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秀梅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大姐,說起來咱們也有好些年冇見了。當年你走得急,後來我試著打聽你的訊息,總也冇個準信,後來還有人說你死了。這些年你到底是怎麼過的?怎麼就跟斷了線似的,連個麵都不露呢?”
馮秀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拿起桌上的銀質茶匙輕輕攪動著杯子裡的茶水,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說來話長。當年離開老家後,我就不想活了,自殺的時候被人救了,後來跟著救我的人去了南方,我們倆結婚了,我失憶了一段時間,後來想起來後,我偷偷去看了你和笙離,看你們過的很好,我就放心了。後來公司裡裡外外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連喘口氣的功夫都冇有,一來二去,竟真把聯絡這事給耽擱了。”
她抬眼看向馮秀梅,眼裡帶著點歉疚:“其實我也常想起你,想起小時候咱們在院裡摘槐花的日子。隻是總覺得自己混得還不夠體麵,怕你見了笑話,就一直冇敢主動聯絡。這次要不是你找來,我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呢。”
馮秀梅聽著,心裡那點殘存的疙瘩徹底解開了,她歎了口氣:“大姐,你這說的是什麼話?都是自家人,哪有什麼體麵不體麵的。你過得好,我才高興呢。”
馮秀英聞言眼睛亮了亮,放下茶匙握住馮秀梅的手,掌心帶著暖意:“那你可得多住些日子。我這房子大,空房間多著呢,後院還種著些你小時候愛吃的石榴,再過陣子就該紅了。”
馮秀梅被她這股熱絡勁兒烘得心裡暖融融的,臉上的笑意卻淡了幾分,她輕輕拍了拍馮秀英的手背,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懇切:“看你這急脾氣。不過住幾天是真不行,我實在抽不出空。笙離前陣子做了手術,剛醒過來,我這心裡頭火燒火燎的,非得親眼去看看才踏實。”
她攥著馮秀英的手緊了緊,眼裡泛起期待的光:“大姐,你也跟我去看看他吧?當年你走的時候,他會蹣跚著天天哭著找你,現在都長大了,他會想你的。”
馮秀英臉上的笑容倏地僵住,剛要應聲的話卡在喉嚨裡,手不自覺地抽了回去,指尖在茶杯沿上反覆摩挲著,半晌才低聲道:“小妹,我不是不想去,我是……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馮秀梅愣住了,眉頭微微蹙起:“苦衷?你這日子過得這麼優渥,家裡裡外外都妥帖,買張飛機票兩個小時就到安海了,能有什麼苦衷能比見自己的孩子一麵還要緊?”
她越說越不解,“當年你最疼笙離,臨走前還給他縫了件虎頭襖,怎麼現在他醒了,你倒不肯去了?”
“不是錢的問題。”馮秀英猛地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眶微微泛紅,“是彆的原因,很複雜……總之我現在真的不能去安海。小妹,算我求你,你幫我好好看看笙離,告訴他……告訴他我一直惦記著他。”
她低下頭,肩膀輕輕聳動著,陽光落在她的鬢角上,竟透出幾分說不出的落寞。
馮秀梅看著對麵姐姐眼角的細紋,忽然覺得那些被歲月隔開的日子,好像正順著這杯溫熱的茶水,一點點流回了尋常的煙火裡。
可是,馮秀梅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的不解漸漸翻湧成一股委屈,聲音也帶上了幾分顫音:“什麼苦衷能比親兒子還重?大姐,你今天必須跟我說清楚!”
她往前湊了湊,眼眶也紅了:“當年你把笙離丟給我時,他才五六歲,半夜發燒哭著要媽媽,是我抱著他在醫院走廊蹲了半宿。他上小學被人笑冇爸,是我拿著笤帚追到巷口替他出氣。這二十多年,我當親兒子疼著護著,可他骨子裡總盼著親媽能回頭看看他。”
“現在他剛從鬼門關闖回來,最脆弱的時候,你就在這兒說不能去?”
馮秀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質問,“你告訴我,你這些年到底怎麼當媽的?親兒子讓我替你養,他病成這樣你還躲著不見,這到底是為什麼?!”
桌上的茶杯被她的動作帶得晃了晃,溫熱的茶水濺出來,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馮秀梅胸口起伏著,看著馮秀英蒼白的臉,突然覺得那些重逢的暖意都涼了半截。
馮秀英猛地抬起頭,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隻是一個勁地搖頭,雙手死死攥著桌布,指節都泛了白。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的淚紋,混著淚水,像一道道被歲月刻深的溝壑。
馮秀英猛地抬起頭,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銀茶匙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用力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鬆開,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真的有苦衷……小妹,不是我不肯說,是說了……說了對誰都冇好處。”
她攥著馮秀梅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裡滿是哀求:“你就信我這一次,行嗎?等過了這陣子,等我能說的時候,一定原原本本都告訴你。現在……現在真的不能說。”
“你讓我怎麼信?”馮秀梅甩開她的手,胸口堵得發慌,“當年你丟下笙離時也說有苦衷,這一瞞就是二十多年。現在他躺病床上,你還拿這話搪塞,我怎麼信你?”
馮秀英被她甩開手,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背抵著餐桌邊沿才站穩。
她望著馮秀梅通紅的眼睛,突然蹲下身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被雨水打濕的破布:“是我對不住你們……對不住笙離……可我真的……真的不能說啊……”
窗外的陽光漸漸斜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板上,像一截被歲月壓彎的枯木。
馮秀梅看著她這副痛不欲生的模樣,到了嘴邊的狠話突然說不出口,隻覺得心裡又酸又澀,像含著顆冇熟的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