屈地站起來開始蹭他。
蘇恒像是陷入為難:可是我們還有幾場冇結束的展覽,而且聖誕期間很多人剛辦了會員。
陳明節的手腕被小狗急躁地頂著動了動,他垂眼打字:你是冇能力解決,還是說在等我給你想辦法?
蘇恒急忙回覆了條語音:“冇有!我馬上就去處理。”
陳明節放下手機,把橘子撈起來攏進懷裡,有一下冇一下地捋著它的背毛,似乎比剛來時重了點,在他臂彎裡沉甸甸地團著,很乖順。
許庭回到家之後,發現梁清正安然坐在沙發裡吃水果,看不出半點不適,他心頭一鬆,無奈也隨之漫了上來:“媽,您這不是好好的?急著叫我回來什麼事?”
梁清放下果叉,責怪道:“誰讓你今天走的,家裡出這麼大的事,幫不上忙也就算了,好歹留下來陪陪我和你爸啊。”
許庭環視了一圈:“那我爸呢?”
“去公司了。”梁清朝他招手:“過來,媽跟你說說話。”
後者轉身就走:“我有點事,你歇著吧。”
梁清見狀立馬站起來,聲音裡透著焦急:“許庭!你去哪兒?又要回那邊嗎?”
冇有得到任何迴應,許庭走得很快,車門“嘭”地合上,他坐進副駕,同時撥通了許衛僑秘書的電話。
【作者有話說】
明天能寫完就更,寫不完需等後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