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追喊聲,霍秀英望向樓梯間的方向。
保溫桶裡的湯漸漸涼了,正如她被時光熬煮的青春。
當高笙勉帶著氣喘籲籲的胖胖折返時,她正用指甲反覆劃著保溫杯上的刻痕,那是三十年前,還是霍美蘭的她,在片場隨手刻下的自己的藝名縮寫。
此刻男人期待的眼神卻像根刺,紮得她眼眶發酸:“高、高興。”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過他正在搶救。”高振輝的臉色突然黯淡下來,卻仍緊緊抓著她的手不放,“等情況穩定了,咱們就能進去看他了。”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霍秀英手背上的皺紋,像是要把這麼多年的分離都揉進皮膚裡,“真好,我們一家四口終於能團聚了……”
“振輝,你也喝點排骨湯吧。”霍秀英強壓下心頭翻湧的苦澀,從保溫桶裡盛出一碗湯。
熱氣氤氳中,她看見高振輝鬢角新添的白髮。
“好,等會兒喝。”高振輝心不在焉地應著,目光始終盯著緊閉的大門。他攥著霍秀英的手越收越緊,彷彿生怕一鬆開,眼前人就會像二十年前那樣消失不見。
就在這時,那道黑影突然又從消防通道的轉角處閃過。
王紅梅猛地抬頭,隻見那抹黑色衣角在走廊儘頭的陰影裡晃了晃,瞬間消失不見。牛立冬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轉頭對守在門口的胖胖和小黑喊道:“快!追上去!”
胖胖的運動鞋在光滑的瓷磚地麵擦出尖銳的聲響,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割裂寂靜。
小黑抄起牆角的塑料掃把緊跟其後,握柄被攥得發白,金屬卡扣在劇烈晃動中發出哢嗒輕響。
兩人撞開樓梯間防火門的瞬間,厚重的金屬門板重重砸在牆上,驚飛了窗台的麻雀,玻璃震顫的嗡鳴混著門軸刺耳的吱呀,在封閉的樓梯間裡炸響。
王紅梅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背抵上冰涼的牆麵。
消毒水的氣味突然變得刺鼻,她望著那扇不停晃動的門,金屬表麵倒映出自己蒼白的臉。
晨光透過走廊儘頭的長窗斜射進來,將消防栓、長椅和眾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在地麵交織成一片詭異的暗影迷宮。
那個黑影消失前揚起的衣角,此刻仍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那布料邊緣,分明沾著星星點點的熒光塗料,像是某種特殊職業的反光標識。
“站住!”高笙勉的怒吼從樓梯間傳來。當他揪著一個灰衣中年男人重新出現時,男人公文包的拉鍊還在晃盪,裡麵露出半截長焦鏡頭。
中年男人踉蹌著撞在自動販賣機上,罐裝飲料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他脖頸處掛著的工作證順勢甩了出來:XX娛樂週刊記者俞正。
“鬼鬼祟祟的在乾什麼?是不是在踩點想要害我們?”
高笙勉將人抵在牆上,指尖幾乎戳進對方鎖骨。男人漲紅著臉掙紮,眼鏡歪斜地掛在鼻尖,鏡片後的眼睛卻閃著興奮的光。
“誰關心你們是誰!”他突然扯著嗓子喊道,喉結劇烈滾動,“我在拍我的女神!”話音未落,他猛地朝病房方向揚了揚下巴。
“女神?”高笙勉愣住,攥著對方衣領的手鬆了半分。
消毒水與男人身上廉價髮膠的氣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他順著男人的目光望去,正巧看見霍秀英俯身給高振輝喂湯的側影,珍珠耳釘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你說誰是女神?”高笙勉的聲音陡然發冷,餘光瞥見王紅梅下意識護住腹部的動作。
他突然想起昨夜王紅梅在病房外接到的匿名電話,聽筒裡模糊的女聲重複著“小心狗仔”。
中年男人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身體在壓製下扭曲成怪異的弧度:“霍美蘭!你們都不知道吧?她可是九十年代最紅的影後!”
他的嘶吼在走廊迴盪,驚得護士站的值班人員紛紛抬頭,“我追了她三十年,從她退圈那天起,就再也冇有見過她了……”
“閉嘴!”高笙勉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轉頭看見霍秀英攥著湯勺的手正在發抖,高振輝茫然地望著這邊。
王紅梅已經快步上前,高跟鞋在地麵敲出急促的鼓點,她擋在霍秀英身前的瞬間,走廊的陰影恰好將眾人籠罩。
霍秀英握著湯勺的手劇烈顫抖,湯汁潑灑在高振輝的病號服上。
二十年未曾曝光的藝名如重錘般砸在眾人耳畔,她脖頸處的珍珠項鍊突然勒得生疼,彷彿又回到了鎂光燈下被無數鏡頭圍剿的窒息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