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笙勉放下碗筷,金屬湯匙撞擊瓷碗的聲音格外尖銳。
他注意到高振寧悄悄將手機塞進西裝內袋,螢幕熄滅前,三星東南亞區負責人的頭像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王紅梅的手悄然覆上丈夫的手背,婚戒冰涼的觸感提醒他此刻的身份——是高氏集團的繼承人。
“好好的吃頓飯,怎麼這麼難?”高誌鯤的咳嗽聲撕裂了尷尬的氣氛,老人蒼白的指節攥著紙巾,“吃飯就好好吃飯,都怪我提那事乾嘛。”
刀叉切割牛肋排的沙沙聲裡,高笙勉將蘸滿黑椒汁的肉遞到王紅梅盤裡。
兩人指尖相觸的刹那,他用隻有妻子能聽見的聲音低語:“紅梅,你多吃點。”
王紅梅睫毛輕顫,往他碗裡夾了塊文火慢燉的和牛,紅潤的肉質裹著琥珀色醬汁,恰似此刻餐桌上看似和睦、實則翻湧的暗流。
高誌鯤拄著柺杖顫巍巍起身,紫檀木杖頭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好好好,你們慢慢吃吧!”
老人渾濁的眼底泛起血絲,枯槁的手指狠狠抓著柺杖,喉間溢位壓抑的喘息,轉身時李伯趕緊上前扶著他。
他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雕花門外,隻留下急促的咳嗽聲在長廊迴盪。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高小羽卻突然輕笑出聲。他端起酒杯走到高笙勉身旁,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在吊燈下折射出冷光:“哥,這次多虧你支援,讓三星設備順利中標。”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搖晃,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東南亞項目要是成了,我一定好好感謝你。”
高笙勉凝視著杯中猩紅的酒液,倒影裡高小羽虛偽的笑容扭曲變形。
他緩緩放下酒杯,金屬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輕響:“先把項目做好再說。”
餘光瞥見王紅梅握緊的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不著痕跡地伸手覆上妻子的手背,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溫度。
這時,高振寧的手機突然在口袋裡震動起來。他臉色驟變,匆匆瞥了眼螢幕後,將手機塞進西裝內袋:“我有點事,先走了。”
起身時椅子與地麵摩擦出刺耳聲響,高振寧慌亂的腳步與窗外重新響起的雨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撞開雕花木門的瞬間,簷角銅鈴被狂風掀起,發出細碎而淩亂的聲響。
謝雲姝卻隻是垂眸掩住眼底流轉的神色,指尖慢條斯理地撫平裙襬褶皺,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當她踩著細高跟轉身離去時,珍珠耳墜隨著步伐輕晃,在昏暗的光影裡劃出冷冽的弧光。
王紅梅伸手探向高笙勉的額頭,指腹觸到異常灼人的溫度,心瞬間揪緊。“怎麼燒得這麼厲害?”她顧不得滿桌狼藉,半攬著丈夫往樓梯走去。
高笙勉的西裝外套滑落在地,露出襯衫領口處洇濕的汗漬,腳步虛浮得幾乎要靠在妻子身上。紅木樓梯在腳下發出細微呻吟,彷彿也在為這場暗潮洶湧的晚餐歎息。
房門“哢嗒”輕響,王紅梅將丈夫安置在柔軟的床榻上,絲綢被麵裹住他顫抖的身軀。
床頭檯燈灑下暖黃光暈,卻映不暖高笙勉蒼白的臉。他掙紮著要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紅梅,魏道奇那邊...招標的事必須...”
“彆動!”王紅梅眼疾手快搶過手機,金屬機身在她掌心微微發燙。她蹲下身與丈夫平視,指尖拂去他額前淩亂的髮絲,睫毛上還凝著未乾的汗珠:“你好好休息,魏道奇那邊我會聯絡。如果有事,第一時間告訴你。”
她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像一道屏障將所有風雨隔絕在外。窗外的雨愈發急驟,拍打著雕花玻璃窗,卻抵不過室內此刻的靜謐與緊張。
高笙勉在王紅梅輕柔的安撫下,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滾燙的額頭抵著妻子微涼的掌心,呢喃聲漸漸弱了下去。
窗外的雨勢不減反增,暴雨如注般砸在雕花玻璃上,卻始終無法穿透厚重的窗簾。王紅梅將恒溫空調調至適宜溫度,又擰了把溫熱的毛巾,仔細擦拭丈夫額角的汗珠。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蒼白的唇瓣微微張開,呼吸聲逐漸綿長而平穩。
王紅梅握著手機輕手輕腳走到陽台,撥通魏道奇電話時,特意將音量調到最低。
夜色中,手機螢幕冷光映著她緊繃的側臉,時不時傳來的迴應聲簡短而剋製。
掛斷電話後,她望著雨中朦朧的城市燈火發了會兒呆,直到手機提示音驚得她一顫——是大舅發來的爸爸睡覺的圖片。
再回到臥室時,高笙勉突然發出含糊的囈語,眉頭緊緊皺起,冷汗又浸透了領口。王紅梅立刻放下平板,重新打濕毛巾為他降溫,指尖不經意間觸到丈夫緊握的拳頭。她輕輕掰開他的手指,發現掌心裡竟深深嵌著幾道月牙狀的掐痕,乾涸的血痂混著汗水,刺痛了她的眼睛。
床頭的電子鐘悄然跳到淩晨兩點,雨終於小了些。王紅梅蜷在床邊的貴妃椅上,握著丈夫的手漸漸睏倦。
恍惚間,她看見高小羽舉著香檳杯靠近高笙勉,而高振寧的目光像毒蛇般纏繞在兩人身上;高誌鯤的柺杖化作利刃,直直指向高氏集團的族譜...突然,高笙勉劇烈的咳嗽聲撕破夢境,王紅梅猛然驚醒,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有點燒,王紅梅又重新打濕毛巾為他降溫。
另一邊,高振寧離席後,匆匆忙忙的開車,暴雨將安海市澆成模糊的水彩畫,高振寧握著方向盤的指節發白。
車載電台正在播報新聞,他煩躁地關掉,擋風玻璃上的雨刷機械擺動,卻怎麼也刮不乾淨眼前的水霧。
手機在副駕不斷震動,是靜恩發來的語音,帶著哭腔的“高總,我流血了”在密閉車廂裡反覆迴盪。
婦產科走廊瀰漫著消毒水與血腥味的混合氣息。